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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看。”罗邱淇脱口而出,“下次别去这种地方了。” 阮氏竹的嘴巴张了一下,可能是想说“噢”,音没能发的出来,而后沉默了很长一段路,肩颈和手臂的细小绒毛浸着亮光。罗邱淇有时冲动地想要抱住他,因为觉得阮氏竹很可怜,但大多数时候并不承认对阮氏竹的这种微妙的感觉是同情。 回去以后罗邱淇让阮氏竹先进盥洗室冲澡,他去马厩给bamboo和bamboo的妈妈喂食。一个月过去,bamboo在罗邱淇教科书式的调教下总算有了点进步,能够自主识别障碍物并勇敢地跨过去,唯一令罗邱淇不满意的是,bamboo还是喜欢咬阮氏竹的衣服,半撒娇式地绕着阮氏竹转圈圈。 罗邱淇冲完澡便要上床补觉,还好这回梦里没有奇怪的内容,他一觉醒来,刚好是午后,过了阳光最热烈的那一阵子。 他打开门,打算跟阮氏竹好好说清楚,却看见堂屋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很面生的年轻女孩儿。 女孩身穿宽松的红色奥黛,面朝屋外阮氏竹牵bamboo散步的地方,听到声音转过头,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两遍罗邱淇,没有开口打招呼的意图,继续遥望阮氏竹。 罗邱淇倒了杯凉水,决定先开口打破这份尴尬:“你是哪位?” 女孩没有理他,罗邱淇从柜子里找出一次性的纸杯,倒满水递到她的面前,女孩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出自己的名字:“黎氏彩。”然而懒得问罗邱淇叫什么名字。 一刻钟后阮氏竹将bamboo牵回马房,跨过门槛走进堂屋,像是没有料到黎氏彩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拎起水壶一边倒水一边问:“你怎么来了?” 罗邱淇原以为阮氏竹的社交圈小到只能容纳他一个人,心里倏然焦灼起来,食指轻敲着桌子,对阮氏竹说:“帮我也倒一杯。” 阮氏竹将罗邱淇的杯子倒满水,黎氏彩轻瞥了一眼罗邱淇,恰好和罗邱淇的视线擦过,于是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用不流畅的中文说:“没事不能来看看你吗?” “能。”阮氏竹简短地说。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这么久不来找你。”黎氏彩靠近阮氏竹,声音拖得很长,撒娇一般地解释,“我是真的很忙嘛,东家天天给我派活,我也不想的,就是为了多赚一点钱嘛……你看我刚知道消息就赶过来了虽然迟了很久……我好关心你的,你不要生气嘛。” 阮氏竹被她拦腰抱着,想喝水都没办法,叫她松手,黎氏彩却说“你说你不生我的气我就松手”,阮氏竹只好重复道:“我不生你的气。” “嘿嘿,”黎氏彩满意了,松开阮氏竹,环顾四周,追问道,“你在这里怎么样啊,要我说就不要再在马场耗下去了,有什么意思,陪我去东家那里干活多好,我还能照应照应你。” 头顶的风扇“嘎达”一声忽然开始转动扇叶,空纸杯到处乱飞,阮氏竹当然没有彻底谅解黎氏彩一个月对他不闻不问的行为,看向罗邱淇的眼神中牵扯进了许多烦躁:“你干嘛?” 罗邱淇没有回答,又关掉了风扇。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过了少时,阮氏竹说,“我在这里挺好的。” 黎氏彩想留下吃完饭,她从东家的农场带来了不少水果和蔬菜,掌勺也是她,阮氏竹在一旁打下手,罗邱淇先是在厨房坐了一会儿,剥了几头蒜,而后去马房牵bamboo出来跑了两圈,最后回到厨房,准备继续剥很难剥的蒜,但是厨房里两人的谈话声将他拦在了外面。 “这剥的叫什么蒜,”黎氏彩晃晃碗里表面坑坑洼洼的零星几颗蒜瓣,“你别告诉我平时做饭都是你一个人,他根本不帮忙。” 罗邱淇不会做饭,阮氏竹在福利院长这么大,也对做饭一窍不通,所以他们向来都是在外面的集市或者餐馆解决一日三餐,省时省力,就是不省罗邱淇的钱。 不过有几日天气不好,谁都懒得出门,阮氏竹接连下了好多顿的清水面条,应该说得上“平时做饭都是他一个人”,阮氏竹就默认了。 “他人看起来不行。”罗邱淇听见黎氏彩这么批评自己,“什么事情都让你做,白天还睡大觉,简直懒得像头猪……除非他给你很多很多钱,只有钱才能摆平一切。” 阮氏竹没有说话,因为罗邱淇确实没给他发过工资,而那块表他没卖,一直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不算实打实的钱。 黎氏彩立刻惊叫起来:“真的假的,不会被我说中了吧?那你为什么非要留在马场,难不成是你放不下那两匹马?那畜牲有什么可挂念的呀!” 阮氏竹怕黎氏彩越猜越歪,及时打断了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人很好的。” 黎氏彩不信:“你说说,哪里好?” 罗邱淇第一次为别人对自己的评价生出紧张的情绪,然而厨房里安静了很久,锅里的沸水一刻不停地冒着泡,罗邱淇恍惚中觉得他就像那些泡泡,希望攒得越久,泡泡破裂的声响越大。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来。那我换个方式问,他是哪里人啊,看着不像咱们这里的。” “不知道。”阮氏竹说,“我没有问过,总之不是越南人。” “年纪呢?” “好像是19……我看过他的证件。” “你怎么能肯定他的证件是真的呢?” “……” “那你看到过那张通缉令吧?” 阮氏竹说“看到过”,黎氏彩接着做荒谬的推测:“照你讲的,说不定就是他呢,来咱们这儿的时间什么的都能吻合……” “你不要瞎说了。”阮氏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怒气,“怎么可能。” 黎氏彩静了静,好像难以理解阮氏竹因为外人和她生气,两人背对着切菜。阮氏竹揭开锅倒入食材,再盖上锅盖,食物的香气很快便飘了出来。 罗邱淇进卧室找出他的护照,重新站在厨房的门口,听见阮氏竹在为他开脱:“证件不可能是假的,我和他去办过临时居住证……而且他对我真的很好,我在想,万一有一天他离开越南了,我该怎么办呢。” “为什么要这么想,你还有我啊……” “不一样,”阮氏竹说,“不一样。” 夏季的天总是黑得很迟,但阮氏竹不放心黎氏彩一个人走夜路,吃完晚饭便早早地就让她回去了,站在水池边洗碗。 用剩下的蒜还有很多,罗邱淇全部都剥了,挑出自认为剥的最好的、表面最光滑的蒜瓣放在最上面,在心里筹划该如何装作不经意、不在乎的样子告诉阮氏竹,不是不允许阮氏竹再去影厅,前提得是由他来挑碟片。 但是分了会儿神,说出口的就变成了:“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啊,”阮氏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抬头看了一眼罗邱淇,说,“她是我妹妹,不过没有血缘关系。” 罗邱淇一手的蒜味,伸过去蹭了点阮氏竹手上的泡沫,用水冲干净了:“那叫什么妹妹?” “她父母收养过我。”
第17章 咖啡豆 黎氏彩的父母收养阮氏竹大概是阮氏竹度过十岁生日以后的事。 黎父是当地一位正直勇敢的警察,黎母则是温柔可亲的家庭主妇,两人共育有黎氏彩一名独女,家里不是特别富裕,至少阮氏竹得到他们的收养,同时也得到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幸福安稳的一段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黎父于一年后遭到仇人暗杀,其他关系亲密的亲戚未能幸免于难,黎母和黎氏彩、阮氏竹当时远在外地,侥幸逃过一劫,但黎母即使在警方的保护和追加的荣誉下也无法走出阴影,于一个月后抑郁自杀,两个孩子只能被收容进福利院。 说黎氏彩是自己的妹妹,阮氏竹觉得没什么不妥的地方,甚至很大程度上他认定是自己害了黎氏彩,黎氏彩本该有的顺风顺水的人生因为他毁于一旦。黎氏彩没有怪罪他,把他当成最后可以依靠的亲人,已经是阮氏竹求之不得的。 就是黎氏彩对罗邱淇的恶意和警惕性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阮氏竹不是不能迅速地说出罗邱淇的优点,比如罗邱淇有钱,罗邱淇不计较花多少钱、花钱的原因、花钱的目的,罗邱淇愿意把钱包交给他保管……当然除了这些很重要的方面,还有很多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总之可以统统归结为一句话——罗邱淇对他很好。 能够好多久,阮氏竹不知道,他的需求很简单,在罗邱淇体验完人生甩手走人之前,尽可能多地攒够最自己有利的条件。 一周后黎氏彩再次来到马场,顺道给阮氏竹带了一大盒咖啡豆,说是少东家的朋友出远门带回来的,叫什么阿拉卡比咖啡,咖啡壶没有,要他们自己去买。 咖啡豆闻起来很香,阮氏竹兴致缺缺地晃了晃,记得罗邱淇喜欢就推到了罗邱淇面前,黎氏彩这次看见了倒没说什么。 吃完晚饭黎氏彩才引入正题。 “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她靠在阮氏竹身上,用惯常最爱用的撒娇语气对阮氏竹说,“就一点小忙。” 天气太热,阮氏竹不习惯有人贴他很近,找了个借口挪到罗邱淇那边,看他用晚饭前刚买的咖啡壶煮咖啡,问道:“什么忙?” “太太要拜佛,拜佛要新鲜的莲花,她叫我撑船去湖里摘,我白天忙都忙死啦,少东家就知道使唤我一个人,晚上很晚才能去休息,实在挤不出时间……你帮帮我呗,荡口的船随你用,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行。” 咖啡液出来得很快,苦涩的气味漂浮在夏夜潮湿的空气里,阮氏竹搞不清楚黎氏彩这一套是和谁学的,什么都不说,先送礼物,礼物被使用了才说明真正的意图,明明就算她不送礼物阮氏竹也会答应她的所有请求。 罗邱淇也是的,昨晚莫名其妙地问完一通话,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主动理他,bamboo跳了一天的障碍物,回马房一会儿就喝光了一天的饮水量,累到睫毛也不动弹。 哪有人这样的。 阮氏竹胡乱地点头,说:“好啊。”然后抬起手碰罗邱淇的手臂,问可不可以给他尝一口。 罗邱淇也说“好啊”,语气总感觉实在模仿阮氏竹的,怕阮氏竹吃不了苦,掺了很多的牛奶。 “还是苦,”阮氏竹捏着鼻子喝药一样灌了一大半,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问罗邱淇,“有没有炼乳?” “给你加几块方糖。”方糖是和咖啡壶一块买的,罗邱淇用细汤匙盛了两块放进阮氏竹的杯子里,自我反省道,“咖啡壶的温度烧高了。” 阮氏竹勉强喝完了,又去接了两杯凉水才把那股子又苦又酸的后劲压下去,回到堂屋发现黎氏彩人不在了,应该是回东家去了。 刚喝完没什么特别的除味觉以外的感受,到了半夜阮氏竹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盯着白墙,在无尽的清醒中怨恨自己为什么非得没事找事,喝那杯加糖加奶还是非常难喝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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