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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辞皱了皱眉头,四下一看,总觉得熟悉,他又朝饭馆里瞅了瞅,这才想起,这竟是当初他们一起住地下室时,常吃的那家。 老板和老板娘比以前老了许多,当初还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转眼就满脸褶子,头发半白了。 老板娘发福不少,见着了魏骁,觉得熟悉,却叫不上名来,连忙招呼着里面坐。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是十多年前的角落,他们四目相对,心情都有些复杂。 物是人非事事休,当初坐在这里的两个人,肯定想不到后来的他们会有那么的好,又那么的坏。 十几年过去了,菜单几经变化,增添了许多,又删减了许多,那时他们爱吃的辣子鸡丁,现在菜单上已经找不到了。 魏骁便叫来老板娘,说,“能不能做辣子鸡丁?” 老板娘一怔,笑着说,“哟,你得是五六年前的老客人了吧?” 魏骁也笑了一下,“不止,十多年没来了。” 老板娘乐了,叠声说,“好,好,给你做,以后常来。” 魏骁也连声答应。 只不过,魏骁和周景辞都知道,他们不会常来了。 魏骁盯着周景辞的脸,低声问道,“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还吃着药么?又去林医生那里了么?” 周景辞低下头,没看魏骁的眼睛,只徐徐说,“还好,林医生说我恢复的不错,又换了一个副作用更小的药。” 魏骁像是舒了口气,人放松了许多,过了几秒钟,说,“这我就放心了。” 周景辞搅弄着眼前的汤,却没怎么碰那盘辣子鸡丁。 记忆中,这家店是他们当初最爱吃的。 当初日子过得紧巴巴,唯有过节了或是做出什么成绩,才会来吃那么一次。 每次两个人都要把菜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们的日子渐渐变好了,终于搬出了地下室,租了更好的房子,再后来,他们买了小房子,大房子,大别墅…… 他们再也没来过这家饭馆。 有几次,两个人躺在床上,都不免有些怀念,而提及最多的,总是这盘辣子鸡丁。 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竟一次都没来过。这道菜,却再也不是记忆中的味道了。 其实不能怪没有时间,就像以前疏于沟通,不能全赖两个人都忙一样。 而正如这道菜一样,在无数个疲于交流的日日夜夜,他们的感情也变了。 从起初的无话不谈,到最后的无话可说,从彼此相知,到满是芥蒂,其实只不过隔了几年而已。 那些犹犹豫豫间说不出口的纠结与徘徊于嘴边的介怀在时间中放大发酵,直到他们之间,隔出了一道马里亚纳海沟。 “怎么不多吃一点?你以前很喜欢吃的啊。”魏骁把肉夹进周景辞面前的碟子里,问道。 周景辞扯了扯嘴角,说,“嗯,喜欢。” 魏骁讨了个没趣,默了几秒钟,环视四周,又说,“当初咱们那么穷,就连这样的饭馆,也不舍得多来几次。” 话虽这么说,今天两个人却都没吃多少。 饭馆里分外嘈杂,厨房的油烟味和客人的烟酒味儿混在一起,一并往人鼻子里钻。 现在的他们,早就不适应这样的就餐环境了。 周景辞亦叹了口气。他心里有些难受,人怎么就是可共苦不能同甘的动物呢。 他们没在饭馆里待太久,而那盘念念不忘的辣子鸡丁,其实只吃了一点点而已。 魏骁拉着周景辞往巷子更深处走,最后走到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前。 周景辞蓦地停下了,他抬头看了眼魏骁。 魏骁亦看着他,说,“进来看看吧。分开以后,我把当初一起住过的那间地下室买了下来。”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没反对魏骁的这个提议。 时至今日,还有不少人住在地下室里,刚一下去,一股霉味儿和饭菜的馊味儿扑面而来。 周景辞干咳了两声,跟魏骁走进当初的那间房。 说是地下室,其实是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的,最外面有一排窗户,可以看到地面。 魏骁特意收拾过这间房,床和桌子都买了与当初相似的,墙上还挂了几幅老海报,乍一看,周景辞真当是时空穿越了。 魏骁站在窗前,看着周景辞,“当初,连这样的地方你都肯陪我住,现在怎么就不肯跟我回家了呢?” 周景辞身形滞了一秒,他轻声说,“你知道么,今天你带我去那家饭馆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想,其实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就像那道菜变了,做法不同了,调料也不一样了,而我们也变了,不管我们多想回到过去,多想找到当初吃这道菜时的心情,都不能否认,我们已经接受不了在那样的环境下吃东西了。” “就像,曾经我们能在这里住一年,两年,可现在,恐怕连一晚都待不下去了。” 讲到这里,周景辞的神色有些悲哀,“不是说我们拼命去寻找过去的痕迹,复原过去的痕迹,就可以回到过去的。” “就像你说过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谁都回不去。”
第89章 魏骁回过头来,他挠了挠头发,看向周景辞的眼神有些挫败,接着,他低声说,“是,我们谁都回不去,可我们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你难道没开心过么?” 周景辞咬了咬自己的嘴巴,“我当然开心过。” 事实上,能跟魏骁在一起,是周景辞活到三十几岁最幸福又最重要的事情了。 在此之前,他人生几乎所有所有的决定,都与魏骁有关。 魏骁塑造了他,而他也塑造了魏骁。 魏骁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唯有拿出百般耐心对待周景辞,却万万急不来。 “景辞,我知道自己伤害了你,你怪我、恨我都没关系,我只想让你知道,只要你回过头来,我就一直在你的身后等着你。” 周景辞听到这席话,心中不无动容。他爱了魏骁这么多年,太过了解魏骁的脾气秉性了。魏骁一辈子强硬蛮横,唯有对自己,露出了十足的柔软。 魏骁看他神色有些松动,心里酸酸的,自嘲道,“你知道的,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伤害你、更不会想要背叛你……倘若不是因为失忆,我这辈子都不会看别人一眼。” 周景辞叹了口气。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回忆那段黑暗日子了。 “我们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情,但我可以保证,以后我只有你一个。” 周景辞的嘴唇上下颤了颤,心中隐隐钝痛。 他又何尝不知道魏骁有多爱他。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与魏骁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无论他们怎么走,都像是鬼打墙似得陷进死胡同里。 周景辞想不出他们还能有怎样的结局,不过,他疲惫极了,索性不再去想这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周景辞犯困了,才在魏骁身后温声说,“走吧,送我回去。”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回我现在住的公寓。” 魏骁没再挣扎。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又哪里是一蹴而就的。 魏骁的车刚一驶出胡同,就堵在了马路上。 看着车窗外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魏骁心里有着说不尽的落寞。 周景辞离开的这些日子,家中属于他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淡了。 而魏骁自己,也越来越睡不着了。 以前他只知道周景辞离不开他,其实他俩都一样,习惯了彼此的气味与呼吸声,分开的日子,孤枕难眠。 路上,周景辞明显带着疲态,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却提不起精神来。 魏骁扭过头来看他,柔声说,“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喊你。” 周景辞却不太想睡。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魏骁了,他想要好好看看这个男人。 魏骁也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周景辞自嘲地摇摇头,“没什么。” 魏骁缓缓呼出口气来,接着,他认真地说,“那个账户里我存了很多钱,你放心用就行,不够了跟我讲。” 周景辞点了点头。 过了半响,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矫情的啊,其实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挺讨厌的。” 魏骁忙转过头来看他,神色有些紧张,“不会啊,景辞,我疼你啊。” 周景辞心里闷闷的,过了一会儿,方把心里话说出口,“以前我总觉得我父母矫情、假清高,口中说着什么都不要、谁都瞧不上,其实比谁都在乎兜里的那点儿钱。” “现在看来,我跟他们也没差多少。死要面子活受罪罢了。” 魏骁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景辞,我们在一起了那么多年,虽然领不了结婚证,但我却一直正儿八经地把你当做自己的伴侣。” 周景辞笑了两声。这十多年里,他又何尝不是呢? 这些年,饶是他们未曾有过一纸婚书、一场婚礼,可在他们的心里,早就把彼此当做了终身伴侣。 “既然这样……就算你没为易购鞍前马后,我的钱也合该分你一半。更何况,你为了易购,忙前忙后这么多年。这都是你该得的。” 周景辞捂住眼睛,心里乱乱的。 魏骁吸了吸鼻子,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跟……你跟酒吧里认识的那个男孩儿,还有联系么?他不适合你,景辞。” 周景辞一愣,他想了几秒钟,这才回忆起小志那张脸。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两颊忽地烧了起来。 “没……没有联系了。” 悬在魏骁心头的剑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敢再提那块儿突然消失的百达翡丽,只小口舒了口气,然后低声“嗯”了一下。 周景辞几乎要把那日的情景和盘托出了,可最后一点仅存的骄傲封住了他的嘴,也拉回了他的理智。 他已经足够落魄足够难堪了,却还想为自己留下最后几丝体面。 快十点的时候,魏骁终于把周景辞送回了公寓。 临别前,魏骁在车里问他,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与他在一起。 周景辞的心猛地缩了一下,片刻过后,说,“或许吧。” 倘若魏骁只是像那个夜晚一样的歇斯底里,他或许还能说出一句“没有可能了”,可魏骁却把姿态放到了无限底,只问自己一声还有没有机会。 魏骁脱掉了强硬的外壳,终于学会了在周景辞面前示弱。 他在妥协,在折中,他活到了三十七岁,终于明白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周景辞的心便蓦地软了。 月上柳梢头,静谧的夜晚流淌着缓缓的风声。 周景辞心中七上八下的,他低着头与魏骁伸手告别,却生怕魏骁再在楼下待个半夜,便等目送他离开后才上楼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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