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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卧室,花印在月光中静静坐着,床头柜放着小药瓶。
“药是不是对你没效果了。”他看着窗外问道。 何笑岚团起湿巾,扔进垃圾桶,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上床,手刚碰到略有余温的床铺,忽而说道:“要不我出去睡吧。”
花印无奈地呵呵一笑,齿尖白色药片融化,微苦,吃完最后三颗,就得再重新去医院补货了,他跟何笑岚两个人消耗,比家里的米下的还快。
没睡几个小时,手机又响了,花印脸闷在被子里滚来滚去,气冲冲甩出去枕头,大怒。 “何笑岚!能不能把你闹钟给关了!” 他闭眼往旁边一蹬,踏空,才发现何笑岚真的没跟他一张床。
“谁啊!草,大清早的。” 头抓成个鸡窝,花印开免提吼道:“不贷款!不转行!他妈的你们能不能有点职业操守,过了9点再骚扰人不行吗?” “花印!”那头是个略惊慌的中年男声,“你没醒?钱!我突然收到了钱!”
花印如遭当头棒喝,迟钝半秒,咻地一打颤猛窜起来,寒风侵入宽松的棉质睡衣领,床垫弹动,连带柜子上的水杯哐啷响。 手抖成筛子,看来电。
是汪谷幸!
当年高考三批次录完,汪谷幸不知从哪搞到花印的号码,问他考得怎么样,花印说了学校跟专业,汪谷幸很开心,要他寒假回二中给学弟学妹们开座谈会。 明面上没提别人,但花印知道,汪谷幸想打听的远不止如此。
自那次,花印存下号码,每逢教师节发条短信,即使后来换手机号,也没忘通知汪谷幸。 大学四年加考研,他鲜少回家过年,直到跟何笑岚在一起,才把人带回家,见了田雨燕,算彻彻底底出了柜,再不能回头。
“什,什么钱。” 花印哆嗦着嘴唇,有些干,手胡乱地探过去拿水,不料没拿稳泼了被子,深灰色四件套顷刻间湮出深深的墨渍,逐步渗透鹅绒,贴着大腿,冰凉。
汪谷幸:“全部是现金!我早上出门,车上放了一大包现金!没写纸条也没有人,包上就只绣了一朵花!一朵花!我正准备送去派出所,不对,先去银行点个钱,花印,你知不知道凌——” “我不知道!!” 花印声嘶力竭吼道,手脚并用踉跄爬下床。
何笑岚出现在门口,写满疑问,他似乎一夜没睡,倦意从黑眼圈散发出来,睡袍衣角整齐无折痕,看见花印绊倒,连忙赶来扶,花印却将他的手挥开,抱紧手机跪在地上,求也似地说:“别去找警察!老师!”
挂了电话,他急得两条腿钻一个裤筒:“不去新疆了,学长,我不去了!你跟阿宽他们说一声,你们去吧,我要回孝山一趟!” 何笑岚坐在床边,问:“什么时候?” “现在!立刻!我马上买票!” “不用买票。”何笑岚抹把脸,眸色漆黑,强行振奋精神说,“我送你回去。”
六小时后,卡宴下了高速,驶入宁静的杏林路,鹿州大桥在飞驰中晃过,水声避而不见,如同一道抓不住的影子。
到达汪谷幸家时是下午一点多,草草吃了点家常菜,花印、汪谷幸、黄城三人坐在客厅,围着一个黑色大包,数钱。 厚厚一大包纸钞,编号和年份都不连续,100块50块,用窄纸条匝成一捆捆,何笑岚本想买个点钞机,花□□思缜密道:“不能去买,现在还不知道钱怎么来的,别到时候被套进去了!” “你们……”何笑岚坐在一旁的矮凳上,不好问得太露骨:“兴师动众的,不知道钱哪来的?” 花印抓起一叠钞票,唰地如折扇般打开呈扇形,蘸点水继续点:“我不是说我不知道,而是他从哪儿搞——不是,凡事留个心眼不对吗,洗钱的弃赃的。”
黄城跟汪谷幸对视一眼,大概猜到何笑岚的身份。
聂河没有新鲜事,许多在孝山工作的人,比如银行柜员,公务员之类,住在县城,日日往返通勤,如同游吟诗人交互着彼此的情报。 出柜这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
花印被赶出门,落寞地坐在路边,行李箱拉链也摔坏了。 小区外头并排两家店,网咖和棋牌室,老中青三代亲眼见证一个帅哥把殷家有出息的大儿子抱起来,牵去对街家庭小旅馆入住,年关那几天出双入对,谁看都不正常。
何笑岚家住老县城,十多年前的高中三年时光,独自住在聂中宿舍大通铺,没父母陪读,然后一飞冲天考了个庆平理科榜眼。 拜访班主任时差点没被认出来。 清秀瘦高一腼腆小伙,印象里细胳膊细腿像个小鸡仔,摇身一变,成肌肉男了。
花印数完,跟上午汪谷幸数的一致,20万元整。 他一头虚汗,感觉刚吃下肚子的饭菜全消化,心累乏力:“20万……他哪来这么多钱,你20万,还有别人的——黄老师,你确定你没收到,是吗?” 黄城:“唉,应该是没,家里就我一个人。花印哪,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我恐怕还得等几天看看发展。”
汪谷幸说道:“我今天英语早自习,六点半不到吧,六点二十多,那会子天还黑的,包就绑在我摩托车后面,吓死我了,还以为什么东西!老黄,你是不是天亮才出门?” 黄城:“我上午没课啊,八点多。” 花印:“那就有可能,教职工大院人多,他要算好了时机把钱交到你们手上,又不想被人看见,汪老师住城北,那时间也是最合适的,所以先找的你。”
——他,是谁? 何笑岚静默成一尊雕像,推测听起来很合理,但通篇没有一个主人公。
“接下来怎么搞。”汪谷幸看着钞票发愁。 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愁,20万,说很多,倒也不至于,也就是个北上广深一线白领平均年薪水平,但跟当年的‘本金’一比较,就算大溢价了。 十一年前的2000块,通膨后的购买能力撑死就是台奇瑞Q/Q。
莫名其妙在自个儿车后座,发现一笔来历不明的纯现金,放悬疑片开头可不是个好前兆。
汪谷幸气道:“这孩子真是,搞这么神秘,真要还钱来还就是了,几多年过去,他还怕那点事?花印,你说说看,我跟老黄这几个老师,什么时候瞧不起过他?好好一个全县第三,现在藏头藏尾连句话都不捎!”
花印还在纠结钱的来历,对照组太少,无规律可循,他们只能去黄城家借住,期待下一个收到还款的是他。 家里两间房,黄城不太好安排,抱出来铺盖尴尬道:“那个,小何啊,你俩——” 何笑岚把花印的行李放下,说:“老师,一床被子就行,我去车上睡。” ----
第93章 孤灯
“啊?”黄城懵逼,“车上怎么住?你不行,不行就睡客厅呗,我给你找个瑜伽垫,我女儿之前买的,我瞧着挺软,不膈。”
花印:“老师让他去吧,他洁癖很严重,非常严重,硬留他下来肯定又一夜不睡,他——昨天就没睡。”
“那我走了。” 何笑岚干脆地转身,出楼梯回车上,花印跟在后头,想喊一下他,但何笑岚抢先一步关门,茶褐色车窗如同一面薄纱,隐约能看见何笑岚的鼻子,下巴,轮廓很锋利,令花印失了神。 【对不起学长,我以后跟你解释。】 消息发出去,花印敲敲后备箱,传达出‘后面吃的很多你别饿着了’的讯息,往停车场周围看两圈,没发现可疑人物,于是匆匆进了单元楼。
晚灯一盏,黄城与花印盘算:“依我看呐,凌霄这么精怪,真不想见我们,估计早就知道你回来了,我跟老汪一天没去学校,他一打听,或者躲哪个嘎达蹲点,还能不知道?你这车就停门口呢,浙A牌,卡宴什么型号的,多少钱呐?”
“啊?呃——我明天问问学长。”
“你们不是一家人吗?”黄城奇怪道,“小何看着挺一表人才,那车便宜不了,你现在干主持人,工资少一点就少,别老吵架,和和气气的,老师不像别的人,不是老迂腐,开放得很,但人相处不就那么回事么,一个强一个弱,必有其一让步。”
花印笑道:“我没跟他吵架,他就是那个脾气。” “跟你生气你还没发现!这叫什么啊,斗音上演的那种渣男就这样。” 花印笑到崩溃:“你还看斗音弱智小视频啊。”
白炽灯极短地频闪,恰似老旧电视机的雪花点。
“我不觉得是他。”花印看着客厅黄子琪的艺术照,陷入回忆,“躲了这么久,他没有理由一现身,却——”
——却不第一个来找我。 最重要的是,我完全感知不到,他就和我共同待在一个地方,我们一起长大的,这片姑且称作家乡的土地。
翌日没有任何异常,何笑岚带电脑上楼工作,花印则回到水塔大院,想用高像素手机拍拍旧日情景,然而住宅早已荒废,产权回收,楼梯前钉死几块长木板封条,X形,乍一看像密室探险。
花印凭记忆在水塔上相似的地方按手掌。 位置很低,以前到他胸膛,如今只到肚脐眼,花印按完,又画了个圈随手抹去,风再一吹,脚印也模糊不清。
线上会议持续很久才结束,何笑岚下楼取手机充电器,楼道狭窄,与一个年轻人交错而过,冬天衣物厚重,外套摩擦了一下,何笑岚皱眉擦拭。 “对唔住。”对方轻轻道歉。
回车里,何笑岚便坐在驾驶座闭目养神,不一会儿,方才那个年轻人就走出来,何笑岚下车尾随其后,那人并未发现,反侦察能力几乎为0。 也是,在如此贫瘠萧条的小镇子,只要不为非作歹,包藏祸心,也没什么警觉的必要,
何笑岚拍了张照片,发定位给花印:【门面房,楼上住家,楼下卖桌椅板凳,你可来过这个地方?】 花印:【我看下。没去过,这地方好像是个三岔路口,过路车挺多的,你怎么跑这去,车子有地方停?是不是有人来找黄老师?】 何笑岚:【嗯,有个外地腔的男人,我跟他后面走来的,离你应该有段距离,你别折腾了,回老师家等我。】
老吉再生资源公司前门可罗雀,后门更是荒芜,野草长了半人高。 朱红铁门锈迹斑斑,门栓被牢固的水锈锁住,纹丝不动,花印推了推,恍惚还能听见‘吃吃’的挠门声。
傍晚,花印领何笑岚上老金家吃饭,何笑岚自带碗筷,点了碗清淡的鸡丝馄饨,花印坐在小圆桌边,感叹:“桌腿都容不下我了,以前我能在下面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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