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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回头,生怕跑慢点就会被这对男女将自己再抓回去。 奔跑的双腿带起了道路上飞扬的的尘土,此时的左池无心去看身旁的景色,虽然他曾向往过福利院外面的世界。 “算了吧,这孩子太可怜了。”女人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一下太阳穴。 男人安慰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再挑一个便是。东西,给他送回去吧。” 左池好不容易跑到福利院大门,拍门的力气大得两只手掌都通红,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喊着“院长奶奶别不要我,求求你了,让我进去。” 左池在等待的时候不住地往身后看,他祈祷着那对夫妻不要从车上下来,不要将他带走。 时间在他那里一分一秒被拉长,像是一月一日,一年一季。 他最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对夫妻从车上下来了,领着老院长给他收拾的行李。 左池加紧了拍门的力度和速度,手掌已经红肿到失去知觉,他只是机械地拍着,希望老院长能听到自己的求救。 就在绝望弥漫上年幼的左池身上时老院长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先那对夫妻一步将左池抱到了怀里。 左池将自己埋在院长奶奶的怀里,放声哭着,尽管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对夫妻隔着铁门将左池的东西还给了老院长,老院长只能一直道歉,说给他们添麻烦了。 夫妻两道谢过后就离开了。 直到路上只剩下汽车的尾气,老院长才将怀里的左池拉了出来,粗糙的手擦去左池红肿的眼睛盈满的泪,通红的脸蛋,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喘,让老院长的心揪着疼。 “不走了,小池以后就呆在奶奶身边。” 但这件事情还是给年幼的左池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去跟别的小朋友一起出去玩了,寸步不离地跟在老院长身边。 老院长给孩子们分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递碗,老院长在工作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坐着,什么也不干,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太害怕了,会再次有两个陌生的人闯进来再把他带走。 老院长是在左池十八岁那年去世的。 其实左池这个年纪也该离开福利院了。 老院长去世前就一个愿望,希望左池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找不到的话也要自己有个家。 她不希望左池孤零零来到这世界上,再孤零零离开这个世界。 左池亲手操办了老院长的后事,她没有儿女也没有亲人,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这所福利院。 所以左池将老院长安葬在了这所福利院一到九月就会桂花飘香的后山,永远地守护着这所福利院里的孩子。 左池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只带上了老院长的几件遗物还有老院长给他留下的一点钱,他没有受过教育,连自己能不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当初老院长说过要将左池送到镇上的学校去上学的,周一到周五都在学校里住,周末就回到福利院里来。 只是左池不愿意,任凭老院长再怎么说也只是摇头拒绝,死活都不去学校。 9, 老院长只能在福利院里教左池最基本的写字算数,她知道,这孩子对离开她有阴影。 可人总是要离开的,到时候自己百年归老了,谁又能代替自己陪在左池身边呢? 老院长这么想着,看着眼前倔强的孩子拿着跟拇指头差不多长短的中华牌铅笔,认真细致将笔头削尖,然后数着手指头写刚刚布置下去的算术题。 左池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身后背着轻飘飘的行囊,那是他的全部,仍然挺直腰背在路上漫无目的走着。 汽车站里很多跟他一样的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拖家带口不知往哪里赶,大厅里仅有的三张长椅已经坐满了人,有人就将旅行袋随意放在地上,屈着腿盘坐下去,怀里抱着的是看着才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咿咿呀呀要去分一口母亲手里的咸菜馒头,眯着眼睛在享受。 虽然颠簸,但这样也挺好。 左池慢悠悠往售票窗口走过去,买车票的大姐还是一头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卷发,全包的眼线在松弛臃肿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正斜着身子看不知道哪一年的春晚小品,瓜子壳到处横飞。 “姨,给我一张车票。”左池声音很小,对于打断大姐看小品这件事情有些不好意思。 大姐暂停了小品节目,放下瓜子拍拍手,画着全包眼线的眼睛带了凶相,左池原本靠在窗口的身子一下就站直了,沉默好久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被大姐盯到发怵:“姨,我们省最大的城市是哪里啊?” “那肯定是清航!”大姐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桌子,上面放着的瓜子也跟着飞弹起来,“我男人他大姐婆家那边的小侄子就考上清大了,诶哟,往家族群里发的照片,可气派。” 大姐从柜台里摸出手机,正打算在群里翻那几张照片,抬起头就听见小伙子说:“那就去这儿。” 左池像是怕大姐没听见,对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姨,给我一张去清航的车票。” 大姐讪讪收回手机,在老旧的电脑上操作,敲着隔在两人中间的钢化玻璃,出神的左池才回过神来,听见大姐跟他说:“身份证。” 左池嘴里嘟囔“怎么还要身份证”,一边从背包里摸出折得四四方方的藏青色麻布包,里面是他全部重要的证件。 身份证上的左池还是一副青涩稚嫩未化开的样子,那时他才十六岁,拿到的时候院长跟他说:“有了这个以后我们小池想去哪里都可以。” 上面住址写的是他从小生活长大的孤儿院,生日是他被老院长捡回来那天。 大姐接过身份证,指了指玻璃窗旁边打印贴上去不怎么正式的告示:“去年三月份就开始实名乘车了。” “微信还是支付宝?我扫你。” 左池有些局促,双手搓了搓裤缝,探长了脑袋问:“姨,我没有手机,给你现金行不?” 售票大姐接过皱巴巴但叠得整齐的纸币,给了左池一张崭新的车票。 左池拿着车票靠墙蹲下,听着车站广播播报,拒绝了过来推销矿泉水面包的老板,抱着背包看着车票上“清航”两个字出神。 这是他第一次坐长途客车,空气不流通,闷闷的,车上有小孩在闹,好多都是拖家带口到清航闯荡的。 左池想学着别人那样将背包放到头顶上的行李存放处去,思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将背包抱在胸前。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景色变了又变,坐他旁边的胖大哥已经靠着他睡得天昏地暗了,但左池不敢睡,将大哥的头推开一点,自己又往窗边更贴近一些。 他怕忘记回家的路。 左池坐了八个小时的车,中途司机停了四次,每次左池都有下车走走逛逛,蹲在绿化带旁边一边吃包子,一边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写下服务区的名字,然后再回车上去坐着,等司机再次发车。 清航南站的人流量比起乡村的车站,多了那不只是一星半点,刚出站就被挤着随人流走。 左池模仿着,试图在这偌大的城市找到融入的方法,没有手机扫码过闸,他就看就学,问别人自助售票机应该怎么用。 左池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哪一站下地铁的人多,他就跟着在哪一站下去。 大城市连温度都要比农村高,炎炎的日头烘得人燥热,左池抬头眯眼去看,望见了离出站口不远的公共厕所。 左池掬一捧水泼到脸上,炎热就被降下去半分。 刚出公共厕所,左池就看见路边路灯上贴着的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有重金求子的有打炮卖淫的,一张叫“爱回家”的小广告被贴在了灯柱最下方。 左池蹲下去,向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才将那张小广告撕了下来。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铺,进去买了瓶一块钱的水,付钱的时候问柜台小哥,手机能不能借他用一下。 柜台小哥狐疑地看着左池,最后还是将手机给了他。 离开的时候左池给了柜台小哥两块钱,还问了小哥本子上记的地址改怎么走。 左池辗转了好多趟地铁和公交,中间还坐错了好几个站,到那个叫爱回家的寻亲机构时日头都要下山了。 一下车就有一位年轻的男人接待了他,热情地握他的手,问他是不是电话里头的左先生。 左池不习惯这种称呼,最终还是点点头,被男人领了进去。 男人了解了左池的情况之后有些为难地说:“左先生,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您提供给我们的信息太少了,寻亲又是一件费钱费时间的事情……” 男人一言难尽看左池一眼,继续说:“我们机构又没什么钱,都是为爱发电,也希望您能给我们支付一点寻亲费。” 左池局促地看着男人,心中悄悄动摇:“是不是我给了你们钱就一定能帮我找到?” 男人紧张的脸上有了松弛的神色,将身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轻轻一笑:“这个世上就没有用钱办不了的事儿。” 左池算着卡里老院长给他留下的钱,想着怎么也该够了,才开口问男人:“要多少钱?” 男人给他比了个数,左池虽然震惊但还是咬牙接受下来:“五千不是一个小数目,我得去银行取了钱才能给你。” 听见左池这句话男人低头笑了笑,而后缓缓开口:“五万。” “多……多少?”左池不敢置信,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 男人对左池的震惊罔若未闻,说:“五千能干什么事?打听打听消息,钱就花出去了。让你出五万块,其实我们机构还要倒贴好多钱。” “可是我拿不出那么多钱,真的。”左池抱着背包,为难地看着男人。 男人给他指了一条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不打紧,给他们打电话,就会有人帮你。” 最后刚来到清航第一天的 左池就迷迷糊糊在一份借贷合同上签字画了押,被男人笑着送出了机构,让他回家去等消息。 走出机构的时候月光已经爬上漆黑一团的天空,大城市里的天空不像福利院里的,晴天的时候永远挂满繁星。 家?左池抱着背包走在路上,喃喃自语:“我家在哪?我已经没有家了。”
第31章 左池兜兜转转还是回了清航南站,他在车上的时候就听到后排的女人跟他老公说话,南站出去,过了马路,往垃圾池方向一直走,到第二个路口拐弯,再走上十多分钟,就是一大片城中村,里面有很多短租房和小旅馆,当然,长租房也有,并且房东们更愿意长租。 大城市就是要处处花钱,刚到清航就已经花出去五万块钱,还是借来的,这让左池感到惴惴不安,但想到只要花了这笔钱就能找到亲人,好像也就没那么慌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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