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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真够倒霉的。”店主耸了耸畸形的左肩,混不吝地咧嘴,“说出来是不是好点儿了?别闷着嘛,我们这种人呢,多少得有点娱乐精神。” 宋以桥也跟着笑。 店主结账,目光不经意经过宋以桥的左手,问,“你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嗯。” “如果你以后要用录音棚的话,来找我。” 又过了许多年,章怀一读完医学博士回国,找宋以桥见面。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碰头。 那天章怀一睡过头,迟了个大到,穿着短袖裤衩人字拖,骑上共享单车就往约定地点一路狂奔。 他停好车,汗流浃背地朝店里赶,不巧撞到一位面貌姣好的男士。 章怀一赶紧扶了人一把,又发现对方眼睛通红,看样子快哭了。章怀一正纳闷儿呢,抬头一瞧,宋以桥正坐在窗边,如沐春风般笑着朝他招手。 正值盛夏,咖啡店里空调很足。 章怀一坐到宋以桥对面,瞅见桌上凉着两杯没人喝的咖啡。 “前边儿约了人呐?”章怀一问。 “没,凑巧遇上的。” “凑巧遇上……”章怀一品咂着刚刚那位男士的表情,“还是凑巧分了个手?” 宋以桥轻哂:“都是。” 章怀一给自己点了杯珍珠奶茶,问:“这次出什么问题啦?” “老问题。”宋以桥用勺子搅动咖啡,“他们都觉得我不够爱他们。” “以桥,我知道你不想变成你父亲那样的控制狂。可是亲密关系天生带有独占欲,这是可以被接受——” “你知道吗,我偶尔也有这样的念头。”宋以桥打断,“想要对方只看着我,听我的话,想让对方抛下工作来迎合我……就像我曾经为你写过的鼓谱那样。” 章怀一不声不响地听他说下去。 “爱太沉重了,我不愿意这样。”宋以桥轻轻摇头,弯起嘴角,“所以我什么都不问他们要,付出的那个人只有我就可以了。” “你这是矫枉过正。”章怀一指了指他,“也没有交出真心。” 一桌情侣挽着手离开咖啡店。 宋以桥支起双臂,下巴搭在十指相交的手背上,兴致缺缺地扫过小情侣黏糊糊的模样。他并不憧憬恋爱,对章怀一的话不以为然。 章怀一吸完杯子里最后一粒珍珠,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哎,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爸新开的那家公司,是不是利用你……” “我知道。”宋以桥一脸了然。 “你知道?”章怀一目瞪口呆,“来来来,你给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当年回国,我帮他还了六百万,就当是还了他之前替我交过的学费。”宋以桥淡淡道,“这些年,他用我名字拉到的投资,就当还他从小到大养我的生活费。” “可是,章怀一,我也想问问你,”宋以桥目光温和,藏着费解和苦涩,“那些他们曾经对我的爱护与照看,我该怎么还,才能还清呢?” 宋以桥午夜梦回,做过阴郁发狂的噩梦,也忆起过一些温情的片段。他怅然若失地睁开眼,下床,像一道无处可去的幽魂,徘徊于空荡冷清的房子里。 他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画面中正在播放一部暖心的合家欢电影。剧情中,父母正带着两个孩子去野外郊游。 童年回忆模糊不清,宋以桥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也带他去过博物馆,去过公园。母亲也曾彻夜守在他的病榻旁,细腻的手心搭上他滚烫的额头。 宋以桥知道母亲是爱他的,只是她更爱他的父亲。 温暖的荧光晃悠悠地扫过宋以桥疲惫而苍白的脸。他想,如果家庭关系跟电影像小说中的那样,非黑即白,那他也好解脱得多。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冷漠生恨,却藕断丝连。 电影剧情推进,音响流泻出欢快温馨的背景音乐。宋以桥愣神,想起这首曲子正是出自他本人的手。 眼球干涩,宋以桥闭上眼问自己,写这首歌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好像在想某次夺得全国小提琴演奏冠军后,全家人为他举办生日派对的场景。 在宋以桥的生命中,爱永远是明码标价的。 一个奖杯换来一句夸奖,一次失败换来一顿责打。他们为他花了多少钱,他就得表现出配得上这点价钱的样子,他要听话。 可现在,宋以桥有些算不清这笔帐了。这不是爱吗,如果这不是爱的话,那他又将剩下些什么呢? 宋以桥浑浑噩噩地思考着,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场景是宋以桥去过很多次的、连墙面裂纹都烂熟于心的精神科诊室。不过这回,坐在他对面不是他的主治医生,而是中学时期的章怀一和林果。 他们腿上都放着一个价格不菲的玩偶。 章怀一说:“你的父母根本不爱你。” 少年宋以桥立于房间中,争辩道:“他们爱我。” “他们打你。” “打我是关心我。” “打你是为了让你听话。”章怀一说,“你是错误的。” “而且……”宋以桥吞吞吐吐,“而且他们为我花了很多钱。” “那不是爱。”章怀一审判。 “他们爱我。”宋以桥咬牙坚持。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果突然开口:“如果爱单单以金钱来衡量,那也太畸形了。” 一锤定音。 宋以桥死死盯着林果怀里的藏品级玩偶,瘫坐下来,终于讲出那个会暴露自己所有软弱的疑问: “如果连我的家人都不爱我,那我还值得被爱吗?又会有谁,将不求回报地因为我的快乐而快乐,因为我的悲伤而悲伤呢?” 空间陡然震动。 四周青白色的墙体逐步崩塌,高楼大厦一幢幢如波浪般升起,马路如地毯翻滚铺开。路人行色匆匆,车水马龙的噪声灌入耳朵。 今天是B市难得的大晴天。 宋以桥蹲在路边,打开从小邮局里取出的琴盒,里面残破地躺着一把宋以桥十几年未曾碰过的贝斯。 它的琴桥彻底断裂,好像在对宋以桥嘶嘶低语“你永远别想摆脱我们”。 宋以桥珍惜每一把乐器,眼里闪过点点郁色。 忽然,一只松鼠窜过来,跳到宋以桥的肩上,模样可爱。 宋以桥心头雾霾散去些许,对小松鼠说了句话。没多久,琴盒被人踢了一脚,他怔了怔,抬眼望去。 无数片花瓣一齐飞过,阳光明媚,树影摇曳。 宋以桥看见一张纯洁美好的脸,如同被关在尖塔里的、不谙世事的小王子。 对方腼腆地笑了笑,对他说:“嗨。”
第48章 我爱你,麦满分 他们要养猫,必须得先经过皮卡布的同意。 沈贴贴请了假,在研讨会第二天夜里,带宋以桥坐上了回家的飞机。他没有将回去的消息告诉家里人。 颠簸止息,飞行逐渐平稳,夜晚软绒又温暖地裹住整个飞机。 宋以桥这些年来来去去,身边的座位大多留给名贵乐器,有一次留给沈贴贴的玩偶。可是乐器和玩偶再珍贵,也珍贵不过在他身边忙前忙后的沈贴贴。 “我真的没事。”宋以桥无奈道。 “好的好的。”沈贴贴现在更相信章怀一添油加醋的嘱托。 沈贴贴很喜欢照顾宋以桥,其中或许掺着一丝玩过家家游戏的亢奋。他帮宋以桥调平座椅,盖上小毯子,又把眼罩戴到宋以桥头上。 宋以桥一声不吭,安静得让沈贴贴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商务舱里亮着零星几束阅读灯,翻页声沙沙。 乘务人员推着小车经过,注意到沈贴贴醒着,便笑盈盈地问他需不需要饮料。 沈贴贴扫一眼躺着的宋以桥,食指抵在唇前,无声地“嘘”了一下,冲乘务人员比口型:“我要一杯温水。” 水声吨吨,沈贴贴刚接过纸杯,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突兀的“请给我一杯美式,谢谢。”他吓得一抖,差点把水打翻。 沈贴贴霍地转头,见宋以桥仍旧纹丝不动地躺着装睡,刚刚那句话仿佛只是沈贴贴的幻听。 乘务人员抿唇偷笑,将咖啡摆到宋以桥手边的置物台上。 宋以桥很坏,沈贴贴感觉有点丢人。他水也没喝,缩进毛毯里,翻身背对宋以桥躺好了。 飞机引擎轰隆,旅客陷入睡梦中,机舱内呈现出一种嘈杂的宁静。 沈贴贴本来只打算短暂地不理睬宋以桥,可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困意就真的渐渐围拢上来。意识朦胧中,轻轻的话语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我真的不需要准备什么吗?”宋以桥问。 沈贴贴迷迷瞪瞪的,说:“不用啊。” 悄静再次蔓延开。 沈贴贴慢腾腾地转向宋以桥,借助昏黄的光线观察他。宋以桥始终维持着标准睡姿,一动不动,让沈贴贴觉得他躺得很累。 宋以桥可能不习惯自由与轻松。 这个想法浮上心头,沈贴贴的睡意倏地消散。接着他又想,或许对宋以桥坏一点会对更让他感觉更好。 “那你准备几首歌吧。”沈贴贴绞尽脑汁。 “嗯?” 沈贴贴掏空了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中文歌,乱说:“我爸妈喜欢……邓丽君,就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那个。” “我知道。” “吃完晚饭后,有机会的话,你弹给他们听,他们会很高兴的。” 宋以桥不再回话。 沈贴贴自知说谎水平蹩脚,不清楚宋以桥到底相信了没有,便主动小声哼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空白几秒,宋以桥沉着嗓音,低声和:“我爱你有几分。” 沈贴贴支起上半身,越过座位间隔,掀开宋以桥的眼罩,对上他清明的双眼一字一字地唱:“我爱你很多很多分。” 沈贴贴曲不成调,眼睛锃锃亮,让宋以桥成为不善于言辞的那个人。 宋以桥手指一动,关掉了他们头顶的阅读灯。沈贴贴呆了呆,捏住宋以桥眼罩的手指下意识松开。 黑暗中,宋以桥抬手按下沈贴贴的后脑勺,准确地吻住了沈贴贴的嘴唇。他探入,熨平对方口中每一处滚烫,不过多停留,适可而止地亲亲沈贴贴的鼻尖,轻柔得如同一首摇篮曲。 又唱了很多首歌之后,机窗外的云层中亮起一线金红,宋以桥终于睡着了。 沈贴贴小心地从宋以桥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松泛几下筋骨,偷空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他出来,正好碰见有过一面之缘的乘务人员。 “请问……”沈贴贴叫住她,“可以给我一袋砂糖吗?” “很乐意为您服务。” 沈贴贴打着哈欠回到宋以桥身边,抬头一瞧,日出的暖色光晕吞没了宋以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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