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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波波意识到这点之后,他忽然变得更加幸福了。 与此同时,录音棚休息处的窃窃私语陡然停息。 导演站起来,目光热烈,朝宋以桥的方向快步走去,大喊道:“你再说一遍!你说什么?” 那人蓦然转头,愣了愣,重复道:“把提琴替换成马头琴……” “没错!”导演兴奋地击掌,“就要这个!” “但是我们棚里没有人会弹马头琴。”音乐总监苦着脸说,“日程太紧,如果要请专业演奏家,就得让监制重新安排档期……” “我会。”那人唰的起立,身下座椅“哐当”翻倒在地。 那人没管。 他不管自己身上穿着过夜的破T恤,也不管头上顶着的粗糙发型,双眼灼灼,坚定地争取:“请让我试试。” 他掷地有声,目光越过人群,不经意瞥见门边那张简易的折叠床,还有靠在床头的塑料垃圾桶。 寄人篱下,诸多不便。垃圾桶里装着的,是他今天早上亲手剪掉的长发。 又一年过去。 电视中正放着格莱美颁奖典礼的重播,沈贴贴和家人们散在客厅的各个角落,等待晚餐时间的到来。 妈妈双手扶着沈贴贴的肩膀,将他推到落地衣架前,衣架上挂着几套西装。 沈贴贴修改完毕的论文经过半年的等待,终于被顶刊收录。当地大学闻讯,邀请他分享自己的研究线索与成果。 妈妈好不容易在家,说什么也要让沈贴贴换衣服给她看。 “我穿什么都可以啦。”沈贴贴说。 “这怎么行。”妈妈拿下一套衣服往沈贴贴身上比划,“宝宝长得这么帅,当然要选一套衬得上你的衣服啦。” 沈贴贴无奈地弯弯嘴角:“我不算特别好看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回忆起那张一闪即逝的惊艳脸蛋,问:“妈妈,你还记得去年我打电话给你,你走开之后,坐在那张桌子前的人吗?” “那是谁啊?”妈妈一时想不起来,不确定地讲,“好像有点印象?” 沈贴贴回忆着,仿佛用一双无形而温暖的手,抚摸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他问:“那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啊?” “黑色的?棕色的?”妈妈哪里记这么细,随口说。 “这样啊。”沈贴贴伸手扯出一件蓝灰色的西装外套,“那他穿这套会不会好看?” “我们在挑你的衣服,你怎么挑起别人的了。”妈妈又好气又好笑。 “挑着玩玩嘛。”沈贴贴说,又拿下一件衬衫,“如果他头发再长一点,穿这件衬衫应该也会很合适吧。” 客厅的背景音中突然夹杂起一阵鼓掌声。 他们身后的电视里,颁奖典礼正有条不紊地推进。画面中无人注意的角落,获奖作品的工作人员名单正缓缓滚过—— 马头琴演奏:宋以桥 编曲协助:宋以桥
第47章 好运设计(下) 宋以桥的大一辗转于酒吧和舞池间。到了大二,他掰断那张银行卡,在异国他乡奔波,想尽办法养活自己。 他换过几个手机号,可每次都能接到他父母用不同号码打来的电话,后来他就不换了。 宋以桥拒绝同他父亲对话,但有时会接通母亲的来电。如果宋母不再试图劝说宋以桥他的父亲是没有坏心的,宋以桥也会问候一句“妈你最近还好吗?” 宋以桥安稳地读完了大三的秋季学期。他去年没有回家过年,今年也没打算回。 或许以后都不用回家了吧,他心想,感到无比轻松。 雪花纷纷扬扬,B市的马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宋以桥上完秋季学期最后一节课,脚步轻快地从教学楼走出来。刚才期末展示,他的大作业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那时的宋以桥年轻,朝气,不惧怕寒冬,扯开挡住脸的围巾,便能成为灰黄建筑中最意气风发的存在。 回公寓途中,几只小猫从草丛中跑出来,在宋以桥两只脚间绕八字,蹭得醉生梦死,完全不肯走。 宋以桥蹲下,摸摸小猫的头,抬首张望,准备去附近的杂货店里买点猫粮。 冷风卷叶刮过,商店橱窗接连亮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滚得乒呤乓啷响。 宋以桥大步朝前迈进,身后缀着五六七八只小猫。路人驻足围观,欢声惊叹,宋以桥看见了,还会对着他们的镜头笑。 距离杂货店还有三步路,宋以桥的手机铃响。他忙着跟路人讲话,看也不看,直接接起。 “以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宋母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宋以桥脸沉了下来,简短应声:“嗯。” 路人渐渐散去。小猫见他老是定在原地不动,喵喵几声,也跑远了。 宋以桥如同一棵寒冬里光秃秃的大树,孤零零地站在道路中间,死气沉沉。 “你爸爸在应酬的时候突然倒下了,医生说是饮酒过度导致的心梗……”宋母讲着讲着呜咽起来,言辞含混不清。 “妈,别急,你现在在哪里?”宋以桥冷静道。 “我现在在手术室外面,刚签完手术同意书。”宋母泣不成声,无助哀求,“以桥,你能不能回来啊,回来陪陪妈妈。” 分开太久,伤疤褪色,曾经难熬的如今想来也能平淡面对。宋以桥觉得自己不会再感到疼痛,他犹豫几秒,说:“好。” 医院其实很吵,只不过每个人都沉溺于自己静默而巨大的悲伤中。 零碎脚步声裹着回响,宋家母子与巡房医生擦肩而过,走进病房。 宋母上前,升起病床,给宋父喂了一口水,又拿水果刀削苹果。宋以桥立在门边,遥遥望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面无表情。 两年不见,宋父嘴唇干裂,面色发灰,不似平日交际场中八面玲珑的做派,变成了一个干瘪且虚弱的中老年人。 宋以桥端详着,撤掉浑身戒备,换了个放松的站姿。他暗自思忖,他会长大,父亲也会变老,变老之后就只剩下无力。 没有人的心肠天生是硬的。宋以桥甚至想过,如果父亲能向他道歉,他们过往的那些便可以一笔勾销。 “以桥啊。”宋父缓缓侧头,叹息般呼唤。 宋以桥踌躇几秒,抬步上前,走到雪白的病床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出现于那双布满血丝、浑浊昏黄的眼睛里。 “我这都是为了你啊。”宋父轻声道,他情真意切,眼角渗出两滴眼泪,“我这么辛苦在外面赚钱,都是为了送你学音乐啊。” 泪水溢出,宋以桥在瞳孔中的影子瞬间变形,扭曲成怪异丑陋的模样。 那瞬间,宋以桥如坠冰窟。 一道巨响无声地在他心中爆开。宋以桥开始恨,恨天真的自己,恨畸形的家庭关系,恨他为什么永远摆脱不了曾经的泥沼。 怒火从脚底蹿上头顶,摧枯拉朽般,把宋以桥烧空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半句话都不愿意多说,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宋母的脚步声。 她先抓住宋以桥的手臂,想起之前在削苹果,手不干净,又松开,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指腹。 那是一张很旧的手帕,角落里还绣着一架卡通小提琴。这是宋以桥幼儿园的手工作业,是他亲自绣上去的。 “以桥,你去哪里啊?”宋母老是这幅精致而迟钝的样子,“后天就大年夜了,等一下回家路上我们去挑点年货吧。” 宋以桥默了默,说:“我只待到他出院。” 宋母忙不迭点头答应。 一个月后,B市国际机场。 宋以桥右手打着石膏,左手费劲地从行李转盘上将自己硕大的行李箱提下来。 羽绒服披在身上,一边肩膀总要滑落。宋以桥只有一只手,拖着行李,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渐渐心生烦躁。 他停在路边,拿出手机准备换SIM卡。屏幕点亮,第一条短信便来自宋母。宋以桥不想看,但短信内容已然映入眼帘。 宋母:以桥,你父亲不是故意的,原谅他吧。 “咵啦”脆响! 手机被用力地砸到地上,四分五裂。 发泄过后的宋以桥很快便冷静下来。 他无视身边路人的目光,踩过手机残骸,无悲无喜地离开到达大厅。 宋以桥在机场外打了一辆车。 回公寓的路上,细碎零乱的雪花从天而降。比起愤怒或悲痛,宋以桥还有更多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的右手受伤了,不能再接演奏工作,编曲作曲的效率也将大幅降低。他公寓的房租不便宜,得换一间位置偏远的廉价房子,或者去申请学生公寓。 目的地将近,窗外街景不断掠过,汽车路过市中心的暗巷。 晃神间,宋以桥在飞驰而去的黑暗中,捕捉到一个灰白色的影子。 “就在这里停吧。”他嘱咐司机。 宋以桥下车,朝回走。单薄的身影暴露于异彩纷呈的街头灯光下,最后慢慢被漆黑吞没。 “喵。” 暗巷中,一只灰白相间的缅因猫坐于地面,脚掌浸在脏脏的雪水里,冷得发抖。它歪头,瞳孔竖起,望见巷子口站着一个背着光的人。 那人缓步靠近,随后,它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饿了吗。”宋以桥低声问。 他盯着缅因猫有气无力的样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宋以桥转了转脑袋,发现不远处开着一家商铺,廉价灯牌上写着“大胡子杂货店”。 雪越下越大,缅因猫身上的雪水沾湿了宋以桥的毛衣。宋以桥无知无觉,麻木地往前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对它好,一定要不顾一切地对它好。 宋以桥如此用力地想着,仿佛要说服自己,他跟他的父亲不一样。宋以桥拥有爱的能力。 杂货店的门打开,热热的暖气扑面而来。 宋以桥如梦初醒般恢复神智,来回打量杂货店的陈设。 绚烂耀眼的千禧年装修风格,杂乱满溢的货架,柜台后坐着一个失去整条左臂的店主。 “要点什么?”店主问。 “有没有猫粮?” “左边倒数第二排的架子上。” 宋以桥把猫放到地上,朝过道深处走去。 背后的店主从柜台边探出头,幸灾乐祸地大声嚷嚷:“兄弟,怎么苦着张脸,遇上什么事了吗?” 宋以桥竟不觉得被冒犯,甚至提了提嘴角,平静道:“我的父亲说,我的命是他的。如果他能把我养到读大学,那他也能把我杀死。 “他才刚从医院出来而已,挥着厨房的刀也只打算威胁。可我的母亲冲上来想拦住他,刀锋离她的肩膀那么近。” 宋以桥将猫粮丢到柜台上,左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个长度,语调轻巧:“我帮她挡了一下,划到的伤口不深,可惜不走运,手臂砸到柜角,骨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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