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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廊外点的篝火被风吹起一拨又一拨高。周绥从不远处围在火堆前的一群人上收回目光,捏了捏自己打着寒战的臂膀,在葛流川离去后又唤住了王知雁。 “王姑娘,留步。” 周绥单手握拳咳嗽几声,见王知雁疑惑地转身,祛了嗓间的不适方才开口:“我有一事想请教一下。” 王知雁摆了摆手:“请教倒算不上,你且说就是。” “是这样的,我想唐突问一句,那名为项玄烺的公子,可否也是葛老板口中的项老爷之子?”周绥压低了声问。 “正是。”王知雁歪了歪头,“怎么问起这个了?” 周绥摇摇头:“只是问问。” 项玄烺和葛流川的说辞有出路,周绥能肯定的只有两人似乎找李如意都有着把不同的目的。 谁真谁假,或者都是假,一时半会他也深究不清楚。如今葛流川俨然知道李重衡是李如意之子,想必念着项家老爷所托,他是必然不会放弃继续来探李重衡的。 “不过吧,这项玄烺又不太算是。” 王知雁又忽然冒出了一句,让周绥更加困惑:“何出此言?” “我之前听我阿耶说过,项家在北边家大业大,旁支也众多,但唯独主脉子嗣稀薄,到了项伯伯这一代,主家仅他一位男丁。”王知雁朝四周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项伯伯现膝下有龙凤双子,长女已出嫁,幺弟便是项玄烺,然而这二人并非是项伯亲生所出。” 周绥听到这样的怪事自是不解:“为何?” “这……” 王知雁有些为难,总归是背地里嚼人舌根,仁济堂今晚又都是项家商行在此借宿疗伤,她将周绥拉到一屋小柴房掩好门,静到连附近落根针掉地都能听见她才继续低声开口。 “项夫人与项伯伯是自小定下的婚约,进门前关系一切如常,但自从项夫人知晓项伯伯还未娶她过门便在外头养人开始,她便吵闹着催促项伯伯与外头女子断绝关系,要迎她进门。项伯伯最后也听了父母之命娶了项夫人,又过了些时日大抵是被项夫人发现项伯伯和外头那女子没断干净,刚怀的身孕因为胎气不稳小产了,自此之后就再难有孕。” 王知雁说时极为小心,还时不时瞟一眼门扉,生怕被有心之人听去了。 “估计那女子便是李重衡的母亲。后来项夫人多年无所出,正好项家旁支的妯娌也正是项夫人的娘家亲妹,之后便过继了那龙凤胎在主脉项伯伯膝下养着,视作亲生。” 周绥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哑然,半天没说话。 “反正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具体三位长辈的关系我也不清楚了,我也很意外李重衡竟是项伯伯的儿子……”王知雁撇撇嘴,霎时间恍然,“那这么说,李夫人岂不是……已经故去许多年了?” 周绥点点头,他想起李重衡这十八年所受之苦,他生性倔强,怕是不会轻易认这半路杀出来的亲爹。 “那项公子此次来坞县,也是替项老爷寻他儿子的?”周绥怎么道这句都觉得不像话,再加上项玄烺追问李如意下落时那般言语,更不信其背后原因如此简单。 “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项玄烺他近年来确实跟商队走得频繁,也许就是顺便跟着葛叔来坞县寻人吧。” 周绥颔首,对王知雁道了谢,便送了她出仁济堂的门,嘱咐慢行。 见王知雁身后跟着护卫的身影远去,他便将手上的空碗和托盘带回了膳房,结果发现庞卓正一脸气愤地揣手坐在灶台边。 “庞伯,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这儿?” 庞卓见粥的主人来了,站起来指着那一口锅:“你来看。” 周绥放下托盘,依言走了过去,发现旁边盛了一碗白粥,像是吃过几口,调侃道:“您不是说不吃吗?” “还说呢,李重衡没说什么吗?你拿着。”庞卓把勺塞到周绥手里,拍了拍他后背,“自己搅!” 周绥没明白庞卓是何用意,浅浅在面上翻了几下,又回头无言地看他,好似在问“这粥怎么了”。 庞卓见周绥没悟到自己的意思,于是抓着他手用力从底将粥翻了个个儿:“你自己瞧瞧,你外祖父说你真没错,粥糊了都没觉着,也就李重衡跟失了味觉似的任你这么糟蹋。” 将粥翻上来后周绥是才嗅到了一股糊味,他又垂目看了看,原是碎红枣将粥染上了点焦黄才没察觉出不对劲。 他又想起李重衡吃时似乎没任何反应,有些丧气地握紧了勺柄。 “都叫你小心着点锅,粥糊了你俩自己吃也就算了,锅也被你烧成这样。”庞卓气得又端起自己就吃了一口的粥,有着淡淡的熏味,“我自是盛了,只能不浪费。阿绥,不是伯伯说,你日后成了家,切记莫捣弄庖厨。” 周绥哭笑不得,只得一边点头一边给庞卓赔罪:“是是是,庞伯您也别气,明儿我就让林原来给你换口新锅。” 庞伯撇撇嘴,一副“这还差不多的模样”,三下五除二将粥咽着吃完了,随即摇头,一边背手出门一边嘴里还说再也不要吃周绥煮过的东西。 周绥轻笑,在后头喊下次再做些其他的,把庞卓直接吓得又回头警告周绥不准再来仁济堂膳房“撒野”。 周绥忍笑应下,随后挽袖收拾了下膳房,完事快步回到李重衡的屋内。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在摇晃着,李重衡闭着眼靠在枕边歪着头,周绥以为他睡下了,便走到床尾想要将红烛挑了。 “公子。” 在周绥吹熄蜡烛的那一刻,身后的李重衡在暗处睁开了眼,瞧着面前模糊不清的轮廓伸出了手。 周绥回头,依稀见到李重衡朝他伸手,于是坐过去,轻声询问:“怎么了?” 李重衡捉住了周绥替他掖被角的手,转而牵了起来。 “你今日也累了,是该休息了。”周绥上下摇了摇李重衡的手,“粥都糊了,那么难吃,怎么不说?” “公子做得都好吃,我也不挑食。”李重衡一本正经地说,“你要回去了吗?” 在适应了黑暗之后,周绥发现李重衡的眼眸在漆黑之中亮得异常,像黑曜石一般有着折射而成的星点。 “没有,我和庞伯说了,你伤得严重,今日我睡在隔壁。”周绥静静地回他,“夜里若有事,你唤我名就好。” “为什么睡隔壁?”李重衡的语气莫名听起来有些许失落,“我身边还有位置的。” 说完,他松开周绥的手,证明似的拍了拍里头床榻的空位,拍完怕周绥跑了,又牵了回去。 周绥沉默地看向里头,实际上这空位也小的可怜。 “别闹,睡不下,会压着你伤口。” “不会的。”李重衡往里头挪了挪,手依旧扯着周绥,半晌见他没动,“公子是不是还生我气呢……” 周绥一晚上被李重衡的事儿搅得脑子乱七八糟的,本想数落李重衡的话也因为葛流川那件事给收了回去,这会儿就算有气也撒不出来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睡隔壁,小时候我们不是也这样睡过吗?” 周绥看不清李重衡的神情,但读得懂他此刻似乎是带了那么点的委屈。 李重衡又往里头硬挪,周绥实在看不下去了,怕他乱捣鼓把伤口再弄绷开,于是小心翼翼地枕了边缘的一小块地半躺下。 “好了,别再乱动了。”周绥感受到身前近在咫尺喷薄的呼吸,拍了拍李重衡的脸,“睡觉。” “好。” 李重衡应了一声,周绥本以为他这下舒坦了,自个儿不敢乱动,紧张地盯着暗处好一会儿又抬头瞧他,才发现李重衡根本没阖眼。 “还不睡?” “嗯……我抱不了公子。”李重衡盯着周绥,“那公子抱抱我。” “抱了就能睡了?” “自然。” 周绥只好再往李重衡身边靠了靠,他挨得小心翼翼的,最后只轻轻搂住了李重衡的腰身。 夜色幽微,许是今晚大起大落的心情下相贴也显得尤为珍重与快慰,周绥渐渐眼皮沉沉,没等到李重衡睡着就窝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李重衡转头看了一眼乖乖倚躺在自己身侧熟睡的周绥,轻轻动了动肩膀,低下头在周绥额上啄吻一下,凑过去与他相依,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葛流川:(跪)(哭天喊地)重衡少爷! 绥宝:谁懂啊家人们,老公出门一趟回来突然变少爷了。 小狗:(不甘示弱)谁懂啊家人们,老婆之前娘家来人一趟突然就变世子了。
第56章 规劝 日光入牖,李重衡在睡梦中挣扎几下,便赫然睁开双眼。 他望着房梁的眼眶湿润泛红,李重衡又梦见了许久未见的李如意。 李如意故去太早,如今在李重衡的梦中出现,连音容笑貌都是模糊的。 但他这一生都会记得李如意病逝那一天,她无声无息地躺在木榻上,像一枝无以生还的枯树,念叨完李重衡,最后便心绪混沌地呢喃着要等那心心念念的少年郎迎娶她回家。 李重衡那时对男女情爱还不甚了解,但他总归知道自己的母亲对那从未出现过的父亲是有执念的,不然断不会在病逝前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还不忘着以为是属于自己的婚嫁。 李重衡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手臂弓起想要撑着榻上慢慢起身,又发觉肩膀上微沉,瞥眼见周绥正靠在他身旁睡得正熟。 许是曦光太刺眼,当映照在周绥的脸庞上时,他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李重衡见此,便抬手伸去,抵在周绥发鬓旁立着,为他遮住了大半扰人清梦的光亮。 但没过多久,李重衡察觉出了点不对劲,觉得碰到周绥的那块肌肤有些烫人,他毫不犹豫地探上额头。 是有不正常的体温。 “公子,醒醒。”李重衡轻声唤道。 “怎么了……”周绥甫一开口,便发觉嗓子干哑灼痛。 “你又生病了。”李重衡将手贴上周绥的脸蛋,刚才还没注意到,这会儿才觉得他脸色发红,“我去喊庞伯。” 周绥见他大幅度的动作瞬间清醒,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低喝道:“身上腿上都是伤,你跑什么?” “那我也可以跳着去。”李重衡紧盯着周绥,固执地回答。 周绥还在脑子里迟钝地想了下李重衡浑身是绷带,抱着腹部还要单脚跳着出去找人的模样,实在是滑稽。又生怕他真不知死活干出这等不安分的事来,再扯到伤,于是周绥直接把李重衡又压回了床上。 “我自己去。”周绥揉了揉睡得发昏的脑袋,从榻上摇摇晃晃地起来,回头叮嘱,“好生躺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周绥这一趟去得快回得也快,昨日因在寒风中受了凉,他这般不禁摧残的身子又烧起了烫度。被他打发回家的林原白日里问了王知雁后寻来仁济堂,知道不仅李重衡出了事,就连周绥也病垮了,便一边替他煎着药一边催着要他回去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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