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善东领她去科室外等。 走廊外的凳子坐满了,他一身警服,正义凛然给老太太让座。 “狗血,不是人血,放心吧,刚刚化验结果都出来了,凌霄保证活蹦乱跳的,吃嘛嘛香。”
门打开,花印像条愤怒的哈士奇,鼻孔里冒烟走出来,凌霄身穿白蓝条病号服跟在后面,顺手关上门,肩膀上搭着杨善东的棉袄,极致混搭。
“原来我棉袄给你了,我都忘了!” “嗯,我上岸你就脱给我了,谢谢杨叔叔。”凌霄说,“我给你带包子,不要钱。” 杨善东乐乐呵呵:“上来那会是乱,人都是傻的,亏你还有力气自己走,担架白抬了。” “你背上怎么伤那么严重?真奇了怪了,没破皮,怎么肿成那样。” 花印抢话道:“他特异功能!叔,等电视台来了你多宣传宣传,让他在全国人民面前表演一招隔空被墙打。”
凌霄抓住关键词,电视台。 “别找电视台,等田姨来接我就回家了,我家在废品站,没空下脚。” 李悦萍在一旁发愣,包装盒绳扭成了麻花。 没穿校服的凌霄突然像个陌生人,眉目清冷,头发搓干后,一簇簇如蛮横杂草,个子比她高许多。
“李老师。”凌霄问道,“升升还好吧?我抱他的时候他扒着我老紧,吓坏了。” 李悦萍赶紧说:“没事,他没事,他认得你的,他一直问我哥哥去哪了哥哥去哪儿,他看着你跳河的,他记住了,明天我就带他去找你,否则他会一直问,一直问。”
凌霄笑着说:“没事就好,我也没有事,我们俩都有福气。”
“要不是你哪来的福气!凌霄,是你救了我儿子,老师不想煽情,但是你救了我们全家的性命,老师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我妈哭天喊地说要认你做干孙子。” 凌霄有些迷茫,找花印翻译,花印在他手心写下几个字。 “不用了,换别人我也会去救的,救哪个家庭不是救,我给我自己积德。”
花印故意插科打诨道:“积到一百点,兑换一件好事发生。” “今天能积多少?” “九百点!” “这么多吗?你给我发点卡?那给我换个什么。” “抵花大侠拳打脚踢十次,现在你还倒欠我一百点。” “……单价太高,降点。”
两个孩子依偎着向前走去,手也严丝合缝地扣紧,跟一年级刚入学时一样,亲密无间,好似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
新柳发芽,伸进院墙,搭在斑驳的停车棚上,红绿搭配,尽是料峭春意。
花印强势霸占小板凳,蹲守在临时搭建的狗笼外头发呆。 “儿啊!——” 一、二……七秒,收声了,阿奶这口气真长,凌霄的肺活量估计是遗传。
小狗的眼睛被黏液粘住,藕断丝连,努力睁,睁不开,田雨燕怕这类软体小动物,不敢给它洗澡,不过刚出生的小狗也不适合洗澡,天冷,还有病毒,还是脏点扛病。
花印戴上捡到的手套,伸手戳它的耳朵。 戳一下,叫一声,呜咽呜咽,颤颤巍巍地瑟缩成颗球。 “靠,你别舔啊啊啊啊,脏死了。” 小狗不动弹了。 花印不忍心地解释道:“不是说你脏,我是说手套,哦,你刚生下来,不知道手套跟手的区别,但是没关系,长大就懂了。”
“你在看什么?”凌霄说。 “玩耳朵。”花印摘了手套,扯自己耳垂,温的,很薄,比小狗的还软。 凌霄拿了张旧报纸把它抱出来,两手小心翼翼托在屁股底下。
小狗睁眼成功。
花印:“第一眼就见着你,它认你做妈妈了!” 凌霄把狗头对着他:“嗯?” “汪汪!”凌霄嘴巴藏在报纸后面,故作可爱学狗叫。 花印忍着笑:“它说什么?” “它叫,妈妈,妈妈。”
花印:“……你这耳朵到底是听得见,还是听不见?” 他匪夷所思捂住凌霄的耳朵,凌霄则由他折腾,拎起胳膊腿,嗯,全都发育良好,应该能长成一只健全小狗。 后腿中央两颗圆蛋蛋,凌霄一本正经地说:“公黄土松,挺纯的,它妈妈没乱搞公母关系,奖励天降神兵一枚,入土为安吧。”
花印乐得快疯了。
“黄土松会长大吗?文化站那个意大利的老外养了只泰迪,毛是卷的,逢人就蹭腿,它好像最多就长那么大。” “能,我老家有很多黄土松,丑萌丑萌,再瘦毛也很蓬松,金毛狮王。” 凌霄去提了一篮子填充物给小狗暖窝。 花印则僵硬地捧着报纸,跟圣女点火似的举高,离远,生怕它一动就掉下来。
掉哪都无所谓,千万别砸脸上。
窝其实是个鸟笼子,目前大小刚好,过不了几天就得换了,凑合用吧。 干松球碾碎铺在最底层,竹轴刮下来的丝丝团一团就能当棉花用,明早再去裁缝店门口垃圾桶捡点碎布条。 他想着心事,一回头,花印跟小狗大眼瞪小眼,太逗了。
“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花印火急火燎地把它塞进去,凌霄提醒道:“报纸有点湿,待会抽不出来,我来。” 他不嫌脏,连它亲娘的肚子都是自己剖开的,腥臭的黏液跟水混在一起,差点堵住他的鼻腔。
“不知道叫什么,姓黄叫土松吧,简单好记,狗如其名……哎?等下。” 花印一脸黑线地将纸团勾出来。 打开,白纸黑字,明晃晃,正是花印抄到手酸的字条。 ——对不起我错了明天(周日)九点上公开课学弈明早去门口樟树下背书。
“我给你写了这么多,你一张没看到?!” 放眼望去,整间后院这么白、这么显眼的球状物数量为零,凭凌霄敏锐的观察力,一觉醒来绝不可能发现不了。 “哦,我看见了,但没打开。”凌霄道。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打开!”花印上蹦下跳,“你害我一整个晚上没睡好,一睁眼九点差几分!我妈今儿一天毛衣反穿,我都没跟她讲,但愿她换衣服别把自个儿锤死。”
花印耐心等他安置好黄土松,跟在他屁股后面到水房,想起那两只黑白分明的脚印更觉怒不可遏,一招锁喉,摇晃凌霄的脖子。
“48小时,看了不就违规了。” 凌霄用舒肤佳细细搓指缝,黄色柠檬味,很清新,盈满潮湿逼仄的水房, “再说要是我看了的话,升升今天就被抢走了,李老师还上什么公开课。” 花印逻辑无比清晰:“搞不好你早上看了,人贩子就不会来孝山,这是一连串蝴蝶效应,你的每一个选择能改变很多东西。” 凌霄:“蝴蝶?什么鬼。” 花印:“你怎么抓关键词的!阅读理解扣分!” ----
第22章 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回到院中,静谧祥和,奶奶端出来两碗红糖水,两人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甜蜜而温暖。
奶奶问:“狗喝不喝?” 花印:“它不能喝,得喝奶。” “哪里有奶,只能喂点水,喝一个月稀饭,再就能吃剩饭菜了。” 花印点头:“对,以后就靠它打扫战场。”
凌霄坐在台阶上看星星,后背的酸疼缓解不少,返上来若有似无的痒痒,皮肤崩得很紧,像张牛皮大鼓。 花印还在乐此不疲地逗狗,嘴里嘟嘟囔囔,说话或唱歌,一刻不停歇。
凌霄无声笑了,院子里多了一人一狗,顷刻间充实起来,每个平方都被填满,他知道此刻的黄昏,自然的协奏曲又悄然响起。
灶头柴火红旺,奶奶钳了几块墨黑的碳放进暖手炉,温度一定伴随碰撞,细树枝烧成滑石粉般的灰烬,嘴巴鼓气用力吹,卧在灰里的碳火复燃,橙黄火星闪烁,变得极亮,如暗夜明灭的北极星发出嘹亮的号角。
“花花,名字想好了吗?”凌霄问。 “取好了啊,就叫黄土松。” 小狗抵挡不住困意,花印给它唱摇篮曲,真唱睡着了,小肚子鱼泡一样,四脚朝天,非常信任眼前这个巨人。
凌霄的小腿很长,笔直健美的跟腱和脚踝从棉裤筒里伸出来,随意搭在下面两层台阶,花印跟他比了比,发现比他短,悻悻收回。 凌霄:“你比我矮,按比例来说腿是比我长的,不用自卑。” 花印:“……” “去去去,挪个屁股。” “你新换的外裤,待会又弄脏了。” “你帮我洗。” “可以,名字?”
哎,第三遍了,花印在心中哀嚎。 “我取不好,你来取吧。” 凌霄点头:“也行,那你得记着啊,不是没给你取名权,是你让给我的。” 花印:“啊对对对对对对我孔融让梨。”
他琢磨着不大对味,我在你心中是个什么形象啊?斤斤计较、欺行霸市呗?
凌霄沉着思考给小狗冠名这一重要议题,目光在院子里轮了一遍。 柳树、苍耳、竹篮、铁栓、纸箱…… 花印。
花少爷正掰手指玩,细细长长的十根葱白玉段,自然垂下就美不胜收,筋骨也软,单手能独立弯成复杂的五朵孔雀头。
他全身上下就脸最黑,倒也不是换药医生说的黑,是天然小麦色。 脸颊开始配合桃花眼削瘦了,皮薄骨匀,青涩如野枇杷,打眼看去舌尖冒酸,忍不住吞津止渴。
央视9套播过青年康巴汉子赤/裸上/肢跳舞,披头散发,编织蜡线镶一颗青绿石头做抹额,脖挂象牙串,手臂纹着重瓣莲花,腰肢劲瘦肌肉遒劲。 异域风情透过屏幕渗出来,檀香味。
凌霄想象中的蒙古族也应俊美如神祇,但电视总宣传他们爱在大草原上摔跤。 还好,花印会按他所想的那样,长成灿若矿银的追风少年。
花印快要被他盯穿,手指如拨弄竖琴,依次在空中划过,捏紧握拳。 “你在想什么鬼名字……不准跟我一个姓!” 凌霄随口糊弄:“被你看穿了,想好一个叫花骨朵。” “凌骨朵!” “那不好听,没有引申含义,那就改叫九阴白骨爪吧。” 花印大怒:“我很像梅超风吗!” “哈哈,长得不像,你比她好看。”凌霄快乐地笑,“谁让你掰手指的,你干点别的,我再想想。”
“饶你一条狗命,快想,我要回去洗澡了,明天你不上课我还得上。噢对了,杨叔明天估摸着还来找你,咳咳,听好了啊他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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