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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拐拐凌霄,故意挡住嘴型,悄咪咪地打趣:“话说我们凌霄以前也考过全县第三呢。” 程梦园眼睛弯成小月牙:“现在也很好啊,我的数学要是像——”她飞快地瞟凌霄一眼,若无其事继续,“像他这么好就好了。”
“拿英语换的。”花印语重心长。 “又说什么?”凌霄递出一张奖状、一个红丝绒空壳,还有笔袋。 “这个颜色可以吗?”他问程梦园,“还有很多,不喜欢可以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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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梦园眨眼,仓皇地询问道:“大,大家都挑过了吗?是不是,那个,剩下的就不太好看了?” 她盼着凌霄会回答说,不是,只有你,或者说你们几个能挑,别人没这个特权。
“不是。” 凌霄说。 “嗯……”程梦园眼神鼓励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凌霄迷茫。 程梦园:“……好吧。” 果然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她尴尬地笑笑,在桌子上找凌霄的笔袋,想着干脆明目张胆选个跟他一样的吧,反正凌霄脑子里没那根筋,天大地大自己开心最大。
花印看破不说破,把自己的笔袋跟凌霄的摆一块儿,说:“看,这俩最好看,一对儿,流川枫跟樱木花道。” “女主不是赤木晴子吗?”程梦园疑惑。 “那凌霄又不能拿晴子的嘛。”花印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晴子的不?” “……”程梦园纠结了,那样不就变成她跟花印用情侣笔袋了? 花印在大纸箱里翻找:“没有晴子的啦!” “那流川枫的呢?” “也没啦!”
被花印这么一搅合,程梦园心里那点儿扭捏也捋直了,她埋怨凌霄道:“还说有好看的呢,你,你怎么糊弄人。” 凌霄没生气,说:“那这个给你吧。对了,问你个事情。” “你说。” “黄老师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程梦园来回拉笔袋拉链的手停住:“呃……嗯,他,他在你们班说了吗?”
不停有学生进来,花印负责发奖状,凌霄带着程梦园到挡板后面,轻声说:“是家里人的事吗?他没说,不过汪老师可能要接替他当班主任了。” “那你们班物理怎么办?也换人?” “不知道。”
凌霄摇头,他耳边就是一盆垂下来的绿萝,叶尖戳着他的眼睫,他顿时不舒服了,拧着眉毛用掌心揉眼角,一抹烦躁的神色攀援,眉尾锋利。 “黄老师爱人得了胃癌,晚期。”
程梦园不知为何,突然鼓起勇气,留恋地用眼神描绘凌霄,干净的鬓角,无情绪的双眼,鼻根一道横线,她总觉得凌霄有外国血统,可能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或者更淡。 五官比平常男同学立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凌霄沉默着将衣领拉高,有些疲累、遗憾,或者说料到如此的惆怅,花印时常给他打预防针,教他要学会直视离别,但总在刚抬头时,猝不及防,和离别打了个照面。
初二下学期,鲁夸转学了,举家搬去庆平,原本住的单位宿舍租出去,田雨燕还让花印打听租金。 “1000块一个月,妈,他那还是三楼呢,我们家一楼估计租不到那么高。” “那就600?”田雨燕祭出计算器。 “1000块都赶上聂河房价了。”她摇头感慨,“一年7千多,还得交税,不过也算赚了,当时跟着供销社买这套房子也占了便宜呢,开发商一签完合同,房价就涨了,他们要每平米加100块,供销社给我们按人头补35。” “老爸的也算上了?” “算了。”
“那确实便宜。”花印边写作业边说,“聂河没那么便宜啦,如果你调过去能在那边分个房子吗?”
田雨燕叹气道:“不知道,供销社效益越来越不好了,以前过节过年都发米面粮油,暑假还有花露水,人丹,风油精什么的,现在都没了。” 她停顿,略显焦虑:“小冯去年调去聂河了,她跟我打电话,也说那边情况不好。” “情况不好?”花印不解,“什么意思?”
“宝宝。”
每当田雨燕用这个语气说话,就代表她要说件大事,直觉告诉花印,这次不再是成绩、跳舞、加分这类的事了。 关乎生活,小小的孝山每天都没什么变化,如平静无风浪的清河水。 唯有深深踏进那条河,切身感受水的冰寒,小白条擦着脚踝迁徙,才知岁月更迭并非一夕之间。
日复一日上学路上经过的门面房,某天起来突然换了招牌,艳寻广告。 那原先是家鞋店,店主是对姐妹俩,妹妹老公总在门口摆个小案雕石头,留两撇八字胡,长得像沧桑版王少伟。 他是个孩子王,附近十岁以下的小孩都能得到一枚免费印章,花印也破格拥有,篆书四个字:花印之印。
而这一切,对凌霄来说,都没有杨积楼的不辞而别来得深刻。
大排档那儿他一周能去上几次,午休,夜宵,两个最忙的时间点,他没签过任何一份劳动合同,和念书一样,纯靠自觉,林老板会给他算工钱,跟杨积楼的精准不同,林强大多数时间少算了,凌霄也不计较,就当抵花印偶尔帮忙的费用。
林雪黏他很紧,她成绩差到全县垫底,思维比别人也慢N拍,中考分数还是凌霄帮她在公共电话亭拨的号码,有IC卡就能用,报亭能买按次数或时长。 她很焦急地拍亚克力面板,仿佛那玩意儿是个机械怪兽,将她的分数吞吃入腹,拍一下,就能吐一科出来。
“怎么样?能上职高吗?”凌霄问。 “13分,24分,许多个位数。” 林雪羞愧难当,挂了电话。 她特意穿了条荷叶边白色连衣裙,胳膊跟胸口暴露在外,挤成两团蒲扇的胸/脯肉充分解释脂肪的定义,松垮的皮筋袖口滑落,内衣带勒出红痕。
凌霄站在她面前,没有任何鄙夷的神色。 他看待林雪与看其他人无异,就算她打扮再滑稽,腰再肥厚,头发再油腻,成绩再差,只要穿着衣服,就是个正常女生。 甚至,是和程梦园、黄子琪、王雨晴、贾君逢她们一样—— 即使她们绝不会这么认为。
林雪俨然把他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告知总分后,她希冀地问:“我能去哪念书?不去逢高,去别的地方,你帮我告诉我爸吧。” 然后又自言自语。 “去聂河也不行,同德,我听说同德有个中专,只要交钱就能上。” 凌霄道:“你上不了的,分数太低了。” 林雪:“有钱也不行吗?” 凌霄:“你家有多少钱?” 林雪:“我有几百。” “……”凌霄无力地走回报亭,拿回书包准备回家。 “那种学校要交成千上万才能去,你还是和林叔商量下吧。” “商量?”林雪痴痴地说,“我要上学,不上学就没法离开孝山了。”
凌霄难得无理由地失去耐性一次,匪夷所思:“你为什么要离开孝山?因为李志龙和李志远吗?” 高温38度,林雪抱着胳膊畏惧颤抖:“对……对,他们太坏了。” “坏人哪儿都有。”凌霄认真和她解释。 “不是你的问题,是哪儿都有坏人,去哪儿都一样,你……我知道孝山不算你家乡,你家应该是老县城,但你如果不念书了,可以找个地方打工,不想离开林叔的话就——” “我要念书!”林雪尖叫。
不切实际,凌霄想。 并非瞧不起林雪,并非认为她就该在社会底层。
可是人应该和亲人在一起,倘若林强能在聂河盘个店面,为什么不去呢? 他的儿子老婆都在聂河,不去肯定有理由,或许是因为大排档生意不错,为什么要把他单独留在孝山?
我一定会带阿奶去聂河,不作别想。 ----
第43章 钢琴,饼干盒和风车
林雪最终留在孝山,专心帮衬大排档的生意。 一切都有条不紊,学校、废品站、大排档,三点一线,在这种平淡中,凌霄活出一丝70年代的保守。
他拥有的最先进的电子产品,还是那个漆面掉光的mp4,同龄人沉迷网络,在劲舞和飞车的迷幻世界里忘却烦恼。
花印家中添置了电脑,开始学习用软件学网课,他问过mp4的来历,凌霄委婉地说,别人送的,点到为止,花印没再追问,兴冲冲地给他下了本未完结的鬼吹灯。 小说看到兴头突然没了下文,此痛无异于物理阉割。 凌霄抱着花印痛苦地摇来摇去。
“你帮我打电话问问天下霸唱,能不能在上初三前更完。” 花印怒道:“我有他电话号码还在这里算方差吗!”
这年中考,程梦园偷偷在凌霄桌肚里放了架玩具小钢琴,挺精致的,没有毛边,不充电也能按响,凌霄拆了想研究下原理,然后给花印也复刻一个。 却在琴盖下头发现张纸条。 ——明夏聂河见,如果你没发现这张纸条的话,就让我们每年都见吧,祝愿。
离去聂河只剩一年,凌霄的小家不像鲁夸家,说搬就搬,得做好充分准备。 入伏后,他卸下家里木箱的锁。 里头有晚楠的青绿色包头小胶鞋、五彩橡皮筋、被虫蛀断的发网、山水照厚壳日记本,阿奶的薄薄的变形的金戒指、银簪——这些都将传给孙媳妇——几张粮油票,最后是凌霄的饼干盒。
先打开日记本,翻到一段沾了水渍的模糊钢笔字迹:
儿子在我旁边睡着了,但不熟,我一盖上被子离开会儿,他就会皱眉头,小人儿,像个无眉道士,脾气好大,晚上闹得我睡不着,应该是血型吧,我是O型血,他不是,和我不同。假如我能带他回汶川,我要用银丝为他编一串珊瑚珠,挽个梅花结坠子。 他醒了,我不能再哭了。
合上日记本,凌霄开始细致统计饼干盒里的钱。
两本存折,红色的是活期,余额19280.37,前两页纸都是存款记录,一百多逐渐变成两百、三百多;绿色是定期,最大一笔取款是6000块,2002年为了给凌霄治耳朵。这笔定期提前取的,慌里慌张,好像利息一分都没给,得去柜台查查看。
一个牛皮纸信封,聂河县政府,原本装的见义勇为奖金,凌霄拿回来就存银行了,只留300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印着刀刀狗的帆布袋,耐放耐磨还透气,拎起来死沉的硬币,埋伏了不少二套长城币,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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