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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端着什么?” “回大小姐,”佣人说,“是经文。总管大人说,既然新娘子是进了周府的门的,那也要为周先生做点儿实事……” 耳尖的总管听半晌,出言打断:“可不?昨日喜宴沾了晦气,如今可不得让新夫人抄抄经文、祛祛晦气?” 说到“晦气”二字,总管的视线在周思游身上逡巡。 “只是不知道,大小姐昨夜在新娘的新房里,都做了些什么呢?”总管乜着眼问,“一夜不走,晨起又揉一双惺忪眼……” 周思游一手提起总管衣领,“——做了些什么?总管大人,您觉得做了什么?” 周思游向来人狠话不多,最烦别人阴阳怪气。 此刻她上手,拍了拍总管油腻的面颌,“总管心里怎么想的,不妨都说出来。说明白些。”周思游笑,“说得云里雾里,语焉不详,听起来真像是造谣。” 周思游直视进总管眼睛。 “您该知道的,造谣生事,污蔑诽谤,打死都算轻的。” 总管一愣,后知后觉拍掉她的手:“留、留洋几年,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夫人曾经交给你的礼义廉耻,都喂给狗吃了?!” 周思游笑了笑,应声说:“是啊,都喂给你吃了。” “……你!!” “别太生气,等下像父亲一样翘辫子了。”周思游笑嘻嘻,“不过,那样的话,您就能顺心意地与他老人家一起下葬了,哈哈哈……” * 迈入房内的一刻,周思游抓包一个趴在墙角听闲话的钟情。 对视一眼,钟情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对我不是故意……” 周思游耸肩:“无所谓。” 此时的钟情已经褪去了大红喜服,简简单单一件衬衣,麻棉的裙子,素净到了极点。 她瞥着桌前一垒经书,视线飘飘落落,又回到周思游身上。 “大小姐,你对你的父亲,好像很不满?” 周思游闻言,面色有一瞬的不悦。 钟情向来对她人情绪敏感,此刻见状,下意识又移开视线,想要道歉。 是周思游快她一步开口。 “那个男的,在我小的时候,健康着呢,闲不住,花天酒地找女人。现在病怏怏……死了也活该。”周思游说话直得很,“谁知道他害的是不是花·柳病?” “啊……” 钟情果然对她的话有些“消化不良”。 周思游没太在意。 她双手抄在裤袋,长腿跨过短凳,视线落在经文书上。 翻看着经文书,周思游错愕说,“……你已经开始抄了?真是速度。” 单薄的簿子上,几行小字工整隽秀。 横竖撇捺端庄,看了让人舒服。 想起自己这辈子都端庄不起来的字的周思游:………… 她分明记得,佣人说过钟情的学业情况。学堂不收女孩,她们家也供不起一位专门来教书的。 但这字,比周思游认识的所有人写得都好看。 “在我家那一带,很多书摊需要抄书的,我经常帮她们抄书,可以稍微赚一些钱,补贴家用。” 钟情轻声解释,“所以,我会抄得比较快。” 周思游没应声。她只是恍然地想到,想读书的人,总会想方设法找到机会。 像生长的新芽,总会想方设法找到阳光。 她不想看她被困在周宅。 书簿上,写的正是《常清净经》,“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见周思游看着抄书簿,久久不说话,钟情忽而些许慌张。 “周、周小姐,是我写得不好吗?” “没有啦,”周思游抬起眼,笑笑,“你写得很好。” “那就好。” 周思游却又说:“但是,钟情,你别叫我‘大小姐、周小姐’了。” 钟情稍愣。 周思游:“你叫我名字吧。周思游,周游世界的周游,中间是思考的思。” “好,”钟情喃喃,一字一顿,“周,思,游。” “不用带姓。思游就可以。” “好。” 钟情咬了咬下唇。 周思游放下书簿,看着她说,“还有,钟情,我不想叫你夫人,不想叫你阿姨,或者……” “……你想怎么叫?” 周思游果断:“我想叫你姐姐。” 钟情:“…………” 周思游稍眯了眯眼,感慨,“钟情,我们只相差一岁啊。” 钟情垂下眼,久久沉默。 钟情沉默着,周思游半个身子搭在书桌旁,顺势认真打量她。 钟情非常漂亮。眉眼清冷,不笑时有些冷漠,气质却很温柔。 只可惜眼角眉梢,总挂些讨好的颜色。 ……就仿若,是看着别人眼色长大的一般;对身边人所有细小举动,都敏感得不行。 让周思游想到惊弓的鸟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厢房外云层忽而侵袭,遮住天光。 钟情抬起眼。 看钟情神色,周思游以为她会讪讪笑着,拒绝:叫姐姐,那岂不是乱了辈分了? 但钟情只是看着她,稍稍弯了眼睛。 “好。” 也许钟情也不习惯自己已经嫁人的事情。不习惯那个只隔着盖头匆匆见过一面的病患“丈夫”。 但她习惯周思游的靠近。 * 那日,在钟情抄书的小厢书房,周思游一待就待到了下午。 周思游坐在钟情身边,侧趴在桌上,静静地,像是要睡着了。 周思游很少有这么恬静的时刻。 往常,她要么去报社,要么去边界,要么去海边,要么去找狐朋狗友,四处转转,漫无目的。 也许是钟情的字太好看,单单旁观也是一种享受。 也许是钟情抄书的声音太动听,硬笔笔尖划在稀碎纸张上,沙沙地响,像夏日的风吹打宽阔梧桐叶。 又或许,是因为钟情这个人。 周思游看着她——仅仅是看着她,就觉得开心。 可就在钟情快要翻完书册时,一道不那么和谐的撞击声敲响在门房。 总管踹开门扉,站在门前。 视线一扫,越过周思游,捉住书桌前的钟情。 总管大步流星走来,揪起钟情后领,把人往外带。 钟情以为总管是来拿抄好的书簿,才轻声抗拒:“稍等,经文!经文簿还没拿上……” “经文什么经文?”总管嗤笑,“是周先生醒了,点名要你去服侍!” “……什么服侍?” 总管当她装正经。“女人和男人间,还能什么服侍?昨夜没圆房,今夜补上……” 话音未落,周思游几步上前,拽开总管的手,“松开,”周思游说,“你没看到吗?钟情分明不愿意。” “不、不愿意个屁!” 总管气炸了,但又抵触与周思游直视,便盯向钟情,“收了我们的聘礼彩礼,你就要尽好本分!想想你的母亲……” 周思游从来不惯着。 只听,“啪”,一记清脆的耳光。 “亲爱的总管大人,”周思游懒洋洋笑了笑,重新掰开总管的手,把钟情拉到身后。 “婚内强丨奸也是强丨奸。您的意思是……周先生想当强丨奸丨犯?” 总管指着她鼻子,骂骂咧咧:“呸……呸!出去读了几年书,嘴皮子倒更厉害了!” 周思游笑了笑,从善如流:“不然钱不是白花了?不像您,成日捱在深宅内,脑子也要钝了去。” 总管气到不轻,一张脸都绿得吓人。 看周思游态度强硬,总管咬着牙不知道说什么。片刻后,总管一把拎起桌上抄完的书簿,瞪一眼二人,愤怒地走了。 房门一闭一合,声音大得很。 周思游身后,钟情把刚才就犹疑的问题问出口。 “思游,什么是,婚内强丨奸?” 周思游一抬眼,恍见窗外暮色渐深。 她对钟情说:“强丨奸,就是不顾妇女意志,与之强行发生性丨关系。至于婚内强丨奸……简而言之,即便一女一男正处于婚姻存续状态,后者也不能以婚姻关系作为要挟,强行与对方发生性丨关系。” 对钟情而言,周思游这段话里,很多词语听来都很新奇。 她思索少许,再问:“这些都是你在别的地方学来的吗?” 周思游稍挑眉:“一半一半吧。” 钟情追问:“还有什么?” 这次轮到周思游发愣了。“什么还有什么?” “就是,这些关于性与性之间的事情……”钟情略微低垂眼,面色还平静着,声音已经染上羞赧。 毕竟才和周思游认识一天不到,她不知道问这些问题会不会冒犯对方。 但又实在好奇。 因为她眼里,周思游接触的人与事与物,好像和她全然不同。或者说天差地别。 周思游好像见过很多事情,碰见过许多各色的人,懂得好多好多。 面对钟情的问题,周思游呢喃想了几秒,才说:“还有嘛,就比如,女人也可以和女人在一起。” “女人和女人……?” 钟情果然瞪了眼睛。 书里有魏晋男风,却很少提到女子情意与情谊。 钟情问,“女人和女人在一起的话,可以做什么呢?” “牵手,拥抱,亲吻。”周思游眼神飘忽,像在细数,“以及……” 说到这里,她忽而靠近钟情,轻笑一下。 笑声击中钟情耳鼓。酥麻地痒。 咫尺间,是周思游压下声音,一字一顿与她说: “也可以,做·爱。” 作者有话说: 本章“夫道者……天地悉皆归”,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73章 民国番外 “要怎么做?” 钟情求知若渴地追问。 她一脸正直严肃,倒让周思游觉得,就此想歪,实属大不敬。 周思游于是假模假样抬手,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她问:“Doyouknowhowtomakeafemalehappy?” 钟情当然不知道。 周府派去接嫁的管事嬷嬷,从头到尾只给她灌输了Howtomakeamalehappy——至于女人?谁关心可怜的女人? 旧时代者,从不关心女人。不关心女人的所有。 周思游猜钟情也不知晓。 周思游于是从桌案上随意捏来一本清净经。 清净论,四书五经,诗书礼易乐春秋。 ——周思游在写满了清规戒律的祠堂书册上,拿软笔,歪歪扭扭画了一个收口的荷包。 荷包两瓣儿翅,中间一道菱形,最上方一个收缩的点。 严肃上课。 周老师推了推不存在的眼睛,提起笔尖,点在书簿子上。“V-U-L-V-AandL-A-B-I-U-M.” 一笔一画写字母,然后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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