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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她卷起袖子,池律本就剧烈的心跳突然停了一下,那支细瘦的胳膊上正爬伏着一条扭曲地,像吸饱了血的肉色虫子的肿块,上面布满许多明显的针眼,针眼附近青紫一片,有的已经成了淡淡的黑褐色,有的还是紫红色,像是被人掐了一样。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线因强烈地冲击而有些发抖,“这、这是.....” “这是血管瘤。”苗韵放下袖子,平静道,“透析机的针头很粗,我每周都要扎八针,把全身的血抽出来,过滤一下,再输回来,时间长了,就得了血管瘤,病房里一块做透析的病友,都是这样。” 她叹了口气,“但这根本不算什么,最主要的问题在于医药费,每周三千,一个月一万二,报销一半,每个月也要六千,我现在没法出去工作,但是还有些存款,我让他不要担心钱的问题,至少等他大学念出来还是没有问题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么拼命的挣钱。” 池律的耳膜里尽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不安,但苗韵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没有落下,他不明白,出了这样的事,唐松灵为什么不肯跟他说,是.....不相信吗? “我和你说这些,倒也不是要你帮什么忙,只是希望你平时好好劝劝他,不要太苦着自己,我就烂命一条,哪天死了都无所谓,但他是我儿子,还年轻,我希望他能幸福一些,不要背负太沉重的东西。” 半晌没听到池律说话,苗韵转头,见他脸色已经煞白,“你不要怪他不给你说,他只是不想让你有负担。” “他打小就跟着他奶奶在乡下过,家里很穷,什么都没有,他爸在工地上打工,出了事故,但上边欺负我们贫苦人家,拿了三万块钱就把我们打发了,家里没有了劳动力,只能我出去挣钱,他就成了真正的留守儿童。” 苗韵停了下,神情怔忡恍惚,像是又回到了那段日子,半晌,才接着道:“我一年到头不回家,北方乡下那种封建又贫穷的地方,是传播谣言的好地方,村里人都传我跟人跑了,说....算了,那些难听的话不说也罢,灵娃儿从小吃得不好,营养不良,长得比一般男生矮小,没少受同村孩子的欺负,时间长了,就变得有些怯生生的,心思也变得比较敏,时常怕给身边人带来麻烦。” 她回头,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湿红,“我很感谢你对灵娃儿付出的一切,他能有今天的样子,少不了你的帮衬。”她顿了下,视线从池律缠着纱布的手飘过,“只是,你我心里都明白,以后你们会面对什么样的阻力。阿姨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如果有一天你护不住他的时候,能放他走,不要给别人伤害他的机会。” 陈旧的小客厅里,苗韵的声音低低传来,然而这堪称温柔和蔼的声音,却化作无数看不见的绵绵细针,一个个钉进池律的心里。 他痛得心都在打颤,可有什么用呢?这已经成为过去,他再心疼,也无济于事。 池律不想生唐松灵的气,但越心疼,越气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气他什么都憋在心里。 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沙哑道:“那.....您的病,有办法治愈吗?” 苗韵摇了下头,“常规治疗的话,没有。” 池律敏感地抓住关键词,“常规治疗?那什么是不常规?” 苗韵笑了下,道:“年轻人就爱抠字眼,哪有什么不常规的。”她看了下表,“快十一点了,你不是来找他的吗?快去吧,灵娃一般这个时候有空闲时间。” 池律本来就见君心切,因着说话耽误了些时间,听苗韵这么说,哪还有功夫想别的,当即就站起来告别苗韵,出了门。 大年初三天寒地冻,街边的门店几乎没有开着的,他跑了好远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卖电子产品的门店买了部手机,等装上电话卡都一个小时后了。 池律有些着急,不知道他能不能接上电话,试着打过去,第一遍没打通,第二遍响了两下被挂断了,第三下才被接起。 “喂?请问哪位?”唐松灵气喘吁吁,显然在忙。 “是我。” “....我还以为是什么打广告的.....你、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啊,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吓死我了。” 话筒里传来断断续续被刻意压低的抽噎声,池律眼眶瞬间红了,温声道:“我没事,这几天家里有点事情,耽搁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什么事啊连个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唐松灵明显被吓着了,说话语气都有些冲,想来确实有十几天没和他联系了,池律只能顺着毛摸:“是我的错,以后尽量早点回消息不让你担心,好不好?” “切,不好。” “唉,看来有些人不想我,本来要来找你的,那还是算.......” “你等等!”那边急道:“你.....现在在哪儿啊?” 池律看了看光秃秃的大街,道:“街道上,你说你在哪,我过来。” 对面刚搬完东西的某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的灰,犹豫道:“要不你等等,我回家一趟?” 池律自然知道他那些小心思,“来蓝湖小区吧,还记得路吗?” “啊?那房子你还没退?” “没有。” “路当然记得,一会儿见。” 池律挂了电话,刚还温润的表情快速冷却下来,唐松灵这什么都不跟他说的毛病怎么都得治一治,这次不能再心软了。 两小时后,蓝湖小区。 唐松灵一路奔进小区,两分钟后喘着粗气在门前站定,顺了顺气息,才按门铃。不大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门把响了一下,便被向外推开了,那个十几天联系不上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唐松灵定定看了池律半晌,刚要习惯性地扑上去抱他,到跟前了又堪堪刹住车,有些不自在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外套。 池律倒是不在意,牵起他冰凉的手握住,“傻愣着干什么?进来。” 唐松灵知道池律爱干净,一进屋便跑进卧室,找了件池律之前的旧衣换上,这才跑出来将自己缩进他怀里。 池律低头看着在怀里乱拱的人,心里不自觉得柔了几分,本想黑着脸好好跟他吵一架,现在却怎么都硬不起那个心。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来上揽上他的背,道:“午饭吃了吗?” 唐松灵乖巧点头,“吃了。” “嗯,外面冷吗?” 唐松灵道:“你不是也刚从外面回来吗?” 池律垂眼看他,“问你冷不冷。” 唐松灵扬起脸俏皮一笑,“有点。” 他太乖了,好像问什么都会回答,让他干什么都会乖乖听话。 但是别人不知道的事,又怎么会想到去问呢? 池律叹了口气,闭起眼微微低头,鼻尖蹭上他被冻得冰凉的鼻头。 过了会儿,又捉住他的手捂在怀里,指尖细细摩挲这上面的茧纹,“为什么每天这么拼命做兼职?不累吗?” 唐松灵自动忽略前面的问题,道:“不累。” 池律轻啄了下他的鼻尖,稍微退开,盯着唐松灵的眼睛问:“你还没说为什么。” 唐松灵长而密的睫毛抖了下,下一刻又笑道:“就还是之前说的呀,不想妈妈太辛苦,我给自己挣上学的钱啊。” 他抬着头,瞳孔刚好迎着光,显出平时浅许多的浅棕色,美而清澈。 但池律却知道只是美好的假象,没了光,这双眸子又变回黑色,他轻声问:“只是这些?” “是、是啊。” 池律闭了下眼睛,才又睁开,道:“我刚刚去你家了,阿姨一个人在家里。”他看着那双浅色的眸子,道:“我们聊了会儿天,你猜,我们都聊了什么?”
第77章 (上) 一场噩梦 早在池律说完第一句话,唐松灵就僵在原地,他猛的从池律怀里坐起来,连呼吸都透着慌乱。 什么都不用问,听语气,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松灵,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对方最亲近的人之一,难道对你来说.....不是吗?或者,你根本......” “我没有!我只是害怕,我怕让你有负担。”他红着眼眶,颤声道:“能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幸运了,从一开始,我一直再给你添麻烦,一直是你在照顾我,我不想.....我......” “唐松灵!”池律骤然抬高声音,赤红着眼喝道,“我们不是只在谈一段不咸不淡的恋爱!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要过一辈子的,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美其名曰是不想给我添麻烦?那我的存在到底是为什么了?!” 池律少有情绪激烈的时候,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勉强缓了声音,“我希望我们是可以相互依赖的关系。” 唐松灵费力地张了张嘴,哑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低估了你的感情。 他凑过去,张开手臂紧紧抱住池律,满心翻滚着酸涩的情意,他不知道除了说对不起还能说什么。 有时候,语言是最贫乏无力的东西。 好一会儿,池律才用力握住唐松灵的肩头,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贯下:“你要记住,我是你的男朋友,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无条件依赖我,我不会觉得麻烦。” 唐松灵闷闷出声:“好。” 真正相爱的人,吵架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狂风过境后,仍然是没有一丝杂色的蓝天。 两人多日未见,自然是要腻歪一会儿,一番折腾过后,唐松灵喘着气趴在池律胸口,捏着他手玩的时候才看见他手心的伤,指尖轻擦过刚长好的新肉,心疼道:“你之前说家里有事,到底是什么啊?” 池律考虑再三,还是道:“我们的关系,被我爸妈知道了。” “啊?!”唐松灵蹭地从他胸口爬起,“那....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池律笑了下,道:“你不好奇他们什么态度吗?” 唐松灵嘟囔:“都不让你和我联系了,还能是什么态度。” 小家伙还挺聪明,池律捏两下他艳红发烫是的耳垂,道:“不用担心,我应付得来。” “你都受伤了,还应付得来?” “这是不小心弄得。” 唐松灵小心翼翼道:“你爸.....该不会打你了吧?” 池律挑眉:“你挺有经验啊?” “.......” 接下来两天池律都在蓝湖小区住,自从溜出来之后,只给家里人报了个平安,就没再管了,他心里清楚,只要一回去就别想再出来。 蓝湖很久没人住,到处都一层灰,池律将脏了的床单被套换下来,又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开始才洗衣服。 前天唐松灵来得时候,换下来的那套衣服还在脏衣篓里堆着,他将衣服塞进洗衣机前,习惯性掏了掏衣兜兜,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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