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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叹了口气,撑开伞遮住要飘到江珩身上的雨水,几人在瓢泼大雨中走向那架直升机。 直到被放到座椅上,身上系上了紧实的安全带,江珩才有了真实感。 “秦观……”江珩甩掉发丝上沾的雨水,露出一张脆弱削尖的脸,“他什么意思?要让我永远在国外的意思?” 他声音颤抖着,充溢着不敢置信和绝望。 秦观面色沉静,温和地替江珩擦干脸上的水。 他从直升机的药箱里取出纱布,浸湿了碘酒,按到江珩额头还在淌血的伤口上:“忍一下。” 江珩疼得往后缩了半米,又被秦观拉到面前。 直到绷带缠好,他才松开江珩。 “小珩少爷。”秦观拿出箱子里的毛毯,把江珩几乎裹成了个球,才正色朝他说话,“你现在没有抵抗江总的实力,明白吗?” 江珩像个哑火的鞭炮,许久身上才回温。 “你身上的每一件奢侈品,车库里的每一辆跑车,都是江总的钱。” 秦观给他扣好衣服,重新抬头。 “去国外好好努力吧,等你有能力脱离他的羽翼活下来,再谈自己想做什么事。”他边说着,手指探进江珩的衣服口袋里,捞出他的手机。 江珩瞳孔倏然瞪大,止不住地剧烈挣扎:“你干什么?!” 秦观在他面前清空了手机信箱和所有联系人,连带所有软件内容都删了个遍。 他拿出一张新的电话卡替换完,才把手机重新放回江珩衣服兜里。 “得罪了,小珩少爷。” 直升机门缓缓阖上,连带外界的光亮一同消失在江珩的视线里。 他用尽全力才挣脱手上的束缚,身上还是潮湿黏腻的,不过也无暇顾及。 他掏出手机,翻开信箱和通话记录,却找不到一点痕迹。 “不可能的……”江珩低声喃喃,仰头在座椅上狠撞了下,“电话号码……他的电话号码……” 直升机在上空盘恒,雨滴洗刷着玻璃窗,狂风呼啸的声音像是在哀嚎。 江珩暴躁地踹了一脚地面,直升机在空中行驶得一颤,依旧在往未知的方向去。 过往的十几年,江珩几乎是以一种浑浑噩噩的姿态在生长,虽然没有什么爱,但也没有什么苦难。 江平川从未断过他的金钱,他也没能体验什么叫无力的感觉。 哪怕曾经被江砚按在那个臭水熏天的卫生间地板上时,他也从没想过后悔认识谁,或者后悔自己的某一个行为。 但在这一个瞬间,他几乎后悔到窒息般的绝望—— 他没能记得住陆夏时的号码,也记不得他任何的联系方式。 直升机在空中猛地摇晃了下,江珩被甩得脸狠狠砸在铁皮上。 他恍然觉得想吐,又觉得想哭。 也不是想哭。 因为他已经尝到自己的眼泪了,腥咸的,还带着一点脸上的雨水味,半点信息素的味道都没有。 似乎是可笑的。 他们之间的牵连,只凭借江平川稍微一个动作,就能被动到如同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 皮肤肌肉间的刺痛,额头上的钝痛,以及胸腔间快要爆炸似的酸,他难以遏制地流眼泪,滴落在已经被他弄得一片狼藉的地板上。 恍然,江珩的手指尖落到相册上。 清晰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自于两个不同的少年,画面在慌乱中翻转,最后落到一片清晰的月色。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过了几个月,又像是只有几天,但后颈灭顶般的猛烈,几乎要把他的内脏器官全都搅碎。 到头来他什么都没留住。 除了一根刚戴上的皮筋,和一段十二秒的视频。
第70章 小陆日记70:我们分了吧 今年三月的纽约异常地开始下雪了。 陌生的城市被笼罩在清冷之中,灰褐色的砖瓦间挤满了雪穗,连续几天都是阴霾天气。 管家穿上了厚重的大衣,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从面包店走出来。 已经来到纽约十多天了,江珩没有出过一次门,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是冬眠似的把自己藏在被子里。 送去的食物也只动了一星半点。 一阵风雪吹起路边堆积的细雪,卷进老管家围巾的缝隙。 他缩了下脖子,转身进了公寓大门。 柴火在壁炉里燃得兴旺,时不时有爆裂声响,老人佝着身子,把手放到碳火边取暖。 江珩反常地出了卧室。 他更消瘦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片枯叶,身上还是来时的那件打底衫,浑身几乎是一层皮包着骨头。 “爷爷……手机可以给我用一下吗?”江珩满眼通红。 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六神无主地凑近祈求着老管家。 老人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成了这样,心口揪着疼,他抱着江珩安抚地拍了拍,才把手机递给他。 江珩连忙拨出一串号码。 片刻后,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嘟……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慢慢放下手机,又像被抽走魂魄似的慢慢缩回沙发里。 老管家给他盖了层薄毯子,很轻地吻了下他的额头:“小珩,要不要吃面包。” 江珩很轻地抽泣,仰着头让眼泪滑进发缝里。 他很久没在管家面前哭了。 哪怕是管家接到吩咐的当天,他和江珩一同坐上了私人飞机,也没见到江珩一滴眼泪。 沙发里的人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被压断了似的,顾及不上狼狈,他不知是和管家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几乎一字一声哽咽:“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老人拍了拍他的背,把人揽进怀里:“小珩不哭……小珩还有爷爷。” 他声音里布满苍老,年近七旬的人,身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皮包骨。 “小珩乖乖要睡觉……风不高……浪不高……” “小船儿轻轻摇……” 语调里带着些帝都老一辈的口音,这歌江珩听了很多次,在他还幼儿园的时候,每次睡不着觉或者伤心了,老管家就会唱儿歌来哄他。 熟悉的掌心,熟悉的歌曲。 江珩却哭得更凶了。 好在最后管家还是把人哄睡着了,他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宝贝似的捧着手心里那根皮筋。 管家起身拿着面包去厨房,熟练地把两面烤香,打了个荷包蛋进去,放了些江珩爱吃的蔬菜水果。 然后在碳火前坐到了黄昏,江珩才醒过来。 “小珩,吃三明治。”管家把人扶起来,递上三明治。 江珩刚睁开眼睛,困得还没想起来悲伤,两手无力地搭在管家肩膀上,嘴里就被喂了一口三明治。 “……”他迷迷糊糊的,垂着眸子看管家。 管家忽然觉得,无论江珩长得多高,长成了什么样子,似乎都还是那个在他浇花的时候跟在屁股后面的小不点儿。 “想看看海吗?”管家问。 江珩小口地咀嚼着,眼神闪过几丝迷离:“海……漂亮吗?” 管家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还没来得及去看看。” 话音落下,江珩继续慢吞吞地咬三明治。 他的动作像是慢放,每一下都是凭借本能在支配行动,让老管家想起一个动物,叫做树懒。 “纽约……是北美吗?”江珩问。 “是啊。”老管家耐心地给他科普,“北美是一个地区,主要是美国和加拿大和其他一些国家,不是美国的北边,小珩地理课是不是没有认真听课?” 江珩很轻地“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别的课我也没有听过。” “这样啊。”管家语气有些感慨,“那么我们小珩大学可要奋起直追了。” 江珩没回他这句话茬,只是胡乱吃完三明治,起身去换衣服。 两人是开车去的海边。 现实的海和江珩想象里的也大相径庭。 江珩以为海会是天蓝色的,再或者也要是纯粹的蓝,也应该是有生机的,就像那个最初让他开始期待北美的人那样。 没想到海岸线边缘没什么人,一眼望去海面上蒙着层灰色,安静得透露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管家显然也没想到,有些讪讪地挠头:“看来……图片和实物区别挺大的,我们应该算是网恋被骗了。” 江珩依旧没说话。 两人在海边散了很久的步,几乎凌晨才回去。 吹了一整晚的冷风,第二天江珩就发起了烧。 . 一转眼就晃过了三个月。 纽约终于到了夏天。 江珩虽然依旧不怎么出门,但偶尔还是会让管家陪他去海边转转,傍晚的时候会去街道帮助猫咖老板收拾东西,老板有时为了感谢他们,还会赠送些自家做的蛋糕。 江珩喜欢小猫,时不时会带上猫条去喂喂街上的流浪猫,还会拍些照片,放在相册里。 他长久地不出门,身上养得病态般的白,四肢瘦得像枯柴,夏日的海风一吹,就能把他吹得恍惚一阵。 直到六月中,太阳格外大,江珩连出门看海和喂猫的兴致都没了。 他彻底呆在了家里,白天看窗外路过的公交汽车,金发碧眼的美国女人,风里徐徐飘动的星条旗。 夜里就看天上的月亮星星,还有手机里十二秒的视频。 他退出相册,看见了日期。 “爷爷……已经六月二十号了。”江珩喃喃道。 管家拍拍他的头,问:“怎么了?是什么很独特的日子吗?” 江珩摇头。 现在对他来说,没有那一天是独特的。 “高考已经结束了,好快。”江珩淡淡道,他仰头看着月亮,膝盖缩在胸前,“今晚的月亮也好圆。” 管家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桌前,他提起笔在纸条上落下一串数字。 他递到江珩手心,语气和蔼:“可以问问人家考得怎么样了。” “问谁?”江珩偏头,后知后觉地抬眼,“这是……” 管家笑而不语:“打过去就知道了。” 江珩出神许久,连忙坐起身。 他一跃起身去浴室里洗了把脸,又认真刷了个牙,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紧张端坐回书桌前,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电话号码拨出片刻,江珩心跳随着响铃声加快,直到一声落空响,那头陷入短暂的静。 “喂……?” 熟悉的声音闯入的瞬间,江珩几乎忘记了如何说话。 陆夏时的声音听起来不大清醒,低沉的嗓音嘟哝了会儿:“你打错了吗……?” 江珩清了清嗓子,很小声地开口:“是我。” 电话里骤然沉默。 江珩听着那头愈发急促的呼吸声,陆夏时的声线哑得不成样子:“是幻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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