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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住一晚就已经要八十块，奔波了一天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又花五块在前台货架上拿了两包泡面。 坐吃山空可不行，所以左池决定明天就去找工作和长租房，不然靠着老院长给他留的两万多块钱，在清航可能生存不了多久。 左池起得很早，还在福利院的时候，一般五点半就要起床给大家准备吃的，七点就会准时开饭。 左池睁开眼睛，看着因渗了水而发黄起霉点的天花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福利院，现在所处的是人生地不熟的清航，一家陌生的旅馆里，只剩他自己。 干净利落收拾洗漱好后，确认自己少得可怜的东西没有任何遗漏，左池去前台退了房。 离开的时候还礼貌问了前台看起来还没睡醒的姐姐，哪里可以有便宜的房子出租。 一出旅馆就是一家面包店，左池要了五个馒头，花了五块钱，啃着有点干涩的馒头东张西望匆匆路过，走过好久才又折返回来，站定在刚拉开卷闸门的通讯店门口。 他留了爱回家那个张大哥的联系方式，可在清航，一个公用电话亭都找不到，就算是有了消息，张大哥怎么联系自己，自己又拿什么东西去联系人家？ 左池将装着馒头的塑料袋绑在背包上，走进店里浏览起柜台，一部部崭新的手机贵得要命，动不动就两三四千。 左池托着下巴皱着眉头，站定在一个柜台前犹豫起来，并没有看到站在柜台后面老板看他的鄙夷的眼光。 左池抬头，老板就恢复了招待客人的笑脸，热情地问他需要些什么。 玻璃柜台里明码标价了一部1499的手机，左池指着它，苦涩地抿了一下嘴，刚刚吃的馒头还噎在喉头，咳嗽了两声才缓缓开口问：“老板，有没有比这个还要再便宜点的手机？” 左池环视了柜台一周，摆在里面最便宜的就是这部了。 “你要什么价位的？”老板皱眉问。 “一两百的有没有？我不要很多功能的，能打电话就行。”左池看着老板，难堪地笑了笑。 “一两百的老人机，现在已经没人用了，我们店已经很久不进那种手机。要不你再加点，我给你找个功能多点的。” “五百。” “五百？”老板确认一遍，看见左池点头，他在柜子里拿出来一个盒子。 “这个，899，我们店里最便宜的手机了，你要的话八百五给你。” 左池犹豫，问：“不能再便宜点？” “再便宜我拿货价都要亏进去，小哥，真心便宜不了。” 左池咬咬牙，道：“那就要这个。手机卡帮不帮办的？” 左池走出通讯店的时候老板还好心地送了他一个透明的手机壳，他小心翼翼将崭新的手机装进去，生怕磕了碰了一点。 从包里拿出本子，左池迫不及待给张大哥去了个电话，过了好久才有人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精神。 左池热情地问张大哥有消息了没有，张大哥却急着要挂电话，说一大早的，自己正忙着，嘟嘟囔囔，说明天就会有消息。 左池满心欢喜挂了电话，心想清航不愧是大都市，连寻亲都要比福利院快那么多，干劲满满找到旅馆前台跟他说的那个城中村，货比好多家之后最终租下了一个单间，一千块一个月，押金一千，三个月起租。 跟着房东的指引，左池在对街的杂货铺很快归置好东西，还在楼下告示栏撕了好几张招聘的广告单，布置好房子后才坐下来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还招不招人。 可是人家公司要不就是要有工作经验的，要不然就是要有高中学历的，像他这样连书都没念过的，压根没有工作单位愿意收留他。 左池不抱希望往最后一张招聘单上留的电话打过去，听着电话里大姐唠唠叨叨一大段，最后总结一句话就是饭店招他回去发传单的，工资日结，一百五一天，揽来一桌客人提成五块。 辛苦总比没有强，左池立马答应下来，跟对方说明天就可以到岗上班。 忙活一天的左池将在清航首要解决的三件大事完成了两件，才躺在新租的房子的床上开始畅想明天。 这里是他暂时的家，等他找到了亲人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左池在心里默默规划，明天要努力点发完传单，然后提早一点到爱回家去。 张大哥对他说的，明天就能知道消息，闭眼进入梦乡之前，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明天到来了。 左池今天很有干劲，不仅一早上就跑了好几个地方将传单发完了，顺道还熟悉了一下附近的环境。 太阳还在天上高高挂着，过路的人脸上都是烦躁和不耐，左池抬头抹了一把汗，看今天刺眼的日头都比昨天的要清凉许多。 从背后的裤兜里抽出今早老板娘给的小塑料扇，连这个也没有放过，都被老板娘印上了自己饭店的广告，左池往树荫底下靠了一点，蹲在石基上扇风，翻一下一早上都没动静的手机，在手上敲了敲，还以为是被热坏了。 “小伙子，你们饭店好吃不？” 左池抬头，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的阿姨，再看一眼她旁边提着三色塑料袋的男人，像是夫妇两。 “好吃，做的都是清航人口味的饭菜，十五块两荤两素，管饱！”左池站起来，将塑料扇重新塞回裤兜里，帮忙男人提了两个绿色环保袋，顶着烈日在前面带路。 离饭店还有一段距离，手机就响了起来，左池将环保袋都提到左手去，腾出一只手来摸手机接听。 “叔，姨，我接个电话，你们跟着我走就行。不好意思啊，这个电话对我很重要。”左池一边解释，一边将手机用耳朵和肩膀夹住，“张大哥，是不是有消息了？” 左池回头对着夫妇俩点了点头，确认他们还在自己几步之后的距离跟着走，才放心地继续往前。 电话那头的张大哥笑得开心，跟左池寒暄了两句，问人今天是不是好忙，有没有时间来爱回家一趟。那一定就是找人的事有消息了，左池连忙应下，说时间大把的是，现在就可以过去。 一路聊着，很快就到饭店了，左池领人坐到位子上，放下东西剩下就没他什么事了。 今天他揽了十一桌客人，提成加上日结的工资，一共是二百零五块。老板娘将钱交到左池手上的时候，他数了又数，确认了三遍没出错才将钱叠好放回包里，饭店包的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着急忙慌就赶地铁去了。 张大哥很周到，每次左池到的时候都在门口等着接他，让左池觉得怪不好意思，明明工作已经那么忙，还这么照顾自己，只能在心里再赞叹一遍张大哥为人好热情。 “现在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消息是有了，但是嘛……”左池刚坐下，凳子还没热，就看见张大哥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左池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着急地抠了一下拇指头，一撕，一阵刺痛，争先恐后涌出了好多滴血珠。 左池将拇指头放到嘴里嘬了一下，看一眼血还是不停渗出来，便也没管了：“张大哥你直说发生什么事了。死了？还是不在了？” 张大哥低头划拉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捣鼓，不知道是在跟谁发信息。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直说了。”张大哥抬眼看了一下左池，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开口道：“我把你的信息放到网络上，昨晚有个人来联系我说他们那边好像是有这么一对夫妻丢了孩子。但是嘛，人家捞不到好处，多了别的信息也不跟我讲。” 张大哥为难地看着比自己更加为难的左池，摇头：“哎，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要多少钱？”左池有些犹豫，谨慎地开口问。 “一万。”张大哥比了个手指。 “这么……贵，你能不能跟他讲讲价，让他便宜点？” 左池算计着卡里的钱，买信息的钱，到时候的路费，没有多少钱可以让他这么花的。 “我倒是想，但这毕竟不是菜市场买菜，你不出钱，人家就不愿意告诉你。”张大哥语调不紧不慢，还在有耐心地跟左池解释：“他也不吃亏，反倒是你，因为不想出这点钱，找不到家人。” 张大哥顿了顿：“那得不偿失。钱是可以再赚的。” 对，钱是可以再赚的，亲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左池在爱回家附近银行的ATM机取了一万块，谨慎地将钱包到T恤里，紧紧贴着自己的肚子，生怕被抢走。 交了钱没过多久，张大哥就告诉他是在源港，那是一个左池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在手机上一查，才知道离清航好远，有两千多公里。 左池在手机上找车票，没有可以直达的，张大哥告诉他，搭车去不到，得坐飞机，这样快，谁知道耽搁的一两天人会不会就不在那里了。 左池觉得张大哥说的话也是有点道理的，又开始问他飞机票该怎么买。 张大哥很热心，像是有预知能力，连机票都给他准备好了，又收了三千块。 左池拿着张大哥给他留的地址，跟老板娘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还被抱怨了一番，刚上班就请假的，他是头一个。 他的满心期待扑了个空。 张大哥给他的地址是一个工厂，生产五金配件的，五天里他走遍了那一块地方，能问的都问了，没人是丢了孩子的。 老板娘也在催他，问他活还干不干了，再不回来就换人。左池没有办法，他手上的钱打不起持久战，所以只能向现实低头。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左池就蹲在一旁，愣愣看着好多东西在行李传送带上飘来飘去，紧紧抱着六天前带过来的只放了两套换洗衣服和襁褓布的老旧背包，被过往的好多个硬壳行李箱撞来撞去，一点也不觉痛。 直到飞机落地左池都没想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老院长给他的钱只剩下一千多，亲人也没找到，连一向对他热情的张大哥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信息不回，电话不接。 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爱回家找张大哥，结果被负责人告知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张大哥李大哥，人连带着行李一起被安保扔了出来，左池灰溜溜蹲在爱回家门口的路灯下，天黑压压，头顶只有聚满在发黄灯光底下的飞蛾蝇虫，从肩膀拉出来的影子单薄飘渺。周围鸦雀无声，独自心灰意冷。 短短一个星期左池瘦了一大圈，曾经鼓着的干劲与期待被磨灭无踪，想起老院长去世前交代下来的话，心里满是愧疚。他把事情搞砸了，心脏像是被戳了无数个会漏风的洞，奔涌进去的哀伤要将他撑得炸裂。 “小池，要坚强。” 这是老院长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夏日的晚风闷得发沉，仿佛给身体添上了千斤重量，这句话似是通过晚风吹到左池耳边，他的鼻子憋得酸胀，拼命揉眼睛才止住了那股快要溢出来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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