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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綮对着灵牌,长久叹出一口气,他回来了,奶奶去世,不消说什么尘归尘土归土,他没那个能耐替康虹原谅任何人。 更深露重,愁丝难解。 祠堂距离他的小院不近。 夜里凉快,时綮散步回去,心里并未有太多东西,那些读不完的文献,白种人的歧视和第一次孩子生病手忙脚乱送医院都已经远去,他还是回到这里。 细细碎碎的,刻意压制的,不能称之为想念的念头终于泛滥,他置身封建腐朽却还充满活力的古宅,不可避免一直想起他。 这还是不是时肇沣的陷阱,时綮在微风中摇头,不要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 不知道名字的花香钻进鼻腔,时綮对味道敏感,心情渐渐放松。 对了,孩子呢。 他下意识要朝白天的院里去,顿了顿脚步,欲盖弥彰般掩盖住这丝不自然的停顿,而显得步伐坚定。 钱馨悦没有一通电话来过,宅子里人多,孩子会很安全。 通往院门的小道没有改变,依旧是蓊郁青翠的竹径,甚至连月球灯看起来还是新的。 一个男人站在院前,身形峻拔雄姿魁伟,注视着他慢慢走过去,气质这东西很奇怪,那人随意一站仿佛乾坤在手,整片宅地自然臣服,偏他已经褪去白天见客的整套西服,只着柔软闲适的棉麻面料。 时綮克制着不让自己掉头,若无其事走到院前,走到他身边。 他的眼睛太深了,时綮下意识没去看,他在这里明显是找他的,不能够会错意。他一点没变,第二次感慨,身高也还是令他羡慕。 周身的气味都散去了,也许他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怎么可能。 看起来时肇沣没有要开口的意愿,只是把奇怪而沉默的视线投射他身上。 时綮推开门之前终于没忍住:“你有事。”一个问句,音尾力求没有太多的疑问。 “孩子们在我那里,已经睡下。”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孩子们天生和他亲近,他眼前似乎浮现老东西哄着他们睡觉的画面。 “嗯。”时綮没有回头,其实这种事差人知会一声就行。 在等他吗,他还要说什么。 烦死,爱说不说。 时綮就要进门。 鞋子却踢到门槛,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往前扑,背上冒出汗珠般一热,要是在这摔了也太尼玛丢脸。 腰间蓦地出现一只手,握他的胳膊捞住他往回一带,仓促之间时綮身形一闪已经在时肇沣怀里。 陌生的味道,熟悉的体温。 外套让他脱下留在了车里,薄薄的衣料提醒他难以启齿的亲密无间。 从前有过比这疯狂的缠绵,如今他不自在什么。 从前他会怎么做,会大骂着快速跳开,抑或故意挑起欲火,在那怀里多待一会儿,身体满足需求同时卑鄙索取一点可怜的父爱。 他是否分得清,他有分清吗。 下腹可耻地收紧,白天疏解过的欲望再有抬头的趋势,这几秒太短,短到时綮轻微一挣,就挣开了这个来不及加深的怀抱。 时綮在原地站了片刻,身后的男人没有开口,只有细细的鼻息,穿过距离喷洒在他的后颈。他起了鸡皮疙瘩。 时綮不想再留,抬步要走。 “时綮。”男人喊出他的名字,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叫他。 有完没完,你他妈有什么不能一次说完。 “欢迎回家。” …… 欢迎个屁,整天顶个面瘫脸根本看不出欢迎的意思,背对着眼珠挨到眼眶边缘,看不到他还是没有回头。 直到上了二楼,推开熟悉的移门,时綮心情有种隐秘的宽愉,这个家有人期待他回来。 是他不是别人。 作者有话说: 坑是不会坑哒
第94章 【悼词】 时家包下殡仪馆,车场拥堵,来的都是时家亲戚。 最后的告别仪式,厅前的花圈排了好远。 时肇沣在人群里,他的精力被很多事分散,好像压根没想起来有时綮这个儿子,来时他们各坐一辆车,时綮带着钱馨悦和孩子。他带着女朋友。 钱馨悦本可以不用去,她的父母识趣拒绝前往,她作为继承人的母亲,身份未向大众公开而选择大事露面,也变得聪明不少。 时肇沣今日全套黑西装,领带为墨色斜格压纹,人群中鹤立鸡群,半点不像半夜还站在人院门口的。 他等我就是为了说那三句话?时綮心里疑惑。 以为回家可以睡得好一些,结果只有后半夜的两个小时。 半梦半醒间,他又被熟悉的气味包围,可明明时肇沣换了香水,换了他不熟悉的味道,三年把痴缠和熟稔统统扔掉不见后,又装模作样告诉他欢迎回家。 时綮知道,他是想只做他父亲了。 呵,时綮潜意识躲避他的怀抱和味道远远的,除了他尚且可以称之为留恋的这些,他给了许多宠溺和放任。那些没有道理的爱护,让爸爸捧在手心,时綮也做过最无礼却最得宠的小孩。他像大海,像山川。 每一次他插入时候,时綮只要抬头,目光就能顺着臂膀和胸膛往上,看见他眼里清晰的爱意和深沉的愉悦,他被惯坏了,往后再也没有在床上死过又在颠覆前次渴望中挣扎醒来的性爱,再没有予取予求的回应,再没有天然善意的容宥。 不曾拥有健康的家庭感情,有几个瞬间,时綮竟也是会需要的,无比需要完全放松恣意不讲道理的亲情。如果回国意味着回家,那个他曾经最痛恨最想离开的人,就是家的意义。 时綮带着钱馨悦坐在侧端,不停有叔伯和他说话,不少人现在才知道他有两个孩子,仪式正式开始前七嘴八舌围在他身边交谈,这个明显变得沉稳沉默的小少爷,无疑是未来时家最炙手可热的人。 他的视线却在游离。 有孩子又怎么样,现任当家的影响力非常可观。 时綮不断看向那个游刃有余的身影,他就是有种能力吸引他人目光,西装掐的腰身正好,挺拔有力,每一次行走透过布料散发出难以忽视的力量感。 眼珠随着时肇沣的背影转动,时綮还能和他人随意聊几句释放他为数不多令人舒服的好意,孩子要坐他腿上,时綮没细想抱住时悠,女儿把他的西裤压出皱褶,他就像抱住一个挡箭牌。 郑女士在他身边非常得体的做一个陪衬,说花瓶不太恰当,人家里生意做得不小,是个有手腕的美丽女人,配他似乎也可以。 这才是真正的小妈,时綮舌尖舔舔犬牙,取代他妈坐上这个位置的,没想到还会再有一个。 他眼看郑女士入了神,唇边堆叠起笑意,一肚子坏水。 时间到,多人落座,时肇沣转身主持大局。时綮几乎能洞穿布料看到他底下肌肉攒动的模样,时肇沣这时却随意朝边上投去一眼,和时綮眼珠空中一撞抓个正着,时綮捏着孩子的手掌,不再做无谓的躲避,似笑非笑迎了上去。 时肇沣没看他眼里的挑衅,视线收回,站定开始致辞。 周围安静下来,噪音如潮水一般落下,时肇沣没有用话筒,每个人都能听见他的发言。 时肇沣先是简要介绍吴翠苹女士的生平,再回忆和这位母亲的趣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时綮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听他说话,时肇沣一看就是习惯大场面的,条理清晰逻辑在线感染力强,不少女眷听了他亲生母亲去世后算是吴翠苹抚养长大的几句话偷偷抹泪,时綮没有去暗嘲这些人的惺惺作态,耳听他的悼词一字不漏。 不愧为时家掌舵人,他想。 这时一袭黑色连衣裙的钱馨悦低声说话了:“看不出你这么想回来。” 通常她阴阳怪气的时候都会点上一根烟,果然她动了手指抓抓手机,肯定烟瘾犯了。 “这里是我家,我当然想,难道你不想?”时綮冷淡地从她化淡妆的脸上略过一眼。 “谁知道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人。”钱馨悦轻蔑低语。 时綮心里响起警铃,他不在乎他的事情被其他人知道,有了孩子到底不同,他的语气多的是克制:“你什么意思。” 钱馨悦低头看手机,并未回答。 此时时肇沣致辞完,不少人鼓起了掌。 搞什么,开大会么还鼓掌,时綮腹诽动动手指,在腕上碰了碰。 时肇沣又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一个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老头子走上前来,是在隐居里见过的老郑,对他耳语:“小少爷,请。”指着奶奶黑白照片前,时肇沣的方向。 时肇沣并未再看他,接过身边彩鸢递来的三根香,凑到蜡烛上点燃。 走到他身边时綮还想,从前彩环到什么地方去了。 隔了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站定,时肇沣余光看见,手一伸,又三根香落在他手里。 时綮视线落在他的指节和掌根,顿时口干舌燥起来。 底下那么多亲戚,见过的没见过的乌泱泱一群,从刚才起,时綮心里便生出一种类似昨晚非常隐秘微妙的感觉。 换做别人,他会大笑一声说,他在意淫。 时肇沣穿不穿衣服对他来说没什么分别。 时綮在那么多人注视下掐了手心,对着时肇沣手里的香没有动作,他的手离自己很近,只要他伸手,或许就会擦过他的皮肤。 “时綮,上香致辞。” 天籁和魔音仅一念之差。 耳边似乎都轰隆起来,随之而来胸中升起难以言状的不是滋味。 他要娶别的女人,要忘记他的母亲,会有新的孩子,他妈的家里会有和他孩子差不多大的平辈,他还将他们的过往撇得一干二净,做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父亲。 时綮没接,绕过时肇沣和彩鸢,自己拿了三根香,点燃插好。 随后转身,扫了一眼似乎想看热闹的劳什子亲戚,眼皮一抬,语气轻松开口:“刚回来,近日没帮上什么忙,我的两个孩子坐在下面,他们该知道身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 不少人向侧方投去视线。 “我们是个大家族,显而易见,但大家族总有它割舍不掉的,不太好的传统。” 几个叔伯开始面面相觑。 时綮却笑了:“我对奶奶,吴女士算不上有太多感情,原因或许你们知道……她是个不错的奶奶,但别的角色似乎,多有苛刻。” 这不太像悼词该有的范式,不少人隐隐觉得他要说出什么劲爆。 时綮话锋一转,现场气氛随着他调动:“哈哈别这么严肃,奶奶秀外慧中言行一致,凡是过往皆为序章,祝她一路走好。” 说完,不管周围诡异安静随之而来的小小骚动,自顾自走回原位,坐稳了。 去看当家的,时肇沣敛了眉目,说不好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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