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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周绥几乎见不到李重衡的影子,但主要还是他卧病在床休养,也没怎么出门。 饱饱被林原抱去北边的屋子照顾,今日放回来,见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周绥,直直地朝他奔去。 周绥将它抱起来,想起了李重衡。 “怎么这么重了……最近喂了什么吃的?”周绥揉了一把饱饱的狗头,饱饱立刻嗷呜着仰脑袋去舔他的掌心。 林原端着托盘一步三回头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周绥亲昵地贴着饱饱玩的模样,他又回首看了一眼,为难地把手中东西端过去。 “公子,喝药了。”林原走到周绥身边放下托盘,将上面的汤药和红豆糕默默拿出来,摆在石桌上。 “好。”周绥应了一声,把狗放了下去,转身去拿汤药时,注意到了那盘红豆糕,“这是什么?” 林原谨记着李重衡方才的话,张口就来:“红豆糕,街上买的,怕公子平时蜜饯吃腻了今日换一换。” 周绥盯着红豆糕,忽然又想起什么,指着不远处的角落:“前几日这儿放的一篮筐豆荚,你有看到吗?” “那个啊……”林原胡诌道,“我放小厨房去了,怎么了?” 周绥眸色暗了暗,李重衡并没有来。 “没事。”周绥把红豆糕朝林原推了过去,“你也吃,我一人吃不完,下次别买这么多。” 林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但他没伸手去拿,反而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公子,有件事……” 周绥被药汁苦得嘴巴发麻:“你说。” “今早上我去镇上时听到了何庸他们一家去县衙闹了。” “然后呢?” “是有关于何花姑娘的事。”林原解释道,“他们说田县令的侄女绑架了他们的女儿。” 周绥听后差点把嘴里的药汁吐出来:“什么?” “哎呀,不是真绑架。”林原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公子你也知道何家,那死的都能被他们说成活的。姚姑娘身边的侍女今早上托我来同你道,她现在出不了府,希望公子能去田府一趟,说是想兑当时公子应允的一个诺。” 周绥拿了张帕子掖了掖嘴角,咬了一块红豆糕去苦:“我知道了。” 林原点点头,刚准备退下,又被周绥叫住。 “你说豆荚放到厨房了?你晚些把它拎过来,我将它剥了。” 林原摸了摸鼻子:“那个……我替公子剥就行了,公子还是好生歇息。” “不用。”周绥直言,“拿过来就是。” 林原见此话没反驳的余地,只好先应下,转身离开,当天下午就去集市上买了一篮筐红豆拎到院子里。 周绥对着那一大筐红豆,回想自己和李重衡种得真的有那么多吗? “你说实话,李重衡是不是来过。”周绥紧抿着唇,明明是在反问但说出的话句句都是陈述,“但是他不愿意见我。” “那碟红豆糕也是他做的。” 林原见瞒不下去了,心里也不想让他俩一直僵着:“是,李大哥每天都来,不止红豆糕,药也是他亲手煎的。” “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林原低着头没法回答。 周绥没得到回答,有些失望,手指在石案上刮了几下,气话也没能说出口。 周绥咳嗽几声,忽然就觉得刚才喝下的汤药,泛着更加浓重的苦味。 他只能不停地用红豆糕压。 - 周绥没让姚淳熙等太久,当天下午就去了田府,只是他出门时又收到来自何家的喜帖,他大致翻了一下,皱着眉让林原收了起来。 等到他到了田府,这才知道田从南怕她又惹出早上那样的幺蛾子,命她离开坞县前不得再出府半步。 周绥虽不赞同田从南的做法,但他在这件事上也不容置喙。借着想乞巧节约姚淳熙出府看花灯的由头,他如愿见到了姚淳熙。 “你要离开了?”周绥还有些惊讶,但细想姚淳熙之前说过想记录各方趣闻,她在坞县也停留了几月之余,适时离开也正常。 “对。”姚淳熙脸上不见被关门禁足的无趣,反倒认真地回望他,“但这次走我还想带一个人。” 周绥猜出来了:“何花?” 姚淳熙点点头,简单地向周绥道出了大概的计划。 何庸想在乞巧节那日迎娶何花,童养媳养了这么多些年,何庸这一回大张旗鼓,没像高家那般大方在食香阁摆桌宴请,倒是好意思风风火火地向全村发了帖,甚至隔壁村的周绥都能收到喜帖。 姚淳熙的预想里是想在顺水推舟,在当天找几个人先装作土匪将何花掳走,再制造何花身死的假象,带她逃离坞县。 “你只需要帮我要到一份路引即可。”姚淳熙冷静道,“我现在去找舅父,他肯定不会帮我。” “能帮我的只有你,世子。” 周绥失笑:“你把我看得也太厉害了些……” 他不意外姚淳熙知道自己的身份,从田从南与薛泓的交情就看得出来,更何况之前两个长辈还有意撮合。 “若是平时我也不敢保证能帮得上你,不过正好近日赶巧,有个叔父在坞县,他应该能帮得上。”周绥想起了晁北尧,“路引这事儿我回去问问,会尽量帮你办妥。” 姚淳熙得了肯定的回答,对周绥笑了笑:“多谢。” 周绥本想起身告辞,但想了想又问:“这事,你有同何花说过吗?” “她不敢走。”姚淳熙敛眸,“是我想硬拉着她走。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周绥不好评判这件事,在这之前他也想从何家手中买回何花的卖身契,但何家不肯放人这是事实。 何庸此人烂到了骨子里,若是说以后谁会倒霉嫁给他,那也是逼迫着在何家养着长大的何花嫁。 “何花她……她之前过得太苦了。”姚淳熙叹息着,“她又真的太善良,太傻。何家把她当牲口看,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最后还要用轻飘飘的一纸婚约,连一句过问都没有,束缚住她的一生,陪着那荒废无度的混蛋过着更无望的生活。” “她说她不肯走是因为,这么多年至少何家还有给她一口饭吃,你说她傻不傻?”姚淳熙轻笑,“我和她说,我会帮她用钱还清这份‘债’,只要她和我走,但她沉默了。” “她喜欢李重衡。” 周绥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而我喜欢她。” 周绥不可置信地抬眸,和她那坚定又不屈的明眸对上。 “喜欢她吃饴糖时露出的笑颜,喜欢她戴上原来就该簪在她发髻上的首饰时的天姿,那才是她该有的模样。” “我不想让她一辈子待在这里,甚至为何庸那种人生儿育女一辈子。” 周绥第一次见姚淳熙露出这般不虞,类似于阴郁的神情。 “他不配。”姚淳熙一字一顿地道,“我想带她离开。” “既然没人愿意带她脱离苦海,那就让我带她共赴世外。”
第34章 追问 窗外绿树阴浓,周绥同姚淳熙约好乞巧节那日带路引再相见后,便拜别跨出了门槛。 周绥嫌热,尽往廊下回避,他走得极缓,心思也根本不在面前的路上。 他脑海里想的皆是方才姚淳熙同他说的话。 “我知她心思迟钝,所以心悦于她这件事,我并不急。何况我带她离去,自此云游山海,自然来日方长。” “但是周绥,心思迟钝的又何止她——你亦是。” 姚淳熙笑而不语,点到即止,她能多说的也只能是这么多。 在她第一次见李重衡时就觉得他流露出来的目光,像极了一条恶犬。 只会匍匐在主人身边的另一种意义的恶犬。 恶犬和恶狼是有区别的,恶狼是为了争夺而去厮杀占有。但像李重衡那样一心只围绕着周绥转,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只有遇见对周绥不利的事,这条犬才会流露出这种恶态。 他比恶狼多一颗更朴实的忠心。 周绥走出田府,抬手遮了遮刺眼的光,无端地对将要归去的路迟迟下不了步伐。 断袖磨镜之风在大周京都不乏少数,市面上的话本戏文更是常见,但周绥只耳闻却也从未真见过。来到坞山村后,这一方的百姓大多都更为循规蹈矩,礼义廉耻要让他们说且说不出来,但做的话各个都像刻进骨子里似的,反正到了年纪便说媒说亲,娶妻生子。 所以周绥在听到姚淳熙那样坦荡承认之后,内心才会有那么大的触动。 “诶?怀恣,你病已痊愈了?” 周绥走过一条街,在路过镇河桥的时候被人拍了下肩,他循声回头,见是许久未见的宋议渊。 “敬言兄。”周绥笑着打了声招呼,“这段时间学堂的事,辛苦你了。” 周绥被那一日纵酒而来的病症拖垮,学堂的事也顾不上,薛泓说原本还是他授课的课程全由宋议渊代劳了。 “小事,你如今没事了便好。”宋议渊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上回想去看望你,林原说你需要静养,还以为你病得很重,让我忧心得紧。” 周绥一怔,他从未说过要静养,但林原又从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思,更何况事后林原也没和他提这一茬。 “怎么了?”宋议渊见周绥不说话,还以为他哪儿又犯毛病了,不经意间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段。 周绥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挪开了:“没事,我明日就回学堂去了。” 宋议渊点点头:“那便好。” 宋议渊此番上街是来买菜肉的,他是暂居此处,自然也没有那块地,想要做到自给自足是不可能的了。 周绥本想快些回去,他总觉得林原这段时间在瞒着他点什么,但宋议渊似乎同他许多时日不见,话也多了起来,拉着周绥挑拣着青菜。 周绥平时也有跟着李重衡上过街,他的那套“挑菜法则”已熟稔于心。 见宋议渊拿起又放下,周绥一眼就看中了一颗偏青色的水灵大白菜,拿在手上掂了掂递过去。 “这个漂亮。” 宋议渊二话不说地接过,像是十分信任周绥的眼光,这般两三次下来便成了周绥认真挑菜,宋议渊勤勤恳恳地跟在身后拎着。 “应该差不多了吧,难道敬言兄要把月余的菜粮都买了吗?”周绥见宋议渊走一个摊子停一下,无奈地提醒道。 宋议渊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他,一个劲地道:“是我糊涂了……” 他也只是见周绥垂首认真的模样入了迷,私心里想再更久一些。 周绥在宋议渊身边,不好看着他一人提着一堆重物,也伸出手帮他拿了点。宋议渊打趣他大病初愈,只肯给他轻飘飘的几样,权当拎着玩。 “哪有那么夸张……”周绥哭笑不得,那一抹轻笑上一秒还挂着,下一秒见到家门前从里头闷声只顾着低头匆匆的李重衡而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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