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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盯着田雨燕的嘴唇:“怎么样,在他那吗?”
田雨燕按断通话键,摇头,六神无主。 凌霄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酷热和眩晕同时夺取大脑,他感觉整个人昏昏涨涨,有什么东西被硬塞进脑壳里,他努力睁眼,站稳,声线略微颤抖:“花花怎么突然一个人跑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从来去找我都跟你说的,天这么热怎么会突然想跟我一块儿睡。”
田雨燕眼神落向别处,凌霄一看,就知道她跟花印吵架了。 母子俩一个样,性子烈,刚毅要强,花印胜在全面发展,脑子转的快,别人说一句,他立刻衍生出九九八十一句回怼,有理有据,真骂起人来拿根九齿钉耙往人心窝子里戳。
“反正瞒不住,田姨也跟你实话实说了吧,我要结婚了,等花花中考考完,我把这个房子卖了,跟……跟人去聂河买一套,他有房源也有首付的钱,没带孩子,判给前妻了。” 田雨燕挫败地坐回沙发,骤然又像烫屁股一样跳起来,惦记着赶紧说完前因后果,二人一起去找花印。
凌霄宕机中。
田雨燕引他去花印房间:“看吧,电脑也给砸了,呵——”她无力苦笑。
“就因为……人是卖电脑的,以前在外地做软件,不景气,国外有技术壁垒,他觉得还不如卖硬件,宝宝怪我瞒着他……你看这个架势,我能不瞒吗?电脑是我花钱买的,他非觉得人家在悄无声息入侵他的家,屋顶快给他掀了还说什么人家居心叵测惦记他爸的卖命钱——” 说到此,豆大的露珠滚落,田雨燕因为这句话哭了一夜,再想起花印怒火中烧指着天的样子,心都快碎了。
田雨燕捂眼放声大哭,凌霄还呆若木鸡,逐字逐句消化这个晴天霹雳,一时不知道该安慰从小照顾自己到大的阿姨,还是该帮花印指责她的背叛。 背叛? 凌霄知道,这就是他的第一反应,他也觉得田雨燕做得不对,或者说花印永远是对的。
“姨……”凌霄说,“你为啥现在要,那啥,我们明年就中考了。” 一年都等不起吗? 倘若田雨燕搬出房子做借口,无异于火上浇油,按花印那张嘴的毒辣程度,怕是能说出“我爸卖命我妈卖身”这种荒唐忤逆的气话。
田雨燕回卧室拿背包,二人急急出门,边走边说。 她没有花印那么擅长手势,嘴皮子一刻说个不停,道尽心酸苦涩,情绪化,凌霄没法判断具体的内容。
文化站、二中、网吧、裁缝店、孝小,甚至田雨燕心一慌提到的鹿州大桥,二人全找了个遍,田雨燕本身情绪跟体能就不好,边哭边喊着要报警。 凌霄:“姨,你在527找杨叔休息休息,我去找,你放心,花花不会出事的,我知道他,他要干什么肯定会先来找我。”
“对,他是个没良心的!”田雨燕悲痛至极,急火攻心,想了一夜往事没想通,愤懑无解转化为冲天怨气。 “只有他不管他亲妈!要自己开心舒服!他妈活该的,我活该的,他爸也活该的,是他上辈子造孽投胎到我肚子里来了!我对不起他!”
“这这这怎么了啊——” 杨善东带徒弟迎出来,“小田啊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凌霄:“别问,叔,花花昨晚上没回家,姨怕的,你别多问,我去找他。对了,姨你把你手机给我,我一找到立刻给杨叔打电话,你存了派出所号码吗?” “我报给你。”杨善东赶紧说。
顺着杏林路边的支流河水,凌霄一路往回跑,经过大巴停靠岔路口、卫生院、城北菜市场,去家具城和五金店问了一圈,只要花印去过的地方,凡是可能认识他的人,凌霄都没错过。 越往后找,他的心反而越平静。
他莫名有股自信,花印一定不会离开孝山,不会变成又一个晚楠,又一个杨积楼。就算要离开,也会带自己一起,而他会带上奶奶,如果田雨燕一辈子不结婚的话,还会带上田雨燕。 可是田雨燕要结婚。 那样她就不仅仅代表自己,她重新画了块地界,圈进去新的老公,或者新的孩子,这些人花印没有义务必须接纳。
他们四个本来是密不可分的整体,现在被剪开一条裂缝,是别人蛮横无理地插进来,还是田雨燕不可避免地分出去,两个圆是交叉、包含、还是互斥——暂时没法判断。
夕阳西下,回到最初的起点,五层小楼房顶,太阳能热水器刺眼得傲慢。 凌霄没有回小院,而是左转走向不远处的清河,乱石滩较为平缓,政/府懒于筑堤,水泥楼梯倒角被踩碎,四处散落着软壳黄皖烟盒,水泡皱了迎客松标。
花印撑手坐在一颗巨大的石头表面,与食品厂对望。 看见这个手掌大小的背影,凌霄驻足,在楼梯上脱力坐下。 闭眼缓和三秒,睁开,再闭,再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一整天的郁闷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宿命感。 对他来说,花印是数学考卷最后一道附加题,能将95%的人拦在门外的15分。 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到,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拿不到。
……
运动鞋底软叽叽,鹅卵石一磕一个印,凌霄甩脚踢飞,石头像打水漂似的旋转着射出去,贴水面滑行,到最深的地方蓦地沉水。
花印头也不回:“妈?” 没人应。 他复又低头,说:“……凌霄。”
凌霄想爬上来跟他并肩坐着,但石头下半被苔藓绿痕包裹,高但平面小,容纳一个花印已没有冗余,花印看他手脚并用的样子,莫名好笑。
“笑什么。”凌霄伸手,“拉我下。” “不拉。” “不拉我怎么上去。” “上来干嘛,我在准备写一篇关于孝山食品厂废后重建的可研报告,别打断我思路。”
两双眼睛对上,凌霄眼里红血丝残留着雾霭般的余韵,花印楞道:“你哭了?” 凌霄笑:“没有,不是,主要是早上出了点事。” 花印尽力挪到最边缘,半个臀尖悬空。 “什么事比我还值得哭啊——我都没哭。”
他懒懒地等凌霄把肩膀借过来,无聊地踢远水花,背后被夕照涂成浅金色的山脉,热气和水汽裹挟交织,不分你我。
凌霄不嫌腻歪,抓过来手指就开始按,带着求安慰的低落,说:“积楼叔走了。” “走了?他去哪里?换个地卖茶叶蛋?”花印没当回事。
“我不知道,这个月不是都在大排档吗,他心思也不放店里了,早上去找他结工钱,看到货车在帮他搬家,具体情况没问,估摸是拿房子跟资产抵债,他欠钱多少从来不说,去哪里也没打招呼,这叫什么,两袖清风,辫子一甩,管你吃包子的做包子的,一视同仁。” ----
第45章 回来
走了?!”花印才反应过来,“他连人带辫跑了?!” 花印曾开玩笑说长辫子才是杨积楼的本体,人在头发在,脑袋顶前半青黑色发茬有时来不及剃,刺刺挠挠地立着,瞧上去比铁板刷硬。
凌霄:“嗯,不知道回不回来,也许是去躲风头吧,等他回来一看,老巢被端了,锅碗瓢盆红案桌椅全被砍成柴,看他心不心痛,痛死了。” 花印严肃地直起腰:“此处为他点一首刘欢的《从头再来》,预备备,唱——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挚爱的亲人——后面是啥词来着。” “你怎么挑犄角旮旯开始唱。” “这叫精华!”
晚自习通常有节课用来自由讨论,不同小团体各自讲自己的题,当然也有人浑水摸鱼,当几波声音以不同频率,同时到达一个停顿的交叉点时,教室就会顷刻间鸦雀无声。 就像此时插科打诨后,突然不约而同的沉默。
江波翻涌,玉带串起沉潭落蕊,水龙抬头。 “涨潮了。”花印偏过头去看水:“你知道为啥吗?是我爸哭的。” 凌霄欣赏一会儿他无懈可击的侧脸,然后捏下巴掰回来:“再说一遍。”
花印龇虎牙,作势要咬他虎口,凌霄无所畏惧,结果花印飞速伸出小小一枚粉红的舌尖舔一口,湿润温热,这就轮到凌霄尴尬了,他冷峻的脸庞和嗔怪的神情就像巧克力味豆腐脑一样不搭,花印抖抖抖。 “我说——”他夸张地窝嘴型,“我妈要嫁人啦!她也不要我啦!”
原来花印是这么想的。 这个‘也’字的含义不必说,是指花建安,只有把自己当成父母的所有物,才会自然而然想到‘我被丢弃了’‘他们不要我了’这种话,可花建安是因公殉职,田雨燕是守寡七年再嫁,嫁了也还是他妈妈,甚至多少也因为那套房子。 不像晚楠,她才是扔了孩子不要。
比惨不是上策,凌霄明白,花印浸淫在自己的一套逻辑里,跟他辩驳只会绕进去,然后单方面被输出。 劝?他要劝花印接受一个后爸吗? 凌霄傻了才会这样劝。 他想让花印快乐,此刻花印难过的点在于,一堵强大的、不会坍塌的高墙,在他的概念里不再可靠,这朵绛珠仙草变得孤立无援,独自面对风吹雨打。
凌霄斟酌着说:“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不要你了,你也不用怕,我要你。” “大哥,不是这么简单。”花印失笑,“她要供我吃饭,供我上学。” 凌霄:“我供你上大学。” 花印:“……”
“别闹,我还没说完,找工作,她要每天问我有没有受气,跟同事相处融不融洽,我结婚,跟人家父母一起看黄道吉日,生小孩带孙子,她生病了我带她去医院,找最好的医院和医生,如果我买不起大别墅,就选带老年大学的养老院,护工每天跟我报告她吃了什么菜,有没有老奶奶跟她吵架。”
“好,这些还早,往近了说,她要操心我衣食住行,上高中要陪读吧,她嫌外面炒菜不健康,把她骑马的小心肝变成瘦死的骆驼,那她就要天天做饭,早中晚营养均衡搭配,买菜洗衣服打扫家里,英语卷子她要签字吧,开家长会要打扮成天仙美美坐第一排吧,搞不好到高三了都还要跟王红云汇报成绩。”
凌霄憋半天,憋出一句:“田姨哪有那么闲,咱俩吃食堂吧还是。” “哦你不知道吗。”花印无所谓地说,“她下岗了,供销社裁员打碎铁饭碗,从此再也不是国企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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