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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咚咚咚三下,是在敲门。
花印藏在更黑的走廊深处,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 她敲的是梦中那扇门,清河边只住了三年的一楼,窗子上挂了欢迎光临的小卧室。
“你不睡觉在这干嘛?” 寂静中传来田雨燕的询问,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梦中门一敲开她就醒了,看见花印像根木头桩子钉在次卧门外,心里慌得不行。
“快去睡觉,明天6点就得起来是不是,饿不饿,饿了吃点苹果,少喝水,水肿。” 她虚张声势壮足了嗓音,打开冰箱,还苹果,连颗核都没,全是小婴儿的奶粉、米糊,专用无菌透明收纳盒满满当当,瓶罐高矮胖瘦五花八门,中间挤好的母乳袋子。
花印说:“我不饿。” “哦。”田雨燕打湿一张洗脸巾,覆在脸上,“以后睡早点,别熬夜,伤身体。” “没熬,我一天只用睡三小时。” “胡说八道,你小时候吃完午饭能睡到晚上8点,要不能长这么高?”
诸如此类温和的对话都鲜少出现了。 怀孕期间田雨燕脾气加倍暴躁,吵架是吗,你吵架的能耐不也是跟我学的,我当妈的还吵不过你?冷战热战循环交替,再加上殷向羽有时实在没点眼力见,就这样了。
“妈,跟你说个事儿。” 花印从突如其来的哀恸中清醒过来。
“凌霄过几个月就回来了,我给他在宁馨花园找了个地下室,带蹲坑跟淋浴,我……”他偏了偏脑袋,还是说出口,“我想提前搬过去帮他适应环境,把家具跟厨灶归置好,出来拎包入住,他的存折都在我这,剩一万多,圆桌加几把椅子也够用。” “我晚自习下得越来越晚了,咱俩晚上都睡眠浅,谁吵着谁都不合适,我搬出去住对你门仨都——。”
“好。” 田雨燕干净利落地同意,径直回屋,没去查看女儿和老公的状态,临进门前她握着把手,问:“花花,你会给我养老吗?” 她也不打算得到回答,问完就开门关灯,留花印攒着一肚子战斗准备没地发挥。
我妈开始老了,花印后知后觉地想。 并非因柴米油盐的蹉跎,并非因水塔和栀子花的挽留,并非被一场盛大的烟花带走。 圆润的颧骨一夜之间瘪下去,像没发酵好的馒头,黑眼圈从分娩那日起便挂着,还好头发顽强茂密,微微卷着披散在脑后,蓬松柔软。
九十年代末有阵子流行蝎子马尾辫,田雨燕扎俩,多余发尾卷起来,用玛瑙色抓夹固定,后脑勺比同事鼓很多,她很得意,常跟花印邀功,说咱俩同款鼓后脑勺,是婴儿时期掰着你脑袋睡出来的。
“跑。”花印苦笑着自言自语。
“这下真跑了。田女士,追不上你了。”
……
裴重财大气粗,真给捐了一百台电脑,于是裴光磊合情合理地当上这一届学生会主席。 平时事不多,牵头运动会长跑比赛校园歌手之类的。
期间有群学生搞了个环保组织,在校门口告示栏贴了张名为《炮轰行政楼》的手写海报,称食堂用的一次性筷子有毒,必须更换,这事也由裴光磊“镇压”,可能因为他代表校方,招了许多人恨,渐渐有点被孤立,连带着波及花印等人。
高考前全校放十天假,比国庆七天乐还多三天,是专属高一高二的福音。 聂中作为条件最好的考场,组织学生大扫除,班上一半桌椅都得叠起来堆到后方,同时进行年纪楼大迁徙,高一的搬到高二,高二的搬到高三,高三生放假前自行带走桌子,不带走就报废处理。
最麻烦的是分科后,各班级就拆开了,文科统一在一楼,所以高二各个楼层都有将近三分之一得往下,来回这么一折腾,不乱才有怪。
裴光磊举个大喇叭在楼宇间指挥,几班先过,几班殿后,最终控制不住形式,还是爆发了多处肢体冲突。 裴光磊板着脸冲上去,果然,花印被围堵了。
起因是9班一女生掉队,混到了11班队伍里,花印就顺手帮忙把她桌子举起来,插队跟上集体。 这一动,后面又往上挤,花印的脚在混乱中被砸了,疼得脸蛋发白,好几个不同班的女生紧张围着他要帮他开路,不知谁嘟囔了一句,说花印多管闲事活该遭罪,陈豪靖立刻接话,数落起花印的不是。
最后演变成男女之间的骂战,花印无可奈何,出不去进不来,还有人扯他胳膊让他道歉。
道歉? 这业务还真不熟。 ----
第63章 我回来了
裴光磊对着大喇叭呵道:“都干什么呢!十天假想在床上过是吧?” “大哥来了。”陈豪靖阴阳怪气道,“花印,还不滚下来找大哥出气,开辆起重机把你的桌子吊到思笃楼去。”
谨言、慎行、思笃,三栋教学楼的名字,陈豪靖是一个不沾。
“什么起重机,谁要起重机。”裴光磊隔着十几层台阶喊话,“陈好贱你是缺胳膊还是断腿了,要不要叫120啊?不过120不管治脑子啊。” 大喇叭有奇效,上下四层楼立体环绕声,配上裴光磊为所欲为的调子,不管别人死活,他骂爽了再说。
“你他妈膈应谁呢?戴个袖章了不起了?” 陈豪靖听这仨字就火冒三丈。
裴光磊:“上头的同学能下来不?” 上头的花印:“……” 一脸黑线掏手机,发短信:“抽风呢?能不能先给指挥顺畅了,这孙子待会我修理。” 裴光磊:“替我在他脸上扇个王八,谢谢,我不便出手。” 花印:“你他妈身份敏感是吧,让我给你当打手,先把黄冈的答案交出来。” 裴光磊:“撕了,真英雄谁看答案。”
疏通完道路,思笃楼就是花印在皖南小县城的最后一站了。
高三学生刚走没两天,讲台两面黑板,上边那块画了朵大红花,包着倒计时花芯,下边那块则写满祝福寄语,花印没急着过高考十天乐,留在教室,撑着堆得高高的桌椅出神。 上届11班也是理科,从粉笔字来看成绩不拔尖,留言最好的学校也就是一个985重本,往年分数线640左右。
正胡思乱想间,陈豪靖果然带着几个选文科的男生出现,气势汹汹。 “算你识相,知道咱俩之间得有个了断。”陈豪靖有备而来,使个眼色,几人纪律严明地蜂拥而上,包围了花印。 花印无可奈何地笑,说:“怕了你了,我要是今天不给你个结果,是不是明年这时候你就得把我手给折了?”
开学陈豪靖就得去19班,明里暗里较劲两年,他除了体育没一个科目打得过花印,一口恶气攒挺久了。 这脑回路花印是搞不懂,技不如人怎么还怪别人,怪你妈也比怪我好啊。 说他两句妈还跟人拼命。
陈豪靖站在几排桌子外抱胸,好整以暇,看样子不打算亲自动手。 花印好奇问其他人:“他成绩好,打架被说两句就算了,老师们又不可能给他处分,档案里背个记过,就算分级上了B录取也受影响,你们是真傻还是假傻?”
“别搁这离间计啊!”陈豪靖声音抬高盖过去,“什么处分记过,不就是互相之间聊两句么,你少给我上眼药,瞅瞅你那个损样。王涛!你不是早就看他不爽了么,花大帅发话了,要让你们背处分,还不给他点颜色看看?”
花印‘啊’了一声,好似才想起来跟王涛的过节,贵人多忘事的模样确实挺招人恨的。
“原来是你。”花印说,“你小女朋友的事不是我说的,那次进办公室是纠正老班一个语法错误。不是,你怎么一骗一个准啊?以后公安打电话记得接,反诈,省的人到缅甸了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老母。”
一语中的,两句话就把王涛说动了,但他死要面子,要不凸显不了他的男子汉气概,女朋友要跟他分手,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他找出告密的人,再去班主任面前推翻说辞。 “所有人都看见了,是你,你还想抵赖?”王涛虚着胆子叫嚣,“你们班人都说就你最爱打小报告,跟班主任如胶似漆的,不是你举报的他能信?”
花印道:“我们班人?你仔细想想,是哪几个人?陈豪靖?他跟我打过一架,全年级都知道,你真就没一点脑子?”
“别废话了!”陈豪靖说,“花印!今天我们解决了就到此为止,是好汉就承认,两面三刀的也配考985?” “真好笑,考不考985凭的是这个。”花印食指点点太阳穴,“不是靠嘴。” “一句话吧,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人,到底怎么解决,给个方案。”
“没有方案。”花印慢吞吞掏出耳机,在放Alice Cooper的《Trash》,同时他按下了裤兜里手机的停止录音键。
掂量掂量身后的椅子,铁杠冰凉凉,握在掌心分量十足。 “我最讨厌非暴力不合作,除非只有一条路能选。”
陈豪靖慌张地退后,不小心被讲台台阶绊住脚后跟,掌控不了平衡一屁股坐了下去。 花印居然真的敢动手。 正中圈套!
一旁的人赶紧拿出手机录像,将花印和陈豪靖都囊括在画面中,只见花印高举椅子挥向陈豪靖,凶神恶煞蛮不讲理,旁边人拽他胳膊,像在拉架。 而陈豪靖手无寸铁地坐着,抬起手臂躲避,口中说着什么,据理力争,妥妥受害者。
“花印,你怎么动手打人!”陈豪靖难掩兴奋,“不就是在楼梯上说了你两句,你也太偏激了,平时你就难相处,跟谁都不合拍,没想到本质这么恶劣,仗着成绩好不做人是吧?别太过分了!”
花印面无表情,不管他嘴里叽里呱啦,大概又是胡编乱造吧,他实在懒得听,椅子停在陈豪靖脑袋上一分米堪堪收住,等陈豪靖还手。
举着手机的人正录得起劲,忽然耳旁一阵风,贴着鬓角打飞了他的眼镜和手机! “靠!我的手机!”他怒气冲冲转身,“谁啊,他妈的给老子赔钱!” 陈豪靖未料到有此意外,手机没了这出戏还怎么继续?他骂骂咧咧站起来,指着来人大叫:“别他妈多管闲事!楞什么楞,手机捡起来啊!”
“嗷——”刚伸手去捡,手就被一股巨力反拧着旋转几近180度!
陈豪靖碎碎骂一句废物,右脚一迈就想冲上去捡,花印冷笑一声拦住他,头也不回重力攮着胸膛将其推回讲台。
乐队主唱嗓音沙哑,狂暴重复着声嘶力竭的trash,真是应景——虽然歌词其实唱的是床上那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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