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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城中学小门外的这条马路不算宽,没什么车,人也不多,此时正值中午,更是人迹罕至。 周景辞绕过斑马线,站在路沿上,明明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却不急着过去。 他又低头看了眼手表,再次抬起头时,他紧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全身都轻松了不少。 他徐徐走到马路中央,却没再往前,只定在那里,而后转过身,深深地望了魏骁一眼。 迎面的大货车终于如期而至,疲惫的司机困倦地眯着双眼,刺目的烈阳戏弄着他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站在马路中央的男人神色空洞,家中还有一份一早写好的遗书…… 一切都是约定好的样子。 也许是车轮滚动的声音终于引起了魏骁的注意,又或许是冥冥之中命运之手的仁慈,魏骁忽地抬起头来,刹那之间,仿佛有束光穿越了厚重的云层,击中他的大脑。 当第一束光拨散迷雾,万千光华顷刻之间洒满大地。 熟悉的马路,熟悉的位置,熟悉的货车,熟悉的……爱人。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一切最让他惊慌恐惧的梦魇,如同一出绚烂的舞台剧,原原本本的被人重新搬上舞台。 没有一秒的迟疑,没有一瞬的犹豫,深深刻进骨肉里的本能在刹那间迸发出无限的力量,他来不及反应,更没时间震惊,“嘭”地一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大步朝周景辞跑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祈求着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刻被清空,周遭变成一片虚无。 魏骁听不到别的声音,亦看不见什么,整个世界,便只剩下眼前脆弱的爱人和迎面而来的大车。 “景辞!景辞!”魏骁大声喊着,他的额头上爆出一条条青筋,豆粒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周景辞仿佛没听到魏骁大声得喊着他的名字,他只安静地立在马路中央,单薄地身躯面向飞速开来的货车,等待着奢求已久的解脱。 他受不了了。 他再也不想看到魏骁脸上的冷漠与蔑视,不想听到魏骁口中的羞辱与残忍,不愿想到魏骁与别人翻云覆雨的样子。 是他太贪心了么?是他不该期待纯粹而独一份的爱情么? 是他做错了太多,从此再无挽回的机会了么? 可是魏骁是他的命啊。 他已经活不下去了。 …… 魏骁的额头上排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大声叫着周景辞的名字,却得不到丝毫回应。他拼命向前跑着,想抱住他的白玫瑰,想替他挡住飞驰而来的货车,想对他说,我爱你。 他浑身的肌肉都疯狂地颤栗着,眼睛中挤满了红血丝,快了,就差一点了! 就差一点了! 他的呼吸滞住了,生存或死亡,天堂与地狱,都在这短暂而惊险的刹那间。 魏骁坚定而有力的手将周景辞拽进自己的怀里,与此同时,货车一边响着喇叭,一边擦着周景辞的身体飞速驶去。 失去意识前,周景辞瘫在魏骁的怀里,眼睛却定定地望着他,神色中还闪过几丝迷茫。 他用尽全力,想抬起手擦掉魏骁眼下的泪水,下一秒,却沉沉地陷入昏迷。
第45章 魏骁将周景辞紧紧地拥在了怀里,泪水不受控制一样滴落下来,一滴滴砸在周景辞的脸颊上。 他来不及忏悔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无耻行径,更不知如何感慨命运的捉弄,顷刻间,他的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了周景辞单薄而脆弱的身躯,倒在了自己的臂弯中。 他用力将周景辞抱在怀里,飞快地跑到车上。 魏骁将周景辞放在副驾驶上,自己则启动车子,管不了什么限速与交通规则,一溜烟似得冲了出去。 医院离这里不远,正值正午,路上车辆也并不多,只需穿过两个十字路口就到了,可就是这短短的千余米距离,在魏骁心里却是那么远,那么远。 他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周景辞苍白的脸颊,头上的汗簌簌地往下流着,焦急像火似得煎熬着他的心肝脾胃,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莫大的折磨。 周景辞垂着眼眸倒在副驾驶上,一双唇不带血色,明明已经陷入了昏迷,眉头却是轻轻锁着的,像是时时都在忍受着无比的痛苦。 魏骁急躁地攥起拳头,用力砸了两下车窗,汗水裹着泪水一并流下来。 到了医院后,魏骁用力将周景辞一抱,迅速往急诊跑去。 “医生,他出车祸了!” 周景辞被闻声赶来的护士放在担架上,魏骁则紧紧握着他的手,明知他什么都听不见,却还是用哆嗦的声音反复告诉他,“别怕,景辞,坚持住。” “景辞,我就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地在急诊室内来回穿梭,他们先是脱掉了周景辞的衣服,上仪器,做测试,过了好一会儿,护士才想起魏骁来,冲他说,“先去缴费。” 此时魏骁的大脑几乎已经锈顿了,他只木木地点头,跑到急诊室外找挂号处和缴费处。 再回来时,周景辞身上的仪器已经撤了大半,胳膊上裹了一层纱布,里面正隐隐约约地向外洇出血迹来,手上还打着针,整个人安静而无力的躺在那里。 魏骁心中钝痛,他红着眼,声音沙哑地厉害,问一旁的护士,“他怎么样?” 护士见惯生死,此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擦伤。晕倒是因为受了刺激。家里实在不放心就住院观察两天,没事儿就可以回家了。” 听到这里,魏骁的心脏终于稍稍落回了肚里,他盯着周景辞苍白脸颊,忍不住用手轻轻摩挲了两下,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几个小时后,周景辞被转进了普通病房。 他仍是没醒来。睡梦中显然也不得安宁,像是被桎梏在了一场疲倦而残忍的梦境中。 周景辞的嘴唇干裂了,魏骁就拿了两个棉棒,蘸了水轻轻为他擦拭,神色温柔怜惜,待周景辞两片薄唇重新变得湿润晶莹,他就俯下身子,亲了亲周景辞的双唇。 与周景辞临床的是个女学生,也是出了车祸,脚上受了点轻伤。坐在一边陪护的是她男朋友,一边刷着抖音,一边念叨着,“早跟你说今天别去逛街了,惹一身霉气。” 女学生对男朋友心生怨怼,索性扭过头去不肯搭理自己的男朋友,却恰好看到了魏骁这轻轻柔柔一个吻。 女学生忍不住滞住呼吸,嘴也张成一个“o”型。 一旁的魏骁显然注意到了她表情中的惊诧,只不过他实在没什么心思去管旁人怎么想他,眼神只牢牢地锁在周景辞身上。 周景辞只有些擦伤,医生说,迟迟没有醒来大抵是因为受了刺激。 魏骁心中苦涩难当,他忍不住想,周景辞究竟是因为受了刺激才不肯醒来,还是因为不愿意面对自己,才宁愿深陷梦中。 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周景辞的发丝,就像在触摸一件珍贵而易碎的明青瓷器,而后细细地顺着发根一路抚摸过他的额头,略过高挺的鼻子,最后捧住他清秀的脸庞,口中喃喃道,“景辞,景辞我错了,快醒来吧。” “景辞,我爱你,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快醒来吧好不好?” “景辞,宝贝,我爱你。” 许是因为养伤在床百无聊赖,又或许是因为好奇,女学生盯着他们看了很久,而后轻声叹了口气,眼神中,竟有几分歆羡。 窗外,华灯初上,窗内,一片寂寥。 魏骁不知自己期待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向他暗自发了几回的誓,直到一旁的女生终于不再盯着他们看,直到陪床的男大学生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周景辞都没能从梦境中重返人间。 魏骁一整夜都没有闭上眼睛,他就着走廊外射进来的缕缕灯光,用眼神将自己的爱人描摹千万遍。 他活了半辈子,向来不信鬼神诸佛,此时竟也忍不住祈祷起来。 他愿意用一辈子所能拥有的一切福报,换周景辞安然无虞。 他愿意用一辈子所有的好运,换周景辞原谅他带来的伤害。 他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他只愿周景辞能好好地站在他眼前。别的东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气过周景辞所谓的背叛,更气他把一切都憋在心里,但说到底,要怪也该怪自己,是自己从未给予过爱人足以坦诚的信念。 是自己只顾着没用的骄傲与尊严,一意孤行,不可一世。 纵然当初魏骁心里对周景辞有过愤怒,可他又怎么舍得气他很久呢?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周景辞更重要了。 周景辞就是他的命啊…… 他怎么舍得折磨自己放在心间那么多年的爱人呢?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挚爱说出分手两个字呢? 他怎么舍得让周景辞痛苦呢? 明明从始至终,他最想要的,莫过于让周景辞幸福快乐啊。 魏骁好后悔,亦好痛恨自己。 后悔那个下午一时冲动下的不告而别,痛恨自己这些天对周景辞的冷酷与残忍。 失忆让他心中的猛兽冲出牢笼,首当其冲的竟然是他心心念念的、要保护要守候的人。 他怎么都想不通,一切竟会变成这样…… 魏骁幼时吃过了太多的苦,受过了太多的罪,他经历了无数的风浪与坎坷,年近四十的他,断然不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可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爱人,他的泪水便犹如开了闸的洪水,决堤般奔涌而下。 周景辞是真的想寻死。 周景辞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一想到这个念头,魏骁的心脏便狠狠地收缩着。怜惜裹挟着悔恨在胸腔中猛烈的翻涌着,心间的每一次跳动,都传来针扎一般的痛楚。 他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周景辞的。 周景辞迟迟不肯醒来,魏骁的心便一直悬着,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忙里忙外,终是心力交瘁。 破晓之际,魏骁实在没忍住,模模糊糊地瘫在椅子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终于穿透了薄薄的两层蓝色窗纱,洒在了周景辞的脸上,他眨了两下眼睛,思绪与意识终于从这场沉甸甸的梦境中回笼。 他睁开眼睛,看到魏骁趴正在床边上,头发凌乱的支棱着,煞是滑稽可笑。 周景辞忍痛抬起手来,轻轻抚摸着魏骁头上的发丝,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疲倦的男人。 他想,太阳照常升起[1]。
第46章 周景辞时常会梦到那个正午。 时间之河没能让那日的故事有分毫褪色,反而为那时的每寸光景都染上一层厚厚的滤镜。 每一个疼惜的动作,每一个紧张的表情,都在在场名为生死的滤镜中历久弥新。 那时候魏骁才念高一,刚刚模模糊糊地明白了自己对周景辞的心思,他倒也没有多害怕,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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