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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是因何事生愁,竟到如此地步?白日里在学堂又因何故与人争执? 宋议渊送走了郎中,止步于廊桥。周绥站在憩室门口等着宋议渊转身而归,见林原来便先把把方子递给他,唤他先去抓药熬制。 周绥回首望了眼还闭着眼的薛泓,见宋议渊大步流星走来,掩上了房门:“敬言兄,到底发生了何事?” 宋议渊的脚步停在周绥面前,似是懊恼:“今日我本是在等你来,结果巳时一过见到了薛老。你同我说过他近期要静养,本想劝他回去,但我没劝得动……” “后来有个人在外头闹,只抓着小孩儿拦着不让进学堂,嘴里说着……”宋议渊斟酌了一下,始终不想把那难听的污言秽语说出口,“总之是有关你与那李家小子的谣言,说你俩离经叛道,你失怙失德,有辱门楣,不为正人君子……” 宋议渊不愿再道下去,眼神中满是后悔。尽管原话比他所说的还要直白恶劣,他也不想让这等疯话玷污了周绥的耳:“我就该将那人直接赶出去的。这样薛老便不会与人争论,又气昏了过去。” “谁?”周绥眉头紧锁,脑海中闪过适才在大门口见到的何庸,“你说的那人,是谁?” “我不大认得……”宋议渊抬眸回想了一下,立马改口,“不对,我见过。好像是秋时那已亡故的何花姑娘的夫婿。” 周绥猛然收紧了五指。 果然,门口见到的何庸,又是他。 周绥一瞬脸色冷了下去:“他还说了什么?敬言兄能否一五一十地道来?” “怀恣……”宋议渊有些为难,他当时在场,尽管听了那人的粗俗言语,叫他再复述一遍是不可能,更何况这说的还是周绥,“那等话,实在是……太庸俗下流,不必言听,扰人心神。” 周绥深吸一口气,宋议渊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状若安抚似的替他顺顺气拍了拍。 “公子——” 周绥抬眸看去。 李重衡替庞卓提着药木箱,庞卓一身老骨头还要跟着一路跑,若不是身体强健,恐怕都要累趴在地上。 李重衡站定后将药箱递还给庞卓进屋再诊,见到宋议渊,也没功夫和他打招呼,只略一颔首。眼神从他按在周绥肩上的手瞟过,却也识趣地没再提起其他事茬:“薛老怎么样?” “……与人争吵,气晕了过去。”周绥神情恹恹的,在见到李重衡之后就像被人抽干了气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没劲,“刚才杜大夫来过,好在没什么大事。” 他现在很想靠在李重衡身上,但却是不能。 两人默默相望间,宋议渊放下了手:“我先去瞧瞧孩子们。” 等到宋议渊离去,李重衡将周绥揽入怀中,用手轻摸着他的后脑勺,喃喃语:“公子……对不起。” 周绥阖眸,将整张脸都埋在李重衡的身前,闷声问:“为什么?” 他没有抱住李重衡,李重衡却拥他至极。 “公子难过,我也难过。”李重衡抵唇于周绥的发上轻轻磨蹭,嗓音低哑,“总觉得是我没能让公子过得开心。” “呆瓜。”周绥从他怀里挣出来,看着他,“这不关你事。” 李重衡无言半晌,才思忖着开口:“我来时,听到他们在说……” “我知道。”周绥垂下眼睑,打断他的话语,流言疯涨,人心人言他是控不住的,“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李重衡瞳孔一缩,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急着去捉周绥的手,将他套牢在指间:“公子要怎么处理?” 周绥一时不知怎么回他,便继续低头沉默着。 “……公子,你不要我了吗?” 周绥听及此抬头,李重衡那微红的眼眸直直地闯入他的眼帘。 他的心又开始乱了。 “不要不要我……我去说,去和他们说,都是我的错。我引诱的公子,是我不堪、卑劣……” 周绥再一次见他哭了,他倏忽捂住了他喋喋不休往外蹦着诋毁自己的词儿。 太过刺耳。 “不要哭,我没有不要你。”周绥用另只手的大拇指替他擦掉眼泪,好声好气,“这些话,也不是你该说的。” “对不起,公子……” 李重衡抱住周绥,呜咽地哭了起来。周绥环抱住他,像给小孩拍哭嗝那般轻柔拍打。 上一次李重衡大哭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他好像记起来了。 那是那年坞县灾疫突发,一开始病死的村民百姓数不胜数,周绥身弱体虚,不幸地也是缠绵病榻上的其中一个。 周绥能感觉到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每个晚上都有人来守着他,有人为他擦身、润唇,甚至还因他白天说了句“药太苦,想吃甜糕”,半夜偷偷为他带来,掰成甜渣沾在指上送入他的口中。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年的疫难,直到最后他熬过最痛的日子,能够睁开眼抬起手说一句“我渴”,李重衡抱着他哭得痛不欲生。 李重衡永远都不想让周绥经历人间的任何苦难,或病痛,或讽言。 他在哭自己的无能。 他恨自己明明拥有了周绥,却还是保护不了他,让他面对那些刺刀尖针。 “乖,不哭了。”周绥将李重衡的脸捧起来,扯开他的唇角,被迫露出勉强的笑,“不就是在一起了吗?我们过我们,他们说他们的。” “不过是见生欢喜,情难自禁,何错之有?这世间本就众生百相,般若平生,各有爱恨嗔痴,又能作何循矩才算为最优之解?”
第50章 本意 庞卓又替薛泓问了一次诊,所言与杜郎中的相差无几,左不过是同周绥多交代了几句心病之事。 周绥言谢过后,李重衡便送庞卓回仁济堂,他见二人离去,回到前院中,喊来几位童生问了当时的情况。 童生将能说出口的,皆和周绥细细道了个明白,他还意外得知了何庸近阵总遮遮掩掩在学堂徘徊。周绥问细了些,倒和盈果铺外那藏头露尾的身影对上了。 原是他早在暗中观察着二人行踪。 何庸今日来学堂,也正是别有用心的准备,势必是要搅弄一场风云。 他以周绥恬不知耻、好行男风为借口拦住要上课的孩子们,一副苦口婆心为他们着想的模样,嘴里贬低着周绥,念叨着“误入歧途”。孩子们可能是听不大懂,但孩子们身后的大人们听后不可能不懂,被何庸说得一愣一愣的。而薛泓恰好在学堂,得知后就和何庸辩了起来。 谁料何庸就是个烂透根的人,哪怕薛泓镇静地和他一字一句有理有据地争辩,他也只会那一招赖皮撒泼,越说越难听,恨不得将整条街的人引过来围闹,薛泓就这么硬生生地被不讲理的小人气昏了头。 周绥无声地回到屋内,也不知薛泓何时能转醒,他便拿了角落里的小木凳坐在榻边,手撑着下颚,静思着所有的事情。 正当他出神之际,余光瞥见床上的人动了一动,周绥猛然回魂,站起身伸手将薛泓扶坐了起来。 “阿公……” 周绥这般喊他人的亲昵称呼也只在童年稚子时可唤可听,薛泓见周绥自责内疚的模样,也只是像幼时一样揉揉他的头。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是受谁的委屈了?”薛泓有气无力的,却依旧还是朝周绥慈祥地笑了笑,“李重衡?” “没有……”周绥连忙摇头。 薛泓甚至还有心思打趣他:“我就说,哪能是他欺负你的份,明明是你天天赖着他。” 周绥低下头,眨了眨眼睛,略微哽咽,他忍住想要落泪的情绪:“我和李重衡,我们……” “我知道的。”薛泓见他支支吾吾,叹了一口气,“我很早便知晓了,你们小辈那些事,我若是察觉不出来,岂不是白活这几十载,更何况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亲外孙。你那点心思,够藏哪里?” “那您……” 周绥很想问,薛泓为什么不骂他,为什么还会如此心平静气地同他说话。 “我知道后,是想过找个合适的日子,同你说道说道,但每次见你与那小子一起时都笑得开怀,我又怎么忍心去和你说?说了让你忧心忡忡,又或是担惊受怕。你这孩子,说好听点叫从小乖巧听话,懂事守礼,难听点便是心思愚钝,只知规矩方圆,再让你整日胡乱想着要如何对得起我,这又是何必?”薛泓将手按在了周绥撑在榻边的手背上,“阿绥,阿公本意并不是如此。” “我这一生,只娶了你外祖母这一位元妻,你爹亦是。我只有你娘这么一个孩子,宝贝得很,而你娘也只有你和绍儿,哪怕她未将你养在膝下,但毋庸置疑的是,我们都不愿见到自己的孩子受尽磨难、吃苦劳积,哪怕你们一生无志、碌碌无庸。你及弱冠之前,我给你取字‘怀恣’,也是只求你能事事如心、恣意潇洒。” “你外祖母去得早,她在时是最疼惜你娘亲的,你又是你娘亲当年难产生下的孩儿,其中艰辛也只有她经身知道。你体弱多病,所以这么多年我们都只希望你能过得平安顺遂,这比任何一切都好。但是阿绥,现如今你有想过和重衡以后要面对的是何物吗?” 周绥缓慢地点了点头。 薛泓却帮他答了:“是人言可畏,也是人心难测。” “今日是过去了,但也许日后,还有更多被千夫所指的日子。”薛泓盯着周绥,“这一条路,先不论我们,你真的愿意走到黑吗?” “我……” 周绥在想起了脑海里想起了李重衡那张脸,有小时候默默无闻总爱跟在他后头的影子,也有翻墙爬窗带着吃食只为见一眼他的身形,还有长大后时时都想与他并肩而行的面容。 他很想直接应一句“愿意”,但在为他争辩而晕厥的薛泓面前,却小心翼翼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周绥读过的诗书让他始终做不出要因自己的事而牵连亲人的决定。 就像他知道这世间没有最优之解的道理,但要让他没有顾虑不顾一切,也是不可能的。 他既不想让李重衡失望,也不想让亲近之人因他受伤,但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相安之法? “你细细再想,阿公不催你做任何事宜。何况今日来闹者只是胡搅蛮缠,也并非有实据拿捏人心。但流言并不是空穴来风,更有道听途说、从俗浮沉之人,有人在,就有非议妄言。它们也会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多,越滚越重,我只忧虑你是否真的能承受。”薛泓松开了他的手,“若能,重衡待你亦是真心,我这把老骨头,死后尘归尘土归土,他人说了便说了,我亦不在乎。” 周绥伸手抱住了薛泓,眼眶泪花闪动,酸涩的气息居高不下。 “对不起……总叫您担忧。” 薛泓见周绥倏忽跟个孩童似的,乐得拍了拍他的背,坦诚言明,还带了点调侃:“你也就这事儿叫我担忧,以往从不见你交姑娘都没这让我更愁。近日我这思多胸闷啊,我倒也想你早和我说起这事儿,好让我不用再装着不知晓你早就给我们家挑好的‘好媳妇’,多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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