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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时钟显示已到了9点57分,祁珩想着范夏川一家该来了。 果然,他听到过道里有几个人走路的脚步声,没多久,便看到范夏川一家三口推门进来。祁珩暂时压下这扰人的思绪,抬起他清澈有神的瑞凤眼,看向他们,勾唇一笑,抬手做出了个请的姿势,“请坐。” 范夏川见着祁珩很高兴,圆润的脸蛋带着七分的笑意,关切道:“祁博士,您的脚伤怎么样啦?” 祁珩客套地笑道:“好多了。多谢关心。” 范家人都落了座,他们都把目光齐刷刷射向祁珩。祁珩微微一笑,看向范母,“上周你谈到你的原生家庭,我们接着上周的话题谈下去好吗?” 范母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些罕见的笑容,她说:“我家里一共有六姊妹,上头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我排行老四,下面还有两个妹妹。我们家孩子虽然很多,可我却是那个一直在照顾父母需求的孩子。我大姐17岁就离家出走了,音讯全无。我二姐也嫁得很早。我们家只有一个男丁,他的地位是最高的,我们全家都要围着他转。我妈去世的时候,我才九岁,底下的两个妹妹就更小了,一个八岁,一个六岁。 “因为我自己妈妈去世得早,我一直就想把婆婆当成自己的妈妈来孝敬。可婆婆却对我很刻薄,不管我做什么,她都觉得是应该的。我从来没有从我婆婆那里得到过认可。她摔了一跤后卧床多年,一直都是我在伺候她的生活起居,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没给她洗过澡,一直都是我来伺候她。别人都说她有个好媳妇,她却在别人面前说我的坏话,说我顾娘家。 “别人都觉得我很坚强,我从不在人前诉苦,我总是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所以,没有人理解我的痛苦和无助。” 祁珩:“你的儿子是唯一理解你的痛苦的人。你儿子理解你的孤独,你的怨恨。” 范母点头:“是。” 祁珩看向范父:“在心理学上,有一种看法,即,所有婆婆和儿媳之间的矛盾,实际上都是丈夫和妻子之间的矛盾。” 范母:“祁博士你说得太对了。我丈夫是很听话的,他几乎不敢违逆他母亲的话。他母亲说什么是什么。” 范父脸色有些尴尬,自我防御道:“其实我不是不知道,我妻子不太高兴。只不过,我认为,在一个家庭里面,为了保持平衡,总要相互妥协,大概我这样的态度让她很不舒服。” 范父看了一眼范母,“但我觉得,她还有一部分压力来自她的原生家庭。她对她患了老年痴呆症的父亲十分孝顺和照顾。虽然她上有哥哥姐姐,下有两个妹妹,可他们全都不管年老的父亲。她一个人承担了几乎全部的家庭责任。” 祁珩看向范母,“所以你一个人要同时照顾两个家庭?” 范母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范父抢道:“她的姊妹虽多,可没有一个混得好的。她哥哥没钱炒股,也成了她的责任,要给他担保借信用卡的钱。她妹妹失业了,也成了她的事。说实话,我觉得她作为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对她的原生家庭投入太多了。” 祁珩第一次听到范父公开表达对妻子的不满,心里觉得挺高兴,这是他第一次提出他认为使他和妻子之间产生矛盾的问题。 祁珩:“可我要说,你的妻子,她没办法离开她的原生家庭,也许是因为你作为她的丈夫,不知道该怎么把她留在你的身边。” 这下轮到范母抢话了,她深深地点了一下头,“祁博士说得太对了!” 夏川张了张嘴,要说话,“我母亲——” 祁珩看向他,截断了他的话,“夏川,我现在能否要求你只是倾听,等听完之后再发言好吗?”对范母说:“我觉得你儿子很习惯为你代言。” 范母:“对。” 祁珩:“你觉得,他可以学会控制自己,不为你代言吗?” 范母有些迟疑地看了儿子一眼,夏川小声说道:“其实我刚刚是想说,我妈妈也并不总是有道理的。她对自己娘家倾注得太多了,逢年过节都在娘家过,而不是和我父亲一起过,我父亲一直默默忍受了这一切。” …… 结束咨询之后,祁珩再次解锁屏保,决定删除那条请求添加好友的记录,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就通过张俊尧的好友申请了。写好咨询记录之后,祁珩拄了拐杖去游戏治疗室看桑禹。 桑禹正在美妙的音乐声中全神贯注地涂鸦呢。他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祁珩冲着桑禹温柔一笑,“小禹画了什么?” 桑禹举着沾满了颜料的小手,左右扭动了一下身体,又看了一眼祁珩,小声说道:“画猫——” 祁珩觉得桑禹还是有所进步的,虽然说话仍旧小声,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而且与人眼神对焦的频率也提高了。关键是他现在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了。虽然画面上看不大出来,仍然是一团一团的颜色,可在作画者本人的提示下,也勉强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在画一只猫。 祁珩温柔笑道:“我们小禹是在画卫八吗?小禹是不是想卫八啦?今天祁叔带你去我家看卫八好吗?” 桑禹似乎有些走神了,但听到要带他去看卫八时,眼神又亮了。桑禹胡乱地点点头,说:“好——”小小的嘴巴瞥了瞥嘴唇,一脸茫然的神情。 祁珩知道桑禹有些不耐烦了,便对他说:“小禹继续画画,祁叔在这里陪着你。” 祁珩在橙色沙发椅子上坐下,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本书《爱情刽子手》,从上次中断的地方看了起来。他一边看,脑子里想着一些事,因为是竖版繁体字,很容易就走神,于是他又重头开始看。 祁珩想起了他18岁那年的冬天,那天早晨宁城下了初雪,他给张俊尧发了短信,说要去找他,张俊尧回复说好的。他偷偷跑出家门,坐了公交车,绕过大半个宁城,去张俊尧家门前的公园等他。他等了很久,都不见张俊尧来,给他发短信,他也不回,打电话,结果是他爸接的,他爸说张俊尧正在和别人玩游戏。 那一天,祁珩觉得特别地冷。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一股脑儿地往前冲,结果却没有人在前面等他。他很生气,决定不和张俊尧说话了。可架不住张俊尧和他说两句好话,他就原谅了他。这么多年过去了,祁珩每每想起当年那个冲向风雪中等待张俊尧的自己时,仍觉得心颤不已。 为那时他曾义无反顾地去爱一个人,为那时他曾是一个冲动的少年。 可现在呢?他已29岁了,本硕博连读十年心理学,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为了心里的那一小撮火苗就可以不计后果地奔赴的少年。他明白所谓感情,所谓喜欢,皆不过是虚妄,是自己内在不够完整,而期望从别人那里得到补足的贪求。他如寻常人一般,仍会在无数个时刻,感觉到孤独,寂寞,可他早已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欲念,绝不让欲念主宰自己的人生。 道理是明摆着的,可那些挠心的情绪呵,总是伺机而动。 祁珩想起和张俊尧在宁城二中读书时,总在各个场合偶遇的场景。那时,张俊尧是隔壁班的班草……祁珩忽然想起什么来,“高一还没文理分科之前,咱们两班是挨着的。你是367班,我是368班的……”原来俞靖苏和张俊尧是同班同学啊。 之前俞靖苏来找祁珩,她是带着对祁珩的暗恋来的。祁珩身为一个受训十年、又有一年半临床经验的心理咨询师,他岂会看不出来她满心满眼对他的喜欢?可能正是因为看透,所以下意识就选择了防御,于是,即便听到了这么明显的信息,当时竟也毫无反应。此刻突然想起,便有种后知后觉的诧异感。 世界好小。而时间飞逝。 祁珩想了想,便给靖苏发了一条微信,单刀直入:“苏苏,我记得你说过,高一时你是368班的,那你一定认识张俊尧吧?” 如果是真的,俞靖苏不可能不认识张俊尧,张俊尧就不是那种可以让别人忽略不计的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第47章范夏川二十四 俞靖苏当时正在三审编辑们送来的二审稿,微信挂在电脑端,看到祁珩的消息,怔了怔。她怔的原因是因为张俊尧这个人已经在朋友圈消失很久了。 久到她几乎都不确定他究竟是否还存活在这个星球上了。 自从知道祁珩喜欢男人之后,俞靖苏便想起了高中时代听到的诸多谣言。谣言之一便是他和张俊尧曾是恋人。 在当时,不谙世故的俞靖苏自然是不肯信的。十五岁的她认为,男孩子在一起勾肩搭背是再正常不过了,因为女生也经常手牵手去上厕所,买辣条,她们只是姐妹。可现在,她却不得不感叹,嗳,自己那时候果然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啊。 现在祁珩又特特地来问她张俊尧的消息,可见此事并非空穴来风。但她想不通的是,既然是恋人,哪怕是曾经的,怎么就闹到连近况都要从共同的好友那里打探了呢?虽然自己也算不上祁珩的好友,但是既然祁珩来问她,她便觉得自己有机会做祁珩的闺蜜了。 说到底,靖苏终究是放不下祁珩,就算不能做恋人,那做他身边的好朋友也是好的呀。 俞靖苏特地去翻了张俊尧的朋友圈,赫然发现,张俊尧竟然真的又回来了。昨天上午,他配了一张宁城二中校门口的照片,是他和他爷爷的合影,并配文:“阔别母校十余载,我胡汉三终于又回来啦!” 靖苏随手点了个赞,回复道:“班长,什么时候约个饭,唱个K?” 靖苏刚退出朋友圈,就发现有人回复了她。她点开一看,是张俊尧的回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靖苏吐了一口气,她原本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对方会约得这么赶,但话是自己主动挑起的,不好半路反悔,叫其他同学见了,定要以为自己是个虚伪的人。于是靖苏直接回复道:“可。再叫几个人吧,有气氛。” 张俊尧很快又回复了:“得嘞。我去班群里吼一声。” 很快,靖苏果然看到张俊尧在班级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和一条邀约,说他今晚要请大家吃最辣的火锅,唱最疯狂的K,见者有份。靖苏领了红包,马上在下面回复了一个“谢谢老板”的动图,一句“好的”,以及一个“期待”的动图带节奏。 紧接着,响应云集,平时死水一般沉寂的“宁城二中368班”微信群顿时满血复活了。 靖苏心情也跟着躁动了起来,工作后,她也好久没见过高中同学了。她想起祁珩的微信,便有意地卖了个关子,回复道:“你今晚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顺便把他的消息告诉你。” 祁珩把书放下,点开手机一看,心里迟疑了一下。他晚上打算回去看母亲的,于是他又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明晚行不行?我晚上要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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