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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绥蓦地觉得吹来的风让人有股要泪沾满襟的冲动,他侧脸避了避,随后握上了李重衡的手。 他的手背宽阔,五指修长,周绥的手覆在上面都显得小了些。他依着李重衡的话,写下了那句祝语。 只不过他还加了李重衡的名字,将“周绥”二字写小了些,将“李重衡”写在他的旁边。 两个名字规规矩矩地相贴,仿若像喜帖上一对璧人之名。 “放吧。”周绥将李重衡的纸条放入月白色的花灯里,递过去。 他自己的朱红色花灯早就已经写好,两人坐在船沿边,将火苗猛烈跳动的花灯放入河中。 周绥松开了手,又拨了拨净澈的河水,让它们顺流飘得更远些。 两只红蓝的花灯并行渐远。 “公子,你写了什么愿?” 船只恰好漂到石拱桥下,周绥正感觉头顶盖上一片暗色,身后就被人半搂住了。 李重衡用一只手臂,从身后揽在周绥的腰间绕了半圈,但并没完全贴合到他,手也只是轻轻抓住了周绥前缎的衣衫。 他回过头,两人面庞离得极近。 岸上车水马龙,世人交杂的对话化为嗡嗡作响。 鬼使神差的,周绥仰头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地擦了一下。 “……愿为比翼鸟,岁岁与君好。” 作者有话说: 李小狗:我老婆不仅天下第一好,和我也得是一辈子的天下第一好。
第38章 三不准 何花出逃一事一切顺利,晁北尧也功成身退离开了坞县。直到何家拾回她遗落在山道上破烂喜服的一部分裙摆布料,上头还干涸着斑斑血迹,何家人不得不认何花是真出了事。 尽管这喜事撞上白事是十分不祥的事,但他们依旧要留有表面余情,将“何花”的尸骸安然下葬。 丧葬那日,李重衡也去了,一身素衣粗布,腰间扎了跟白腰带,神色恹恹的模样让人不敢接近。 唯有周绥跟在他身边。 “何花”被葬在坞山后头,何家敷衍了事,来送葬的也零零散散没几人,何家敷衍只随意地刨了个小土坑,将简陋木棺下葬,立了个好似随时都能被风吹走的薄木板作碑。 “何兄,节哀啊……” “不提这个,晦气。”何庸站在不远处的小山丘上,只看了眼在坟前垂首悼念的李重衡,心中更生出几分不悦。 若不是何花吵着执意要从李重衡家出嫁,两家一个南一个北的,山路又弯弯绕绕,哪会生出这般叫人心烦的事。 这下不仅媳妇没讨到,还得顶着这不吉利的霉事花钱给人安葬。 何庸抓了一把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啧”了一声,盯着李重衡的背影满是不耐烦:“又不是他家的媳妇,卯这劲儿装什么啊……” “算了算了……人都死了,莫要计较了。” 站在何庸身边的男子邱荣正是他以往的狐朋狗友,这些年也听何庸骂了不少何花与李重衡的事儿,无非就是何花总是胳膊肘往外拐。但在他看来,何庸对李重衡以前也确实有不仁道的地方,可这话不能在何庸面前明说。 “呸,一对狗男女……死了好。”何庸阴恻恻道,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金光,“费老子那么大笔钱……” 邱荣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几人,又瞅到李重衡身后站着的白衣男子,眯了眯眼:“那是不是就是他们村儿薛老的外孙啊?” 远处的周绥一步不离地笔直站在蹲在坟前哭丧的李重衡身后,他的背影略有些单薄,在李重衡起身时伸手扶上了他的臂弯。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何庸瞪了他一眼。 邱荣这才记起来,之前何庸在布行出挑衅了下李重衡,结果就被周绥这文弱书生给开了一瓢。 邱荣抿了抿唇,不再发声,只是在心底腹诽两人的关系竟能好到为对方故友陪同出殡。 李重衡蹲在坟前蹲久了,起身时摇摇晃晃的,脸上的交错的几条泪痕不假,周绥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他。 “何庸在哪儿?”李重衡垂首抹掉早已无影无踪的眼泪,右手在交叠的袖口与周绥轻轻相握。 “一直在后面。”周绥方才回头望了一眼,总觉得何庸看向这边的眼神不怀好意,“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今日他们来且就是做做样子,毕竟何花“身死”,戏既然开场那就要做全套,能让人信服。 “李重衡。” 周绥刚想转身,同李重衡一齐离开,何庸便像条滑腻阴险的蛇一样贴了上来。 他面色不虞,下意识想将李重衡挡在身后,却被李重衡捉住了手腕,带到他身边。 何庸的视线往两人交碰处瞟了一眼,嗤笑道:“挡什么?又不找你公子麻烦。” “你不是说待我们家何花似亲妹吗?何花出嫁前是在你家,如今她遭山匪所害,在迎亲路上出了差错丧命,你不该有点担当?”何庸靠近李重衡,可奈何没有李重衡生得高大,仰视也略显滑稽,“若不是何花吵着要让你代兄送她出嫁,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就没一点愧疚?” 何庸此话被他说得理所应当,好似将何花的意外全都归咎在李重衡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也正好能让在场的几行人都听到,一时窃窃私语。 周绥冷下了脸,他对何庸这般颠倒黑白是非之词很是窝火,嗓音像是浸了冰似的:“迎亲随行与媒婆皆是由你请的,送何花走时我们甚至打点了正行抬轿的,叫他们稳当些。结果回过头路上遭劫,那些人都作如鸟兽散,唯有何花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其余人皆安然无恙,到底是谁该愧疚?” “你……”何庸被气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瞬间涨红,“有你什么事儿?!” “就事论事。”周绥继续呛回去。 若不是大周律法有定,周绥真想将何庸草草套个麻袋教训一顿算了,但他尚有理智,此法不可。 他的心中并不是像其他人所说的那般循规蹈矩、古井无波,反而他藏有那么点的疯狂与逾越的意味,皆因李重衡而起。 “反正何花既是你妹子,又因为你送嫁才出了事,你再怎么样,总该有点表示吧?” 何庸已经练就了厚脸皮的本事,伸出手,食指与大拇指间在李重衡眼前搓了搓,意思很明显。 “你要钱?”一直盯着何庸没说话的李重衡开了口,但眸色一片幽深,仿若深山静处,随时有虎狼之兽群攻而上。 “算你识相。”何庸轻哼一声,“少废话,给你‘亲妹子’入棺下葬废了老子不少钱,别想赖账。” 邱荣在何庸身后将这一切收尽眼底,不禁咋舌,震惊地瞅着何庸。 李重衡两只手渐渐收紧成拳,尽力抚平自己的怒火气息,半晌才地开口:“多少?” 何庸伸出五指,张口就来:“五十两。” 周绥拧眉,何庸这无异于狮子大开口。 先不说完整的安葬需要多少,何家本身就没认真对待何花下葬一事,偷工减料、随性而为,他粗略估计这些加起来都没有五十两的一半。 “多?那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上,蛮收你四十两罢。”何庸甩掉邱荣想上前劝阻的手,自顾自用仅身边人能听见的程度说道,“你若是不给,往后这坟我也不能保证会怎么样。” 他说的话过于直白,拿这坟作要挟,以何庸这丧尽天良的程度,尽管这不是何花的真坟,但总归令人不舒服。 看着何庸紧盯着李重衡的目光,似乎迫切地在等他的回答,周绥想发笑,笑何庸又怂得很,要脸面,伸手要钱的时候才不敢大肆宣张,也只敢低声威胁李重衡。 臭鱼烂虾。 周绥忍不住在心底唾骂了一句。 “钱可以给你,但我要东西。” 李重衡还在沉默,但周绥已经替他应承下来。 李重衡在听到周绥允诺的时候,立马偏头瞧着他,又紧扣着他的手腕。 “哦?周公子,你是想替你的‘小忠仆’给钱?”何庸转向周绥讥讽道,“你要什么?” “既然何花已去,你们何家人也不待见她,那就将她的所有物品都交由我们,包括身契。”周绥抬手抚了抚李重衡的小臂,“想让她走得更安心些。” 何庸一听,何花已故,那些旧物留着也碍眼,不如直接顺手打发了他们,便爽快地应了。 “明日,我会遣人将四十两送去。”周绥语气平平道,“还望何家守诺。” “自然。” 何庸平白收了四十两,浑身的戾气也散了些,但满脸皆是小人得志的神情,瞧得李重衡难受。 待众人离去,只留李重衡和周绥还在坟包前伫立。 “公子,你这……” 李重衡欲言又止,他知晓周绥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何花那张身契,为她摆脱贱籍,往后若能恢复身份,行于世上也更坦荡些。 “四十两就能平下这件事,也算不亏了。”周绥想起方才何庸那副贪得无厌的神情便作呕,“若是何花没走,恐怕这辈子都脱不了贱籍、离不了何家。” 李重衡低下了头,他的情绪低落,周绥抬手揉了揉他的耳垂。 “至少何花自由了。”他轻声安慰。 李重衡点了点头,随后猝不及防将周绥拥入怀中,手摁在他的后脑勺上,轻缓地抚动。 “对不起公子,是我太无用了……” 周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侧脸:“又忘了?” 两人自互表心意后,周绥便发现李重衡每日都在焦虑,一会儿是“无用”,一会儿是“无能”的,周绥本就不爱听这些话,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和李重衡约法三章。 不准妄自菲薄。 不准胡思乱想。 不准胡言乱语。 “三不准”周绥让李重衡刻进脑子里去,要深刻烙印,但李重衡总是无意识地说出口来。 “错了……”李重衡松开周绥,压了压自己的嘴,“我不讲了,公子别生气。” 周绥回头看了眼那块潦草地写着“何氏女”的木牌,将它扶正。 他嫌何家刻的那块木牌太过寒酸,本想同李重衡商量要重新做一个,但转念一想,何花并不是真香消玉殒在此。 她是奔向新生。 这块丑陋的木牌,就跟着她的往日,一同葬在坞山上便好了。 “公子,回家吧。”李重衡牵起周绥的手,但动作仍旧还有些小心翼翼的。 “好。”周绥应道,“你的铺子,也是时候该开张了吧?” “什么我的铺子?是我们的。”李重衡固执地纠正。 “我后面要回学堂帮敬言兄的忙,前段时间病了他帮了我和外祖父不少。”周绥被李重衡牵着走,打趣道,“所以李老板,若是你这阵子开张,我该是无瑕与你一齐打理那间点心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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