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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从来没有想过，潘贵珍居然是这样想的，他听完这番话后，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喉头像是衔了一块热炭，他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潘贵珍说完那一大段话后，好像也失去了力气，他的目光溜向屏幕，电视正在播放乒乓球比赛，电视里的人有多有活力，电视外的两人就有多么死气沉沉。 林序憋了许久，想说的话都绞杀在喉咙里，最后出来的还是：“对不起。” 潘贵珍说：“小序，我不需要这句‘对不起’。” 林序说：“以后我会尽量去外面练琴，或者等你出去的时候再练，如果你在家，而我又确实需要在家练琴的话，那我会用静音耳机，不会再吵到你了。” “虽然我不懂，但我也知道，静音耳机的效果没那么好。” “偶尔用的话，没关系的。” “小序，我将这件事情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改变什么。我只是想说出来……只是想说出来，仅此而已。” “我……” “你不需要改变什么，也不需要故意跑出去练琴，或者在家里用音质没那么好的静音耳机，你不用管我在不在家，你像以前那样就可以了。” 若是林序不知道潘贵珍的想法，他当然不需要改变任何事情，可他知道了，就不能不顾及潘贵珍的感受，他说：“叔叔，我知道你愿意包容我，但是我也愿意迁就你，互相容忍，互相迁就，一家人不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吗？” 林序说出“一家人”的时候，是那么自然而笃定。 潘贵珍问：“你真的把我当成一家人吗？” 林序说：“我当然把你当成一家人。叔叔，我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你把我当成一家人，但你妈妈……好像不是那样想的。”说句实在话，潘贵珍与林键素未谋面，但因为他加入了这个家，所以他不可幸免地，一直笼罩在林键死亡的阴霾之下。同样无可避免地，他会感到难过和委屈，死者为大死者为大，他永远只能待在第二顺位，可退不可进。 林序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卢艺思说几句话：“那天你离开家之后，其实妈妈也很难过的。” 潘贵珍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序又说：“妈妈很珍惜你，也很珍惜我们现在的家庭。她不愿意举办婚礼，并不是因为不爱你，叔叔，你想听听我猜测的原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跟阿姨是和平离婚的，而妈妈和爸爸不是，如果爸爸还活着，你跟妈妈几乎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可是爸爸死了，所以你和妈妈在一起了。妈妈不想举办婚礼，我觉得她是因为害怕和愧疚，她害怕跟你的婚礼的记忆会覆盖爸爸的，她会感到愧疚不安。妈妈说你不应该跟死人抢位置，其实那是对的，因为我爸爸已经死了，他也没法活过来，跟你这个活人抢位置。你们一个是妈妈曾经的丈夫，一个是妈妈现在的丈夫，你们都不在一个世界里，从根本上说，你们就不是对手。叔叔，为了你自己，你不该计较我爸爸的位置在哪里，并且为此而耿耿于怀。毕竟现在，我们才是生活在一起的人啊。也许只有当你释怀了这件事之后，你才能在我和我妈妈身上感受到在乎，你才能在这个家里获得快乐。” 林序是个早慧的人，他的心理年龄比身体年龄起码大个七八岁，他能一眼看透问题的本质，并且抽丝剥茧地给人分析，引导人走上更加幸福的道路。当然，他通常都不会这样“多管闲事”，若面前坐着的人不是潘贵珍，林序才懒得讲这么多话。 “关于音乐的问题，我承认是我的错误，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对钢琴和音乐是什么看法，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所以我默认你对此不感兴趣。对音乐不感兴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我没想到那么多，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但是我不想逃避责任，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不够关心你，所以才没有问过，所以……对不起，以后我会更加注意你的感受的。” 电视上响起了欢呼声，赢了的运动员跳了起来，镜头追随着他欢乐的背影。 潘贵珍终于放弃了坐直身体，他倚靠在沙发上，浑身放松：“小序，你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林序挺起胸膛：“我知道。” 潘贵珍说：“你不用担心什么，这个家会好好的。” “我知道，因为妈妈也是这样说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谈了那么久，两人不能说是完全消除了看不见的隔阂，但关系肯定算是往上飞越了一大步。他们都不是活在完美的童话故事里面，林序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听着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他想，这个家不能没有我。 ----
第31章 == 林序与潘贵珍谈完之后，卢艺思应该也跟潘贵珍谈了一场。林序虽然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但从二人的神情不难看出，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潘贵珍没再提婚礼的事情，但卢艺思挑了个日子，把林序和潘贵珍拉出去拍了张全家福。三个人在空旷的镜头中挤在一起，好像距离挨近了，关系就挨近了那样。林序被挤在中间，所以才这样想，不过他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在心里开了个没有别人知道的玩笑，他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很快就到了霍钰成的生日，那天一大早，林序先去蛋糕店拿了订好的蛋糕，然后直接打车去北艺，一下车就冲向那栋教学楼，一口气爬到了八楼，气都还没喘匀，就从书包里拿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始布置舞室。 他知道霍钰成不喜欢很浮夸的东西，所以也没搞得太夸张，就简简单单吹了两个气球，粘在墙上，中间贴了一张写着“生日快乐”的蓝色贴纸。林序贴完之后，向后退了几步，自顾自地点了下头，嗯，虽然很简单，也没有什么特色，但霍钰成应该会喜欢，毕竟是他亲手布置的。 他刚点完头，舞室门就被推开了，霍钰成站在林序背后，没有说话，眼含笑意。 今天梅冬绒等人原本说要给霍钰成过生日的，但是霍钰成说有约在先，不过先后顺序不是按照时间排的，是按照霍钰成的偏心程度排的，梅冬绒还问他是不是要跟那男孩一起过，霍钰成没否认。 林序觉得贴纸好像有些歪了，趁着霍钰成还没有来，他蹦着回到墙边，调整了贴纸的位置。林序转过头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你来了，怎么不说话？” 霍钰成微微一笑，没说理由。 美色惑人，美色惑人，林序顿时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只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恨不得立刻就告白。虽然决定打直球，不过他还是有点怂，将自己的心里话写进贺卡里面了，又准备了一首钢琴曲，想让钢琴曲和贺卡先替他说一遍。 林序问：“虽然今天是你生日，但是要不要先练舞？” 反正他自己过生日也是要先练琴再过的，他估计霍钰成也是这样的人。毕竟热爱和习惯都摆在那里，一天不练，浑身难受。 霍钰成说：“好。” 林序坐在钢琴凳上，恍若隔世：“我好像好久没来了。” “你确实很久没来了。” 林序心想，今天你要是答应了我的告白，以后我天天来，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来。林序看着霍钰成做完热身后，努力收敛发散的心思，霍钰成的耳朵太灵了，只要林序有一点走神，他都能听出来曲子的不同。 两个小时后，霍钰成说：“今天就练到这里吧，你还要练吗？” “我不练了。”心猛烈撞击着胸膛，林序低着头，“不过我突然很想弹一首曲子。” “弹吧。” 林序深吸一口气，很难说清旋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手下或是心底，他弹了一首《梦中的婚礼》，旋律沉静又热烈，他觉得自己也是勇者无敌了。 一曲终了，林序故作不经意地问：“好听吗？” 霍钰成说：“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版本。” 林序说：“你折煞我了。” “这是我个人觉得最好听的版本。” “轰”地一声，烟花在林序心中炸开，五光十色，却并非转瞬即逝。 林序认真地说：“霍钰成，二十岁生日快乐，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 说着，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礼物盒，递给了霍钰成：“希望你会喜欢。” 如果霍钰成仔细看的话，他会发现林序的手有点抖，声音同样。可霍钰成同样紧张，所以他没有注意到林序的异常，他说：“我可以现在拆开吗？” “当然。”林序心想，你要是现在不拆开，我这一整天估计都得维持这样的心跳速度，那我可能得进医院了。 霍钰成拆开绸带，打开礼物盒，发现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黄色气球挂饰，气球虽然小，但是做得很精致，黄铜镶边，没有杂色，光泽晶莹透亮。 霍钰成问送礼物的人：“这是什么寓意？” 林序早就打好了腹稿：“希望你能飞得高高的，能站在更高更大的舞台上面，实现你的梦想。” “多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林序说：“下面……还有一封信，你也可以现在看。” 霍钰成说：“我回去再看吧。” “不行。”林序脱口而出后，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急躁了，他咳了一声，小声说道：“我写了一些很重要的话，你还是现在看吧。” 霍钰成盯了林序一会，盯到林序耳朵都红了，林序干脆蹲下来，藏在钢琴后面：“好啦，我看不见你了，你快看吧。”他以为是自己坐在那里，霍钰成不好意思看信，所以他很善解人意地躲起来了。林序蹲了一会，耳朵竖得高高的，却什么也听不见，他恨不得从钢琴后面冲出来，去问问霍钰成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勇敢，他蹲得腿都麻了，干脆猫着腰进了钢琴底下，仰面躺了下来，这叫什么来着？林序短暂失去了对这个词的记忆，过了几秒钟，他想起来了，没错，这叫躺平。 林序现在躺得很平，等待霍钰成对自己的宣判结果。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在身体和精神上都实现了一种完美躺平。 他听到很轻的脚步声，落到了自己的身边，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魂牵梦萦的脸，那张脸上面没什么表情，于是林序只能视死如归：“霍钰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霍钰成刚刚打开了信，还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字，便被字体的大小给怔住了，只见一张A4大的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只写了四个大字——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写得极其张牙舞爪，气吞山河，甚至有种君临天下的气势，总而言之，四个字的风格极其复杂，一言难尽。 也不知那人写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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