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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因为他精神焦虑,白天里总是酗咖啡——这个地方咖啡比酒水便宜;二是因为这个鬼地方暗到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到了天黑不开灯的话,伸手根本见不到五指。除此以外,黑暗中总是有着各种各样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冷不防钻进他的耳朵里,把他吓得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他不是没想过要开灯睡,只是这个地方的隔断太过糟糕,住他隔壁的是个体格健壮,精神却很衰弱的法国佬,睡觉时容不得一丝光亮。 第一次晚上,凌晨一点钟,他亮了不到五分钟的灯,那法国佬就来敲他的门了——如果那块轻薄的木板算门的话。 施世朗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他不是因为怕黑在夜里被自己吓死,就是被他那邻居的拳头给砸死。 这两样他都不想。 为此,他每天只吃一顿,有时一整天都可以不吃。终于,在半个月以后,他用省下来的钱买了一盏亮度很低的小夜灯,足以给这个可怕的地方带来些些光亮,也不至于打扰到他那位邻居的孱弱睡眠。 他因为平日里吃得过少,导致营养不良,整个人看起来消瘦得可怕。 盖尤斯告诉他,他们第一次在地摊上碰见的时候,盖尤斯就觉得他看起来就很苍白,瘦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在碰见盖尤斯之前,他如同所有不得志的艺术家,已经在街头摆了好几个月的地摊,运气好的时候碰上一两位主妇买他的画回去裱在餐厅的墙上,或者碰上心情好想要画肖像的游客;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天下来一个顾客都没有,还会被一些自以为是的人嘲笑他只会模仿。 有一次,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在那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抄袭者。施世朗本来还打算忍的,后被骂得狠了,一时气不过,站起来跟他理论,质问他自己抄袭谁了。 那人脱口而出:“施世朗!” 施世朗一听,瞬间觉得自己在跟一个神经病争论,用法语回骂了他一句脏话,随后坐了下来。 但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画风与从前如出一辙,加上自己长着一副亚洲面孔,到时候引来的可能不只是同行的嘲讽,更有可能的是杜家人的注意。 从那以后,他的画风与从前大相径庭,一来是因为他有意避免重复,二来是他现在的心境和以前也不大相同,画出来的东西自然而然转变了风格。 然而,令施世朗真正感到无力的是,即便是画风不同,依旧没有人赏识他的画。 那些街头的艺术经纪总在这条街上晃来晃去,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看看他的画。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落魄,整个人也越来越消极。 直到他遇见了盖尤斯。 那一天,距离他房子租约到期只剩下三天。 他沉默无言地坐在画摊前,把全世界都爱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和《日出》铺在最明显的地方,然后把他的画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盖尤斯——这个留着有些花白胡子的男人,不大方便地撑着一边膝盖,把他的那幅《西窗》从最里面抽了出来。 盖尤斯捧着画端量了好一会,时间长到施世朗由开始的狐疑到慢慢有所期待。 最后,他从画里抬起头来,迎上施世朗的目光,对他善意地笑了笑。 “年轻人,画得不错。” 自那以后,施世朗过得不至于那么凄凉了,至少可以从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搬到一个可以在夜里点灯睡觉的公寓了。 只是,他拮据的生活现状仍然没有得到改善。 只有盖尤斯赏识他的画是没用的。 施世朗想,盖尤斯说得对,他真正应该感谢的是那位让他出名的华人买主。 那是在一次慈善性质的无底价拍卖会上,前面大家的画作都被高价拍走了,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没有名气的小画家。 谁也没有抱太多的希望,盖尤斯事先也跟他打过预防针,只是希望通过这次的机会,争取让更多的人可以看见他的作品。 谁也没有想到,在那场拍卖会上,他的《西窗》被一个匿名的买家以将近八位数的高价拍下。 这个消息一出,瞬时引起了艺术界的高度关注。也正是从这里,画家采尼正式走进了公众的视线当中。 由于施世朗此前从未在公众场合露过面,出名以后只通过盖尤斯对外发话,因此更是引发了大家对他的好奇,除了对他独树一帜的创作风格的追捧,还有诸多对他身份的猜测。 有人说他是当地的一名年轻画家,因为他的画风很现代很新颖;也有人说他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英格兰画家,因为从他的创作中,可以看到早期立体主义的影子。 还有人说,他是一位来自亚洲的画家,因为他画作里面的那些景致,尤其是成名作里的那扇西窗,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西式建筑,而外面落着夕阳的西天,看起来也极具东方美学。 总之,外界的猜测越盛,采尼的名气就越高。 而对于施世朗来说,由于他早已有过少年成名的经历,这一切倒没有令他感到太过梦幻。 他唯一想要知道的是,那位华人买家的身份。 他曾经拜托盖尤斯去了解过,但主办方出于对买主低调意愿的尊重,只透露了这是一位名字里有三个字的华人买主。 其他的,施世朗就无从得知了。 今后,他能感谢这个人的机会也是渺茫。 几天前的一个凌晨,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若放在从前,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扰他清梦,他铁定会将对方骂得狗血淋头。 但在三年以后,他最多也是闷声不吭地接起电话,然后等着对方开口。 电话那头有些不太悦耳的电流杂音,缓滞了一会后,施泊文略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世朗,该回来陪我看日出了。” 挂下电话后,施世朗有些迟缓地将脸转向窗外,看见黎明的天空出乎意料的豁亮,像是谁把电脑显示屏的亮度调到了最高,刺得他眼睛生生发疼。 那一刻,施世朗强烈而清楚地意识到,这他妈的鬼日子终于结束了。 第17章 这是一个春日的下午。 汤岫辛前段时间在医院忙得分|身乏术,现在终于闲下来,难得可以享受一个清静的周末。 花园里,他合眼臥在躺椅上,头顶柏木的树影宁穆而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树叶之间,阳光的色彩时隐时现。 今年刚满一岁半的汤从文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玩皮球,拍着拍着,那只淘气的皮球从他手里跑了出去,沿着石子小道一路往外逃。 汤从文慢吞吞转过身来,有些迷茫地看向汤岫辛。 “爸爸,球跑了。” 汤岫辛依旧闭着眼,抬手指了指花园的栅栏门,不急不慢地说一句:“去捡回来。” 汤从文“哦”了一声,随后迈着小步子,跟只小企鹅一样,不太稳当地往外踱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苏简从屋里出来了。 她来到汤岫辛的身边,在他身旁坐下以后,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上衣,随后在他额上印了一个清凉的吻。 汤岫辛不用睁眼也能准确摸到她的双手,将柔软的它们裹入自己掌中,然后温柔地抚摩着。 苏简看了他几秒钟,稍微侧了侧身,躺下来靠在他身上。 汤岫辛换了一个姿势,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贴着她的前额说话。 “终于没那么忙了,下个月有时间,我们出去度假吧。” 闻言,苏简嘴角抿了起来,挨着他的下巴颏说:“你有空了,不代表我就闲下来了呢。” 听此,汤岫辛脸上立时浮起了无奈,很快又变淡了。 “我这不是在询问苏辩的意见吗?”他压扁声音说,“我是苏辩的跟屁虫,苏辩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苏简近近注视着汤岫辛的面容,帮他拨开覆在眼角上的碎发后,笑着说:“都当爸爸的人了,说出来的话怎么还这么男孩子气?” “爸爸跟男孩是可以共存的。” “在宝宝面前我是爸爸,”他吻着苏简的额发说,“在苏辩面前,我就是个爱你的男孩而已。” “傻气。”苏简笑着摇摇头。 忽然间,她注意到汤从文并不在花园里面,抬眼问汤岫辛:“宝宝呢?” 汤岫辛脱口而出:“玩球呢。” “他不在花园里。” 说着,苏简坐了起来。 “哦,”汤岫辛回想起来,回答苏简,“他去外面捡球了。” 苏简记起来,从她刚才出来到现在,说话间已经过去了两三分钟,到现在汤从文都还没有回来。 她转向汤岫辛,轻推了他一把,问道:“宝宝什么时候出去的?” 汤岫辛顺着她的问题往回追想,这才想起来汤从文已经出去好一阵了,紧张得嗫嚅起来:“那个,那个……” 苏简一看汤岫辛这副心虚的模样,心里立即就明白了个大概。 她就知道不能指望汤岫辛一个人看小孩。 苏简有些生气地对他说:“汤岫辛,宝宝身上要是有一处地方沾了尘,你今晚就别想上床睡觉了。” 话音一落,汤岫辛一个激灵从躺椅上跳起来,趿了鞋就往外跑去。 他快步跑到花园外面,左右扭头一看,没有见到汤从文,便沿着绿道往外走,转过一个拐角后,陡然松了一口气。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汤从文正背对着他站着,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干净齐整,应该没有摔倒或者扒拉过地上的泥巴。 旋即,汤岫辛注意到汤从文前面还蹲着一个人,因汤从文挡住了他的脸,所以汤岫辛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模样,只从他的个头判断出他是个男人。 因这个地方的保卫工作做得很好,寻常人进不到这里来,故此汤岫辛也没有在意,迈着平稳的步伐朝汤从文走去。 “从文。” 快走近时,他喊了一声汤从文。 汤从文听见他的声音,抱着皮球慢腾腾地转过身来,对着他奶奶地喊:“爸爸。” 汤岫辛对他笑了笑,刚想敞开手臂示意他过来时,汤从文突然撅起了嘴,开口对他讲:“你怎么这么慢,真是颗大汤圆。” 话落,汤岫辛定在了那里。他像是反应不过来,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看了汤从文一阵后,才叉起腰对他皱眉:“你对爸爸不礼貌哦。” 他顿了顿,又说:“谁教你说这话的?爸爸要去找他算账。” 很快,他便听见前方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轻轻的笑声,正纳闷时,看见蹲在汤从文前面的男人站起身来,从容地拍了两下衣袖,笑着望向他,语气轻缓地说:“你是在找我吗,汤圆?” 当看清楚眼前是谁后,汤岫辛撑在腰上的手默默放了下来。他的胸腹间涌起了一股难抑的激动,眼眶在不知不觉中居然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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