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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罗英韶站在门口。 罗英韶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新鲜水果,走进来关好门,将果盘放在桌子上,环顾四周说:“我就猜到你在这里。” “在找什么东西吗?”她问罗邱淇。 “随便看看,”罗邱淇说,“现在还能找到什么东西。” 罗英韶对外向来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此刻穿着圆领的宽松白卫衣,披散头发,和罗邱淇印象中那个冷漠严格的大姐也偏离了影子。 “这可不一定,我刚就在我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你小学送我的公主徽章,”她笑了笑,“很抱歉,我一度以为它丢了。” 说着摊开手,给罗邱淇展示掉漆掉得面目全非的黄铜色徽章。 罗邱淇说“没关系”,隐约记得当初为什么会送罗英韶公主徽章。好像是因为罗英韶高中时被嘲笑太男相,没有人愿意做邀请她做毕业舞会的舞伴,罗邱淇怕她伤心,模仿大人的笔迹写了一封拙劣至极的情书,公主徽章就夹在信封里,一齐被放进罗英韶的储物柜里。 更好笑的是,当晚罗英韶就携情书找上了门,敲罗邱淇的头敲了许多下,再三确认罗邱淇不是受旁门左道影响被教坏了才收下会徽章,而且最后的毕业舞会也没去。 罗邱淇开玩笑道:“楼下的Eric也在解救公主呢。” 罗英韶说她当日的工作还未处理完,出去一趟带着笔电回到房间,借用了罗邱淇的桌椅办公,处理结束后想起什么,对罗邱淇说:“我想把Eric送到你那里学马术,他最近太沉迷于打游戏。” “好啊,”罗邱淇说,“月底有空的话你可以带他来看马球赛,我亲自上阵,门票到时候差人送给你。” 罗英韶合上笔电,另外闲聊了几句,到点便下楼,准备收走Eric的游戏机。 罗邱淇跟在她后面下楼。Eric在沙发上打滚耍赖不肯上交游戏机,他操控的小人像是中了病毒,一刻不停地朝错误方向跳来跳去。 满客厅的人、七嘴八舌的人声,轮椅的轮子从地毯滚到地板……唯有罗邱淇静静地瞩目着像素方块人,直到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团色彩单调的像素人,在平面的、除去进路便是退路的世界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公主。 寻找公主的路途堪称鞍马劳困,罗邱淇也许会被食人花吃掉,被乌龟撞扁,掉入悬崖里,但是始终没想过,公主会离他忽近忽远,近时近在眼前,远时日东月西,难以真正靠近。 …… “罗邱淇。” “……罗邱淇。” 罗邱淇睁开眼,看见阮氏竹跪在沙发上,手抬了起来,正欲触碰他的手臂。 阮氏竹背着光俯视他,头发卷卷地戳着下巴,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是湿润的,见罗邱淇醒来,赶紧闭上了嘴。 罗邱淇坐正,视线扫过果盘,果然里面的梨子少了一块。还是最大的那块。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杂志,插回书架里,问道:“结束了?” “结束了,”阮氏竹点点头,“结束很久了。” 罗邱淇打开客厅最亮的吊灯,阮氏竹猝不及防地被光线刺到眼睛,窝里的zuzu也坐了起来,适应后才重新趴回去。 “把水果吃完吧,”罗邱淇说,“吃不完又得倒进垃圾桶里,你不是不喜欢浪费的吗?” 这次阮氏竹找不到可推辞的理由了,也不想推辞,蹲在茶几和沙发中间吃完所有的梨,说:“吃完了,那我回去了。” 他走到玄关处,背对着罗邱淇换鞋。 罗邱淇总是无可抑制地觉得阮氏竹的背很漂亮,弯下去的脊骨让人产生抚摸的欲望。他的手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告诉阮氏竹:“在公开赛结束之前我都住在俱乐部里。” 阮氏竹转身去看他,又听见他说:“你还想看就来我房间,门锁密码不是都知道了?”
第22章 橘子冰棍 当晚阮氏竹梦见了五年前的这个时候,也就是1995年的六月末。 六月末是被诅咒了的六月末。 不止阮氏竹在承受,红河边上的每一位居民,他们共同呼吸的每一立方空气与水、每一平方土地,都在骄阳下蒸腾出代表厄运的黑雾。 宵禁时间提前了,阮氏竹和罗邱淇即便准备在私人影厅过夜,也会突然有好几拨便衣警察不敲门就闯进来,牵着警犬对他们进行身份盘查。 无论去哪里都会有关口路障以及边境警察把守,犯罪嫌疑人的素描画像贴满大街小巷,尽管悬赏线索的金额呈现阶梯般的上涨趋势,恐慌与压抑的氛围依旧像暴雨前的底层雷云,带着潮湿的热气钻进肺里。 六月即将结束时,一场入室抢劫杀人案化作第一滴雷雨砸在了红河岸边的这座小城。 尸体被发现前阮氏竹恰好在附近的理发店理发。 他的头发实在有点太长了,卷发拉直可以垂到肩部以下,暑季天又闷又热,打理起来很麻烦,阮氏竹跟黎氏彩要了两根发绳把头发扎出一个小揪,本来是很正常的发型,被罗邱淇摸个不停后,干脆决定简短。 理发师的理发水平也是一言难尽,第一刀下去阮氏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紧急呼叫罗邱淇站在他后面监督理发师的一举一动,半个钟头过去,在两个人的合力下,成功顶着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踏出了理发店的大门。 阮氏竹感觉自己快气成了一只河豚,罗邱淇还揽着他的肩边笑边揉他的头,后来阮氏竹气得不想理他,罗邱淇又和他道歉,路过卖冰棍的手推车顺便买了根冰棍当作失败的发型的赔偿。 就在他站在街边吃橘子味的冰棍时,原本平和懒散的街道忽然变得喧闹,一群人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跑过去,聚集在前面的某个地方,阮氏竹被他们撞了一下,手里的冰棍掉在地上,摔碎成橙色的好几段。 地表的温度很高,冰棍随即融化成橙色的一小摊液体,表面浮起尘土等杂质,只有属于橘子的香甜原封不动地弥散在空气中。 “我给你再买一个。”罗邱淇伸手抓住阮氏竹的手腕。 “算了,”阮氏竹气冲冲地说,不过没有甩开罗邱淇的手,“我不吃了。” 他说着闷头拉着罗邱淇往前走,想要看看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么多人挤成一团,没走两步,身后传来数辆警车呼啸而过的警笛声。 警车停在不远处一座居民房的门口,从警车上下来的警察驱散了吵吵嚷嚷的人群,过了一会儿,人群自动重新聚合,围在距离新拉起来的警戒线不到一米的地方。 走近了,诸如“杀人”、“惨死”、“凶手”一类的词语密密麻麻地倒灌进耳朵里,阮氏竹开始打退堂鼓,不是很想往人群里挤,和罗邱淇站在外围的角落里,看着警察进进出出。 目击者站在门口,向警察阐述他来到案发现场看到夫妻俩的尸体的全过程,死因是阮氏竹从身旁站着的围观者嘴里听到的,据说都是一刀毙命,两把折叠刀准确无误地插进心脏里,一个倒在餐桌边,另一个则是在卧室。保险柜里的钱财被洗劫一空。 罗邱淇听不懂当地的方言,阮氏竹大差不差地转述了一遍,告诉他死者之一的名字是“潘勇良”,和他妻子在此之前过着较为富裕的生活。旁边挤进来的一名背包客听见他们的对话,也凑了过来,套近乎似的和罗邱淇搭话。 “本地人?还是来旅游的?” “算是旅游,”罗邱淇说,“不过打算多待一段日子。” 背包客撇撇嘴:“这儿有什么值得多待的,乱得要死。我要不是被别人忽悠,说这里美女多,想过来见识见识,不然一辈子也不来这个鬼地方……现在还有杀人犯藏在这里,不管怎么样,我得走了。” 罗邱淇半敷衍地附和:“这里美女确实多。”话音未落,感觉到阮氏竹用尽了力气勒他的手,低头看他,也是很不忿的表情,就没再说话了。 但是那个背包客还想凑过来,并不把阮氏竹当回事,神神秘秘地和罗邱淇继续分享他在当地的所见所闻:“我知道有几个地方,警察是查不到的——” 前排不知谁开始往后挤,阮氏竹被踩到脚,骤然失去平衡,后脑勺敲在电线杆上,罗邱淇避开背包客扶稳他,抬头才发现是两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被相继抬了出来。 从尸体身上若隐若现飘来的血腥味沉沉地压住阮氏竹的胃部,刚刚舔的半根橘子冰棍的甜味渗进牙齿里,牙齿似乎也在痛,被罗邱淇拉到相对空旷人少的地方,才缓出来一些。 “回家吧,别看了。” 罗邱淇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有别于热风的气息吹拂着耳廓,阮氏竹稍微回过神,往回去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距离,又忍不住回头朝装有尸体的车子那边看了两眼。 “我好像认识他。”阮氏竹拽住罗邱淇的胳膊,觉得和罗邱淇说悄悄话很麻烦似的,因为罗邱淇不低头他就得垫脚。 然而他说完一股寒意就顺着脊骨向上蔓延,像是背后有人在看他,但转过头,背后除了电线杆和居民建筑什么也没有。 “先回去吧。”这回由于分心,阮氏竹没有察觉到他的声音在细微地颤抖着。 到家时间也还早,天色明亮,罗邱淇回来时忘了在集市买些吃的,晚饭是极其无味的白粥配小黄鱼,罗邱淇和阮氏竹都没吃多少,甚至阮氏竹没吃的完就推碗离开了,一个人闷在卧室里。 阮氏竹离开后过了一会儿,罗邱淇切了一盘木瓜端进他的房间里,看见阮氏竹抱紧双膝坐在凳子上,盯着窗外发呆,房间里能开得灯全都开着,他弓起的脊柱在衣服下绷出流畅、明显的圆弧。 罗邱淇推门进来,他像是一只惊弓之鸟,大幅地抖了一下,眼睛也睁得很大,看清来人后眼神随即失去了焦点,继续心事重重地发他的呆。 “那个人……”罗邱淇放下盘子,抬手碰了碰阮氏竹的脖子,问,“和你关系很近吗?” 按潘勇良的年纪来算,大概能当阮氏竹的父亲,罗邱淇一直以为阮氏竹除了黎氏彩无依无靠,然而阮氏竹摇摇头,说“不是”,并且没有详细解释的意向。 罗邱淇拉了一把椅子放在阮氏竹身边坐下,说:“那我陪你坐坐。” 阮氏竹的桌子上垒着一摞罗邱淇在二手市场买的旧书,他抽出来一本工具书性质的越语辞典大全,坐在阮氏竹身边翻阅,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房间里几乎连呼吸声都难以听见。 七点不到,太阳渐渐地落了下去,室内明亮的橘黄色灯光让阮氏竹联想到今天摔在地上的橘子雪糕,他将视线从窗外转移到罗邱淇身上,通过缓慢地眨眼确认罗邱淇带给他的真实感。 阮氏竹忽然意识到,他每天都在经受的恐慌和担忧,罗邱淇根本体会不到。 原本确实是想从罗邱淇这里套走尽可能多的好处,但是和罗邱淇朝夕相处了两个月,阮氏竹发现自己对罗邱淇的依赖症越来越重,私心掺在里面,就像清水里的浑浊物在不断沉淀,浑水摸鱼不再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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