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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得久了,身上的力气不增反降,整个人都像要散架了一样,被动活动的时候关节都又酸又软。渐渐生物钟也变得混乱,白天总会支撑不住睡去,晚上却痛苦难眠。既然睡不着,那就干活。让陈贤帮他把电脑架在床边,外接键盘放到他手边,就这样别扭地侧躺着或是趴在床上,高明居然还码出来了一篇文章的初稿。 万幸天不负人愿,伤口终于慢慢愈合了,留下一块块凹陷下去的难看的疤。 经此一番,高明的身体似乎变得更虚弱了。但眼看着陈贤为了照顾他也熬瘦了好多,高明心急得要命。他想赶快恢复自理,好让陈贤能从这额外的辛劳中解脱。从伤口长出幼嫩的肉芽开始,他就闹着要起来自己去厕所,可都被陈贤按住,害怕他再出意外前功尽弃。可真到了长好可以起身的时候,高明却发现身体根本适应不来。 每次床头摇起到一定的角度,就好像胸口有块大石头一样压得他透不过气。几次晕厥之后,高明没了信心,窝在床上生闷气。 “别着急,慢慢来。”陈贤好脾气地哄他。 “屁股养好了,人废了,哼。” 陈贤被他逗笑了,用手指刮了刮那人瘦削的鼻梁骨,从他身边站起来出去了。 被留在房间里的高明烦闷得浑身不自在。他明白恢复肌肉量和肺活量不是能急于求成的事。但真的已经忍了太久了太多次了。每场大病小灾,拖累陈贤不说,好不容易熬过去又都变回这个废物样子,又要从零开始。他越想越急,又要掉金豆了。 但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陈贤的脚步声,他慌忙地用衣袖擦干了眼角。看向门口,陈贤推着一个新的轮椅走了进来。 “来,你看看这个。”那人说着自己坐在了轮椅上,在床边那小块空地上开着转圈:“给你换个新座驾,这续航可以到30公里,电池可拆卸的。”陈贤弯下腰去指给他看:“实心轮,不会爆胎了,还有这个,”他站起来到后面拉出一个小轮:“这有几档可以调的防翻轮,上坡也不会仰倒,以后你想去哪都没问题。旧的那个也修好了,想用哪个就用哪个。” 高明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完全想不到这和以前那个冷漠少年是同一个人。 “你这是在跟我显摆嘛?”高明撅着嘴瞧他:“我现在坐都坐不起来……” 陈贤趴到床边,握住高明的手。 温暖从那双手源源不断地传给高明。他说:“别急,会好起来的,我会陪着你、帮你的。”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高明看着陈贤折腾得有些泛红的脸,忍不住问出来。 “因为你值得。” “老套。”高明嫌弃地皱皱眉,但陈贤脸上的红晕转移到了他脸上。 “再试试吗?我扶你。”陈贤说着把床边扶手放下。 高明答应着,把床头又调高一些,很快就又头晕目眩。但他不想就这样放弃,依然不放开按钮,直到眼前一片漆黑,失去了意识,手才自己滑落下去。 身体软得像个被随意丢弃的布娃娃。高明恢复过来的时候,自己还是斜躺着,起身可能还不到45度。陈贤刚给他擦干净控制不住流出的口水,转而去收拾下面因为压力变化而挤出的秽物。 “没事的,没事的,不要太心急。”陈贤一边弄着,一边趁高明反应过来之前先用安慰的话堵住他的嘴:“每天进步一点点,轮椅不会跑,我也不会跑,你放心。” 高明愧疚、遗憾、又感动地笑了一下。 “对不起啊,哥。我像小狗嘛。”他看着陈贤把脏掉的隔尿垫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啊?”陈贤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看他。 “脏。” “不脏。高明,你怎么总说这个?你之前还说什么花坛里的小狗。”他皱皱眉头,又思索了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睁大了眼:“你……难道……难道你是那个碰瓷的小脑残?!” “哈??” “啊,对噢!我怎么忘了呢?”陈贤拍了下手,恍然大悟:“我怎么之前没想到,果然是同一个小哭包。你上高中的时候好像不那样啊?你这是返璞归真了吗?……欸?但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啊。”陈贤牵起高明的手:“你哭得那么可怜,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我那时候真羡慕你,可以自由地在外面玩,可以肆意地表达伤心……”他说着愣了一下:“啊,抱歉,我怎么能羡慕你伤心呢……那时候你哭什么?” “我哭……”高明想了一下:“哭你说我妈妈会骂我。” 陈贤沉默了,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 伤害他家最重的人,就是高明的妈妈,也是高明最爱的家人。相处时间长了,都快忘了他是谁。而自己居然变得可以和这“仇人的孩子”亲密说笑。他忽然有点恍惚,脑海里母亲歇斯底里的画面一帧帧重播,和面前孱弱的人影交叠在一起,忽明忽暗。过去和现在之间好像有一道时空断裂,倏地吸走他世界里的光。 为什么?为什么那段记忆里的人会是你? 一种熟悉的惊疑蒙住陈贤的理智。 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些?为什么要让我想起那些恩怨,为什么要我拾起心里横贯的那根刺? “哥?”高明眼看他变得不对劲。 陈贤感觉喘不过气,眼前的世界在扭转,像漩涡一样吸着他卷入,把他淹溺。 他闭了闭眼,接着昏倒在了高明床边。 作者有话说: 甜不过三秒૮ ºﻌºა
第34章 不过两三分钟,陈贤缓过神来。 自己跌坐在地,右手还被高明牢牢抓着。那人趴在护理床上拧着身探出来够他,摇摇欲坠,小脸吓得煞白。 陈贤想起刚刚思绪断掉的地方,一种没来由的恐惧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突然搞不清自己是谁,大脑宕机了一样,只剩下呼吸这一项技能。 “哥?哥!你怎么了?” 他把高明吓哭了,那人正哆嗦着手摇晃他。陈贤不敢抬头去看,只是在地上坐着愣神。好冷,地板凉,身上又出了一层冷汗,他生生打起了寒颤。 “你还……啊!……”高明想靠近看看他,撑着往外再探了一些身,重心落到了床沿外,没有护栏的保护,他直接跌下来,砸到陈贤身上。 “小心!”陈贤被他突然扑过来的身体撞倒,即刻反应过来抱住他的上身。高明右腿掉了下来,脚上有支具保护,又和被子搅在一起,撞在地上反而没事。左腿弯折挂在床沿,裸露在外抽颤,没坚持多久也像挣动不了的死鱼一样坠落在地。 两个人倒在地上惊魂不定地喘粗气。高明全然不顾自己拧得不成样子的腰腿,手臂剧烈颤抖着撑着地面,从陈贤怀里直起身来。 “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我……咳咳咳……” 陈贤恍惚地摇摇头,双眼充满困惑地看着高明,好像之前没见过他似的。但手上已经习惯成自然地在给呛到的他拍背。 “……我得坐起来!”高明急得一边哭一边使劲够停在不远处的轮椅。这样一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摔下来后身上各处的痛:“啊,嘶……” “摔哪了?哪里疼?”陈贤重新坐起身抱住他 。 “你才是,”高明就势搂住陈贤,攀着他检查他的情况:“伤到了吗?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晕倒?哪里不舒服?不行,不行,我得坐上轮椅,才能陪你去看医生……”他有气无力地说着,又挣扎着试图往那边爬。 “不用……高明。”陈贤拦住他,好像才想起他的名字,仓促叫了一声。 “你觉得怎么样?会头晕吗?”高明停住了伸出的手,转回头来问他。 “没事了,只是突然腿软,我不该想东想西的……”陈贤嗓子有点哑,说起话来好像魂不守舍。 “你想什么了?” “我就是,突然想到你是……” “突然想到我是?”高明疑惑地重复。 陈贤缄口不言,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这些,慌乱避开高明的视线。 高明努力平复着呼吸,仔细回想刚刚两人的对话。 “你是想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缓缓转回头来,忧伤地看向陈贤,对方正侧着头看着另一边的地面。 高明撑起上身凑回陈贤面前,用手拽住陈贤的手臂,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贤,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这张脸!”高明用力晃着他,每句之间都要竭力喘息:“你看没看出张沛霞的影子?我跟她有一样的双眼皮,一样轮廓的嘴唇!没错,她是我妈!我就是张沛霞的亲生儿子!” 陈贤被吓愣住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但为什么平时会选择忽略和逃避,又在突然被提醒的时候,感觉到这样致命的拉扯? 说了太多话,缺氧让高明头晕脑胀。他松了力气,栽回陈贤怀里:“我不可能改变这事实的。对不起……” 他喘着气,手从陈贤的身上一点点滑下来,抱回自己胸前。 “你是因为这个,接受不了我吗?”他嘴唇发紫,在他怀里颤抖着问道。 “别激动,地上凉,我先抱你起来……”陈贤完全清醒过来。他怕得要命,怕脑海里翻腾的矛盾,怕被高明发现这个事实,更怕他的身体再出问题。 “陈贤,你脑子秀逗了吗?”高明抽泣起来:“如果你内心真的不能接受,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对我心软啊。你这样爱又不敢爱,放又放不下,你自己痛快吗?” “我……”陈贤无措地看着他。他不想伤他的心的,但为什么总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痛快?这矛盾让他作茧自缚,困着他那处在分崩离析边缘的内心。陈贤像想要摆脱什么似的摇头,他的声音都变得不像他:“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高明抬起冰凉的手摸了摸陈贤的脸颊,那人的皮肤烫得他手指都慢慢回暖了起来。“你才是幼稚鬼。你都三十岁了,还没有自己的世界观吗?我是怎样的人、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你全都看不清吗?” 陈贤不知说什么,只是茫然无助地看着倒在怀里的人——这个他不允许自己去爱的人,这个无数次指导他人生的人。 陈贤早就摒弃了那个原生家庭养大的自己。可他修正自我的方式,都是基于记忆的想象和模仿。 高明……高明……陈贤握住他的手,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通过你,我知道该怎么说怎么想怎么活。看着前辈,我学会怎么工作怎么赚钱。可是从来没人教过我,对你的不舍是为什么,对你的感情又是什么。高明,一直都是你给我答案。这一次,能不能也…… “别放弃我……”他喃喃出声。 “你说什么呢?哥?”高明不解地看了看他:“我不会再放弃你的,我早就不是十年前的我了。我只有你了,我哪也不去,现在只有你放弃我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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