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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奔跑中获得了力量,那是从未有过的渴望。
1999年,跨入新世纪的前夜,他跪在父亲灵前守夜,清河涨潮,哀乐齐奏。 哭丧的女子额上戴白布,哭声像缝纫机的针脚,有节奏有规律地狠狠往下扎,他心中一片清明,望着案前黑色相框缠白花的花建安,也没祈祷让他活过来。
田雨燕双眼涣散,哑着嗓子骂他:“哭啊,你怎么不哭,你爸没了。” “我不哭。”花印说,“河水太深了,越哭越深。”
外婆家堂厅的梁顶是个平面,摆了两副棺材,是给她和外公准备的,防止走得突然,提前拍好遗照压进箱底。花印看过照片,两位老人笑得很通透,瞳孔黝黑有神,隔着透明玻璃与花印对视,告诉他死亡不是可怕的事。
动物只活在现在,人不一样,人是活在过去、现在、将来的,从人生的某个分水岭开始,就能清晰感受到正逐渐走向死亡,时钟开始往左走,倒计时。
在花建安去世之前,花印从未信仰过任何图腾,随口嘀咕两句菩萨保佑上帝开眼都是玩笑话,小小的少年在江河湖海平静无波中,接受了父亲成为天的事实。
别怕,别担心,别唯恐失去。 从此打雷是他在打喷嚏、下雨是他在落泪,起风了,是他摸了一下头顶。 山洪雪崩有点灾难,大概是他太伤心了。
小型集市乱成一锅粥,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妇人,一张包浆矮板凳,一张蛇皮袋子剪平的塑料布,货物往中间一拢,四角两两打结,包袱背起来随时能走。 她们没顾得上收拾,硬毛线鞋垫、瑕疵搪瓷茶碗、绳子系头串起来的甲鱼、野生李杏和毛栗、水蕨菜,甚至还有扒了皮的肉蛇。
李悦萍正抱着升升嚎啕大哭,小手小脚全部检查一遍,没有外伤,轻微惊吓,小孩和母亲比谁的哭声更大,两道声线跟唱双簧似的,你来一下,我来一下。
花印挤进去,李悦萍已经没法沟通了,他抓住个口音不太重的嬢嬢,问:“警察呢!人贩子呢!凌霄呢!” “警察全部去拷人了蛮!” “在哪儿?” “前头桥墩拐落里,小孩儿哭着跑回来的喊我们叫警察的,有个男的被摩托车拖了几十米!哎哟,怕死人了!”
再往前就靠近鹿州大桥了,花印顿觉天旋地转,双脚反射性继续跑,又回来补充问道:“死人没?” 手不自觉捏成拳抵在胸口。 “没死人吧……”嬢嬢迟疑地描述场景,“就是有血,有刀哪能没血,那个男的……” “他也是个小孩!他叫凌霄!”花印劈头盖脸地纠正。
“哦哦,他也在旁边跟我们一块儿卖杂货的,嗖得一下冲上去了!不知道力气怎么那么大哦!还好把小孩抢回来了,听说他妈还是小学老师啊?那真是做了大好事了,要有好报的。” 花印松开拳头:“对,好人有好报。”
他许久不走路来鹿州大桥,年前跟田雨燕去市里买年货,先反向去卫生院旁边的路口,在大路边等汽车。
车窗后面扣着A4大小的瓦楞纸,起点终点用粗马克笔写明,中间左右两道箭头,可以往返。 售票员通常是司机老婆,从车窗里探出蜡黄的脸,操着地道的乡音招揽客人,腰包鼓鼓囊囊,一人一票,小孩也不免。
高峰一个多小时一趟,没有时刻表,不巧赶上超载就等下一班,女人挤在前门台阶上,脸跟玻璃车门贴在一起,像张喜庆的窗花。 机油味张狂弥漫,座位前的网兜有塑料袋,想吐就吐,吐得响亮,味道更雪上加霜。
如今条件好了,过年去庆平的人越来越多,田雨燕带花印包了辆出租车,单程就100块,付钱时花印摇下车窗。 河水静静流着,植更茂盛,羽衣甘蓝跟三色堇耐冻,腰带一样铺在岸边,桦树叶掉光了,树梢紫红,枝干涂满石灰水白裙,萧瑟雄壮,忠心耿耿地守卫鹿州大桥。
机场警示标语更换成与时俱进的版本:相机对准机场,人生走进牢房。
桥长510米,笔直巍峨,自落成后每年都加固检修,添了装饰灯管,传言十年规划还要修玻璃栈道,将其打造成孝山的地标建筑。 机动车三十秒就能飞驰而过,有的孝山人穷其一生,都没走到过那头。
杨善东与同事扒着大桥栏杆往下望,身后约五名干警合力压倒了两个人贩子,憋红脑袋怒吼叫他们老实别动。 道路中央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花印捡到半只破损的劳保手套,揣进兜里。 不远处,直粱摩托车还在冒尾气,嘉陵牌,油箱是红领巾的鲜红,一只后视镜折断,把手杵着地面半死不活。
橡胶步道踩着有点软,花印甫一踏上去,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心里生出怯懦。 他看到了那滩血迹,浓赤近黑,七零八落,浑浊泥泞没有形状,似乎流出来后又被人用背淌了一圈,镂出个太极八卦阵。 杨善东不会游泳,已有其他人拽着绳子从侧边缝隙下河里去了,他只能焦急地四处张望。
这样看,是看不出来水有多冷、多深的。
花印捏着口袋走过来,哆哆嗦嗦地问:“凌,凌霄呢。” “哎哟花花,你咋也跑来了!凌霄掉河里了!等等你别晕啊——” 杨善东兜住花印的腰和屁股,蹲下去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 “你可别给我添乱了!”杨善东狠命掐他人中。
花印醒了,睁眼脑内煞白,是过年放的焰火绽放瞬间,照亮天空的白,是天地茫茫一望无边际的白。 他翻个白眼又要晕,杨善东见状猛抽他巴掌,把他的魂抽了回来。
“我的个祖宗哎,你来干嘛啊?” “凌霄怎么掉下去了,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花印大哭,“捞啊,快把他捞上来,河水很冷的,特别冷,会把他皮都冲掉一层的!” “在找了,你这孩子,瞎说什么捞不捞,你别担心,最近河水没涨潮,流得也不快,他如果会水待会就游到岸边了。” 杨善东心里也有点忐忑,反问道:“他……他应该会水吧?”
“不知道,我从来不去水边玩,我讨厌河,讨厌水!”
花印缓好心神,三魂六魄全部归位,挣扎推开杨善东往河岸边冲,杨善东手心一把汗,没拉住,拍着大腿又喊人抓他。 叫嚷声此起彼伏,鸡飞狗跳,花印勇猛无敌地钻进被临时切开的护栏,沿斜坡滑向河堤。
“出来了,他飘上来了!” 救援人员看到冒头,立刻把绳结猛地甩出去。 听到“飘”字,花印又两眼发黑,湿泥糊了一屁股,沉甸甸地往下坠,他赶紧蹲下身,练□□功的姿势一寸寸挪,面对水波飘荡,胃中翻腾作呕。
“凌霄!凌霄!”他放声嘶吼。
凌霄俯仰抬头,一个鲤鱼打挺哗啦啦钻出水面,奋力游向绳结,摆腿纵身沉下去,再瞅准绳结穿出来。 他喝了几口透心凉的河水,一脸痛苦摇头往外吐,手臂上举,如同地底显灵的河神,左手举着寒光逼人的长刀,右手托着一团湿漉漉、黏答答的棕黄色物体。
金光照在鹿州大桥顶,长若九天银河的一把弦丝自天边射来,拦腰切断桥中,鱼鳞状云层拨开,甲光向日,浩浩荡荡。 锦锻苍空绣以金线,黑羽鹞鹰振翅飞旋离去,奔向一无所知的来日,苦水横渡,烈日灼心。
花印跌坐在岸上,对着天空失魂落魄道:“爸爸……是你笑了。” ----
第21章 脑子千万不能进水
“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病!!”
怒吼声掀翻卫生院二楼屋顶,喜鹊挂着孔雀翎蓝尾,一惊一乍地在枝头、屋檐之间来回乱窜。 凌霄脱光衣服做全身检查,内外科的仪器轮着照,什么事没有,肺部和气管只有少量积水,多咳几声就干了。 最触目惊心的伤还是后背淤血,花印看着满片青紫,胸口闷。
“我妈都跟我说了,你跟人打架!这个事儿先搁后面排队。” 花印抄起棉球铁盒就要砸,被护士一脚踹走。 凌霄:“我没打架。” “你现在知道跟我说话了?” “过48小时了。” “真有原则!”花印气笑了:“你抓人贩子见义勇为,好事,得上电视台褒奖,住嘴,听我说完。你受你的褒奖,我继续审判,人家拿了刀,你也敢往上冲,英雄!”
凌霄早晨偷摸在水房涂了红花油,捂了一早上,味道喜人,他扭头跟护士说:“姐,能多给我拿点药吗?” “可以,都找派出所给你报销。” “?” 花印没好气地帮忙传达:“她说可以,姐,英雄听不见,你说话得瞪着他说。”
他继续在屋内暴走。
“英雄!进阶版!英雄母亲!母狗尸体飘上来了,肚皮朝上泡得死白。你在河里头给它做剖腹产,就没想过万一你也死了,也会跟它一样吗?” 凌霄:“小狗呢?” “我妈拿塑料袋装回——你交代,别瞎扯!” “花花……”凌霄无奈道,“你能不能别转了,我头晕。”
花印就是不要他好过,加快速度转圈。
“啊,我晕倒了。” “使劲装!”
李悦萍把升升送回家,去学校找教导组道完歉,这才赶到卫生院。 她非要凌霄住院,在缴费处跟医生拉扯。
“这孩子是我学生,家长不在家,我看着长大的。聪明,特别聪明,留院多看两天吧,肺里是没水,脑子呢?脑子千万不能进水!照了没有万一过两天在家昏迷呢?还是多看看吧,医药费我来出,全部出,再查查耳朵,他不知道是听神经还是鼓膜的问题,许多年了,没有没有,哪是让治好呢,多查查我放心一点。”
她提着超市买的昂贵礼包,红枣赤豆山楂参片几大包,硬塞给医生一盒。 钱由杨善东垫付,李悦萍没问多少,直接掏出新取的老人头:“一千块,不够你跟我说,我再去银行取。” 杨善东的棉袄不知道脱哪儿了,后背被汗浸透再风干,凉飕飕,冻得一激灵。
“嘶……不用,派出所每年都有额度,我能报,你留着给孩子用,小孩儿受惊还得叫魂。你那啥眼神,咱是唯物主义战士,我瞎说呢,给孩子煨两顿鸡汤喝,还有凌霄。”
李悦萍心有余悸:“我看那血汪汪地往外流,真不是凌霄的吗?” 太多血了,就像血包炸了一样,那么久都没晾干,她一闭眼就是那画面,不敢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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