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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两个小时,罗邱淇翻完了厚厚的一本辞典,阮氏竹怀疑他记住的没几个字,罗邱淇却笑着对他说:“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阮氏竹稍稍坐直了,脚从凳子上移开。 “我到现在看到了——六个表示‘爱’的词,”罗邱淇翻到折页的位置,念到,“因喜好而爱(thích),不是恋情的爱(Thương),是恋情的爱(yêu),心醉神迷地爱(mê),还有盲目轻率地爱,因感激而爱……” “你们越南人是不是把‘爱’这种感情看得很重?”他问阮氏竹,“很严谨。” “嗯,”阮氏竹模模糊糊地应声,“可能吧,我也不清楚……” 又很多此一举地补充道:“我没谈过恋爱。” 木瓜在盘子里放久了,切面的水分被蒸干了许多,阮氏竹最终还是抵不过饿,拿叉子叉着全部吃完,告诉罗邱淇他已经好多了,然后进盥洗室洗澡。 洗完澡回到房间,阮氏竹下意识地想反锁,然而不管他顺时针还是逆时针转多少圈,松动的锁芯就是紧不起来,他只好敲响了罗邱淇的房门。 罗邱淇正在写他的旅行日志,阮氏竹如实地告诉他:“我房间的锁芯松了,门关不了。” 他依旧是一副惶惑不安的样子,睡衣松松垮垮,抓着门框问罗邱淇:“我能在你这里睡觉吗?” “好啊。”罗邱淇阖上日志本,走到阮氏竹面前抬手揉他半干的头发,“这发型挺可爱的。” 但阮氏竹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头不让罗邱淇碰,并且气鼓鼓地钻进被窝里,背对罗邱淇,装出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罗邱淇关掉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阒静的黑暗,阮氏竹往床中间一点一点地挪过去,猝不及防地被罗邱淇按住腰,立刻不动了。 “再挪我就没地方睡了。”罗邱淇掀开被子,粗略地丈量了一下距离,说,“还可以再挪十五厘米。” 不过阮氏竹没再挪了。 黑暗无光的环境下丁点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包括嗅觉都变得灵敏,阮氏竹闻到带有植物气味的皂液香,保持同一个姿势躺到脖子都酸了,才转过身,小声地用气音说:“我睡不着。” 罗邱淇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阮氏竹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失望地转过身,罗邱淇忽然把最后十厘米缩没了,手臂横在他的腰上,说:“别想那么多,有我在。” “实在害怕的话,”他说,“我念几个故事,帮你分散注意力。” “不是害怕,我是在想……”阮氏竹磕磕绊绊地重复“想”字,最后下定决心一般地说,“我想辞职离开。” 罗邱淇抚摸阮氏竹脊骨的动作忽然停下了。 “那个凶手,也是一直在通缉的嫌疑犯,我可能认识他。” “嗯?” “以前这里的治安……不是很好,什么人都有……走私、赌博,人口贩卖,还有那种……那种色情交易。自从我爸爸开始赌博,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家,还有我妈妈,所以在后来的整顿中,我检举了他。” “由于别的一些事情,他和他的同伙被判处了终身监禁,但是,但是……” 罗邱淇沿着阮氏竹的话说出了他的推测:“有人提前被放出来了,是吗?” “是。今天死掉的那个人,我不完全认识,只记得他也是检举过地下团伙的人。”阮氏竹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你会想走吗?虽然我不知道香港在哪里,但肯定比这里安全很多。” 如果罗邱淇说“想”,阮氏竹觉得自己应该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连阮氏竹自己都无比盼望着逃离此地,并且此的的确确做过了很多尝试。 因为他没有成功,所以难免心生阴暗的想法,想着既然罗邱淇来到了这里,那最好永远不要离开。 ---- 对“爱”的六种描述那一段参考了越南裔作家金翠的《摇篮曲》
第23章 福利院 罗邱淇回答得很快,他说“我没有想走”、“你别想太多”,又像是想逗他生气一般地说“难怪这么矮,原来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 前两句被阮氏竹记了很久,后一句则被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尽管他非常讨厌被人用逗小狗一样的方式抚摸后背和头发,但是罗邱淇一说这是他妈妈在他小时候哄他睡觉的办法,就不做反抗了。 阮氏竹罕见地有些话多,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带着鼻音说:“我妈妈会把我抱进她的怀里,让我趴在她的身上,闻她身上好闻的香味……” 阮氏竹只是回忆,因为美好的回忆就像春日里闪着虹光的泡泡,而他自己变成一团轻飘飘的气体,被保护在泡泡里—— 如果不是罗邱淇猝不及防地把他抱进怀里,导致泡泡破灭的话。 罗邱淇的手臂从阮氏竹的腰侧绕到后背,把他禁锢得很紧,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说:“我身上应该也挺好闻的。”呼吸吹拂着阮氏竹的脸颊,把他弄得很痒。 “我们用的是同一种味道的肥皂。”阮氏竹忍不住提醒他。 “我知道,”罗邱淇说,“你闻起来就挺香的。” 阮氏竹对他的后半句话无法提出异议。 罗邱淇的胸膛很宽,阮氏竹先是用手撑在两侧,很抗拒完全和罗邱淇贴在一起,也觉得罗邱淇的胸口很吵很吵,心脏咚咚咚地震进他的胸腔里,后来安静了少时,才想起来没有人的心脏位于右侧。 阮氏竹卸下浑身的力气,右脸颊贴着罗邱淇的锁骨,害怕把罗邱淇压得喘不过气,挣扎着往下蹭了蹭,途中大腿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飞快地弹开了,然后一动不动,装成一个乖乖的、任人摆布的大型安抚玩具。 可是怀里的大型安抚玩具会呼吸、会胡思乱想,和罗邱淇从有记忆起接触过的任何玩具都不同,不会让他想暴力破坏,只是想好好地抱着。 “我也没谈过恋爱,”罗邱淇静了静,又说,“不过我父母以前感情很好,我一直把他们当成模范夫妻,心里想着,以后我要是有了女朋友,也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噢,”阮氏竹怪里怪气地重复,“女朋友。” 罗邱淇笑出了声:“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 心跳稳定下来之后,困意渐渐地侵占了大脑,阮氏竹连着叫了很多遍罗邱淇的名字,连名带姓的咬字发音使他产生轻微的满足感,于是他又叫了一遍:“罗邱淇。” “嗯。”罗邱淇说。 “没什么,你把我放下来吧,你身上太硬了,我这样睡不着。” 罗邱淇松开手,让阮氏竹枕着他的手臂睡,阮氏竹顺从地调整到一个自我感觉舒服的姿势,没过多久就彻底睡着了。 后面几天案件似乎是有了阶段性进展,警方初步判断入室抢劫杀人的凶手和一直在追捕的跨境嫌疑犯是同一个人,抓捕工作也在有序推进中。 像阮氏竹这样终日惶惶不安的居民还有更多,县长和警局的人特地出面做了安抚,当然对阮氏竹一个人来说,效果不如罗邱淇每天晚上抚摸他的脊背。 只是罗邱淇在听完后对演讲稿中数次被强行拉出来进行对比的、十年前的边境县城的“地狱景象”有了些想法,不过他没有直接询问阮氏竹,担心勾起他不好的回忆,而是打算等哪天阮氏竹去找黎氏彩的时候,单独去当地鲜少宣传的博物馆逛逛。 结果没有等到阮氏竹去找黎氏彩,就在当天的傍晚,黎氏彩主动来到了马场。 她是带着任务来找阮氏竹的,对罗邱淇依旧是很不屑一顾的样子,虽然已经知道了罗邱淇很有钱、对阮氏竹也不差,偏偏就是很抗拒罗邱淇加入他们的聊天。 来的时候她还带了一筐蒜,本来是东家太太分给她的任务,叫她一个下午全部剥好,黎氏彩说她现在一闻到蒜的味道就反胃,自然而然地交给了罗邱淇处理,然后坐在阮氏竹的房间里吹风扇。 刚搭上卧室的门,黎氏彩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向阮氏竹抱怨道:“副院长前几天找到了我,明明我都好长时间没回去过了,吃的穿的一概没要她的,当帮佣赚的分成也没少交过,还天天给我找麻烦事做。” 阮氏竹坐在纱窗的后面,刚好能够看见正在训练bamboo跨越障碍物的罗邱淇。Bamboo跳过第一道栏杆,阮氏竹跟着松了口气,一回头看见黎氏彩满脸不悦,连忙问:“她找你干什么?” 黎氏彩随手拉上窗帘,继续说道:“说是福利院成立十周年,院里要举办一个庆祝活动,因为上面有人会来考察,就要求举办得隆重正式一点,院里所有女孩都得参加——” 她忽然不说话了,盯着阮氏竹的眼睛看了很久,表情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阴森:“前段时间有几个没满十六的女孩儿被卖走了,你知道吗?”声音也是近乎扭曲的。 阮氏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福利院的动向。福利院建成十年,他和黎氏彩几乎也都待了近十年,却从未对福利院有过任何“家”的幻觉或是幻想,甚至可以轻松将它从记忆中抹去。 口头辱骂在那里永远是家常便饭,轻则掐胳膊揪大腿,重则拳打脚踢、关进小黑屋里断水断饭。往明面上说孩子犯了原则性问题就得管教,实际上也并非不鼓励孩子们去卖假货、偷游客的钱包,和阮氏竹曾经待过的地下组织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差别。 可是毕竟有着政府的扶持与监督,阮氏竹以为福利院收容孤儿是天经地义的,养他们到成年或是被领养走也是理所当然的,却从来没想过还会有卖女孩儿这样的事情。 像是看破了阮氏竹的疑惑,黎氏彩耸耸肩:“有人开高价来买,她怎么可能有不卖的道理,而且她们都是愿意走,谁想留在那个破地方天天挨打挨骂……你情我愿的,别人管不着。” 她说完发现阮氏竹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吓了一跳:“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当初劝也劝了,我的意思是我只能管好我自己,管不了别人。” 阮氏竹生硬地说:“我没有怪你。” “对啊,那么现在问题来了——”黎氏彩重重地拍了两下桌子,“他们对上头不好解释,为什么人少了,要是说走丢了,根本不可能,你也看得到,现在满大街警察,哪位要是想细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你想让他们承认自己贩卖人口吗?那也不可能。现在他们知道慌了,非得叫我去找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充数,我又不认识别人——他们难道不是舍不得掏钱雇人冒充?” “而且她还说,我们要是敢把卖女孩儿的事情说出去,就有我们好果子吃的,说迟早会弄死我们——我能怎么办呀?东拼西凑好多天,现在就差最后一个人了……” 黎氏彩的指甲染了浅浅的红色的凤仙花汁,指尖戳着阮氏竹的手背,留下一排掐痕,抓住他晃来晃去:“你帮帮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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