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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行啊,我不行啊。” 双手捂住脸颊,山下蕙泣不成声。 忽然,她伸出双手,用力地握住伏城的手。 伏城坐在最靠近她的位置,此刻仿佛成了她最救命的那根稻草。 她挣扎着想要跪下,可是只剩下一条孱弱左腿的她,根本连下床都做不到。于是她的双手死死地握紧伏城,双目睁大,期冀地望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床被上。 “求求您,相信他。翔介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去寻死,他不会害任何人的命。我们的分手全是我的错,如果他真的想死,想带着我一起死,那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难道最该死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是我抛弃了他,是我害怕了。对,翔介那么聪明,带我一起死的方法那么多,他不会留我活着的。所以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求求您,相信他吧,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好像得了癔症,她一遍遍地重复同样的话。痛哭流涕,无数道歉的话语都无法弥补内心那空洞的悔意和绝望,她只能一次次地说—— “他是个好人,他不会那样的,他不会那样的。” “不是他啊。” “是我该死,是我该死啊……” 双手突然被人紧紧握住,声音戛然而止。 山下蕙抬起头,干涩起皮的嘴唇张开,透过沉重的泪水,望着那个被水雾层层挡住的年轻人。 伏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面色平静,轻声地开口。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浸了她的心里,不知怎的,让她安静了下来。 “我相信,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所想的一定是——” “如果你能活下来,那该多好。” 世界陡然安静。 半个小时后。 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伏城正要抬步,老约瑟夫调笑的声音响起:“我以为你刚才要说,我相信一定不是外界猜测的那样,他不是那样的人。” 脚步顿住,伏城转首看向他,清秀白净的脸庞上露出笑意:“我以为,是您刚才对我说,真相大白前,无论如何,我们调查人员都绝对不能掺杂个人感情。” 老约瑟夫哈哈一笑,他拍了拍伏城的肩,正欲开口。 黑发年轻人用那依旧含笑的声音,接着说道:“还有,或许就是前田翔介无法承受债务压力和感情破裂,选择坠机自杀呢?” 刹那间,阳光被浓云掩盖,像极了魔鬼冷血的低笑。 嘴角缓缓地僵住。 老约瑟夫哑然无言。过了半晌,他才低声嘟囔:“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啊。”
第七章 访谈结束,不过三点出头。 然而二人并没能顺利回调查总部。 刚离开病房没几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便挡住伏城和老约瑟夫的去路。 “先生,您不能这样。” “先生,这里是医院,请您保持安静,否则我要叫保安了。” “快叫保安上来!” 人头攒动中,数位戴着白色护士帽的女护士纷纷张开手,阻拦一个黑发黄皮肤的亚裔面孔男子。这男人有着一头凌乱的头发,穿着洗的发白的浅色西装外套,他抬起头露出疲惫的眼,一根根血丝从眼球里绽开,仿若惊惶而暴躁的野兽。 他不管不顾地向前冲着,几个女护士根本拦不住他。 又或许她们根本没特别想拦。 身为军人,伏城下意识地审视暴乱的现场,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几个女护士从未触碰到这男人的手臂上。一条条手臂只是虚浮地挡在前方,完全没使上劲。 是因为芬兰人不喜与人肢体接触,还是在等保安上楼? 又或者,还有其他原因? 这男人眼看就要冲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单人病房,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一旁的伏城和老约瑟夫。当视线真正对上后,这双疲惫的眼底沉寂着的浓烈的悲伤,瞬间灼伤了老约瑟夫。 老约瑟夫拥有着丰富的飞机事故调查经验,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双眼睛背后的故事。 过去二十多年里,他曾经看到过无数双这样的眼睛。 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童。 或是噙着泪水,或是强忍悲痛。 但从来没有变化的,是在那眼底的深处,一片被绝望吞噬的无尽的荒野。 老约瑟夫正要开口,男人先说话了。他说着蹩脚的英语,手舞足蹈般地指着伏城和老约瑟夫胸前挂着的证件:“你们是调查人员?结果、结果出来了吗?是那个魔鬼吗,是他,是他害了所有人,是他害了所有人对吗!” 老约瑟夫瞠目结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激怒了这个奇怪的男人,在看到自己茫然的反应后,这男人脸上的悲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浓烈的恨意。这股强烈的仇恨令他表情扭曲,明明老约瑟夫比他更加强壮,却被他瞪得向后退了半步。 男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拽向老约瑟夫胸前的证件:“你们还在磨蹭,还不惩罚那个杀人凶手,你……” 一只劲瘦却有力的手臂疾如闪电,轻而易举地擒住了他的手肘。右手反手一抓,缠住男人的手腕,再反背向后。男人吃痛地惊呼出声,伏城面不改色地将人摁在墙上,膝盖一压,死死扣住。 一套动作如风般迅速,连离他最近的老约瑟夫都没反应过来。 只听伏城神色平静地开口了:“山田先生,在调查报告出来前,没有任何人是杀人凶手,也没有任何人需要受到惩罚。” 正巧两个保安气喘吁吁地从楼梯爬上来,伏城以掌一推,将山田和也推到这两人的面前。 “带他走吧,这里是医院。” 黑发年轻人长着一副清冷淡薄的眉眼,却压迫得在场没人敢出声。 *** 离开医院,老约瑟夫依旧心神不定。 缓过神后,他看向伏城:“虽然我猜到那人是JL917遇难者的家属,或者有可能是幸存者之一,但是伏,你居然认识他,知道他的名字?难道他在什么时候说了自己的名字,而我没注意到吗?” 伏城温和地笑道:“来芬兰后我把EASA已有的调查报告都看了一遍,上面正巧有幸存者和遇难者的名单,及其家属的大概信息。” 老约瑟夫惊骇道:“所以你全背上了?” 伏城:“……” “老约瑟夫,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过目不忘的神童。” 老约瑟夫心想:就你刚才那手,普通人?呵。 两人向地铁站走去。 伏城:“我记得他,是因为山田和也不是普通的幸存者,他还是遇难者家属。”闻言,老约瑟夫看向他,“JL917,座位号78A、78B。78A座位上的乘客叫山田和也,78B叫山田亚美。12月14日,两人在东京新婚,19日踏上蜜月之旅,来到芬兰,想看看北极村,听说那里是圣诞老人的故乡。” 老约瑟夫嘴唇微张,他从记忆的角落里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份幸存者资料。 良久,他喃喃道:“登机后,山田亚美想坐在窗边看风景,便与自己的新婚丈夫换了座位。坠机时,飞机左翼被地面折断,连带左侧一列靠窗的座位全部被牵扯断,78A座位也飞出机舱……78B座位完好无损。” 幸存者的访谈资料全部有录音保存。 当翻阅这些资料时,调查人员有时会同时听取音频。 那段撕心裂肺的痛哭给老约瑟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男人撕扯着嗓子,喊着新婚妻子的名字,还有她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孩子。 *** 像山田和也这样,认为这次日航JL917空难是场蓄谋已久的人为自杀事件的人,不在少数。 大多数幸存者都回到日本,还有少部分留在赫尔辛基。 他们在万塔机场不远处为遇难者建了座纪念碑,白色的石碑下,每日都有人送上沾着露水的鲜花。 芬兰从未发生这么大的空难事故,媒体的报道从事发当日至今,没有停息。 谁也不知道记者是从哪儿得到的机务人员资料,三位负责驾驶飞机的飞行员中,最惹人注意的就是副机长前田翔介。 巨额债务、感情破裂…… 每一条都可疑至极。 偏偏当日的执飞机长就是他。 正机长负责协助他飞行,以及无线电通讯。 媒体大众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在“燃油用尽”被排除的情况下,第一,事故当天是赫尔辛基难得的好天气,天气原因造成空难的可能性几乎于零;第二,麦飞F435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生产的大型客机,也是最安全的飞机之一。执飞二十多年来,从未发生过引擎熄火无故事件,所以飞行系统出错的可能性也极低。 除此以外,只剩下人为原因。 一个想要自杀的副机长,被债务和未婚妻逼上了绝路。 恰巧,抛弃他的未婚妻也在这架飞机上,那么带她一起去死,再拉上两百多人陪葬…… 这个理由多令人信服。 全世界只剩下一个人还愿意相信他。 那就是山下蕙。 伏城忽然意识到:“所以UAAG才会来这里?” 老约瑟夫的脚步顿了顿,这个美国小老头笑眯眯地看向他:“UAAG是受欧洲航空安全局邀请来的。不过咱们得快点查出真相了,芬兰的酒可真是太难喝了!” 回到调查总部,两人刚刚踏入,就被一层的景象震慑到了。 调查总部的一层原本是空置的,像个大仓库。如今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能看出具体模样的是四个破损不堪的发动机,还有一些发动机零部件在坠机时散了满地,如今也被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地放在一张张桌子上。 伏城身材削瘦,还算出行无阻。 老约瑟夫就不行了,他有一个大啤酒肚,侧着身子才能勉强穿过这么多桌子。 回到二楼,老约瑟夫:“下面怎么回事?四个发动机全从EASA拿过来了?” Lina笑道:“和你见到的一样。天气原因暂且不提。人为原因,等明天麦飞用专机把黑匣子送过来后,让苏飞修复完成,就可以知道驾驶舱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而飞行系统的问题,Reid说,让我们查发动机的事,所以这才发动机的所有部件都取了过来。”她眨眨眼,“一层空了那么久,就是在等发动机。”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查电传系统?这是四台发动机同时熄火,不可能是发动机本身的问题。” “因为你觉得四台发动机不可能同时出错?” 身子一僵,伏城缓慢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那男人站在楼梯口,身体右倾,微微靠着扶手,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他。 沉默只有两秒,但是四目间的对视,却恍若一年。 伏城听见自己这样说,语气肯定又坚韧:“是,EASA之前的调查报告也只是简单说明了发动机的破损情况,没有从发动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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