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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前往福利院,是下一个周五,阿竹的借阅期结束之日,罗邱淇没跟着去,这一天全是办手续,他没什么可来凑热闹的。 阿竹需要和院长、罗毓分别进行单独对话,他和院长谈话的内容,罗毓没有刻意去问,只是蹲下来问他,愿不愿意成为她的家人。 福利院里应该没有哪个孩子会不羡慕这样的场景,阿竹的幸运来的悄无声息,简直像天上掉馅饼,不接的都可以被当成傻子,然而罗毓看着阿竹不吭声的模样,心里没什么底。 “我不爱吃龙眼和荔枝,”阿竹沉默良久,像模像样地列出他的要求,“晚上不能很迟睡觉,还有,可以不要让他摸我的头发吗?” 罗毓没忍得住,笑出了声:“好啊,当然没问题。” 罗毓当天带阿竹回家,阿竹在这里的衣物简单地被装进了他的小双肩包里,百科全书塞不下,他就抱在怀里,坐上车后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闪烁的霓虹灯蒙上一层灰色的雾。罗毓不放心,和阿竹讲了家里的一些情况,比如罗邱淇没有爸爸,并且患有较为严重的注意力缺陷障碍,平时很闹腾。 “应该没有二十个小孩加在一起吵吧?”阿竹问。 “那可能……没有吧?”罗毓不确定地说。 罗邱淇当天恰好上的是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课,晚上放学回家比以往兴奋了不止一星半点,罗毓在厨房里准备晚餐,阿竹刚看完他的卧室,走下楼站在兰花盆栽旁边,罗邱淇脱下来的鞋子差点砸到他。 “要把鞋子摆好的,”阮氏竹后退一步,指着他进门前脱下来的鞋子,对罗邱淇说,“就像我这样。” 罗邱淇在目瞪口呆中机械性地完成了摆放鞋子这一指令。 心理医生为罗毓推荐了食谱和一套相对完整的作息表,作息表包括但不限于日常起居以及布置的任务。即便是暑假,罗毓也不得闲,白天要带两个小孩出去散心闲逛,晚上还要监督罗邱淇写日记,另外福利院委婉地向罗毓说明了院方的要求,即罗毓每周提交一次有关阿竹近况的说明,和不受罗毓监督的阿竹的周记。 阿竹并不介意把周记变成日记,他完成日记的速度倒是和罗邱淇一样慢,罗邱淇是因为静不下心写,他是因为不熟悉中文,写繁体字很困难。 记挂着阿竹说过的不习惯晚睡,罗毓告诉他们可以用绘画来代替,然后每晚罗毓验收罗邱淇的日记的时候,就会看见各种各样的铅笔画的小羊、卷毛猫以及《竹笋成长记录》。 七月中旬的一天,罗毓决定完成罗邱淇耽搁了很久的心愿,陪他去挑一匹完全属于他的小马。 罗邱淇喜欢马,大概从记事起就痴迷于和马有关的绘本和玩具,罗毓以前也动过让他去学马术的想法,偏偏那个时候罗邱淇的父亲不同意,认为学马术还不如学高尔夫球,而且罗邱淇本来就好动,再学马术,岂不是雪上加霜。 罗毓现在可以推翻这种荒谬之词了。 巧的是阿竹也很喜欢马,他告诉罗毓他在越南的家附近有一座小型跑马场,虽然他妈妈从来没有准许他上过马背,但是他很喜欢摸马匹的额头,感受它们滚烫的呼吸,和生来炙热的身躯。 罗毓最后买下了两匹小马驹,两个人玩出一身汗,罗邱淇先去换衣服,阿竹走在他后面,仰起头,脸颊红红的,眼睛又黑又亮,卷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绺,高兴地对罗毓说“谢谢”。 “不用总是说谢谢。”罗毓笑着提醒他。 晚上罗毓煎了三文鱼,每个人的盘子里分一块,罗邱淇难得磨磨蹭蹭吃到最后屁股还在椅子上,罗毓知道他最讨厌吃鱼肉,去厨房盛汤的功夫,果然听到罗邱淇在和阿竹小声商量。 “你帮我吃了,我就把我的那套立体拼图送给你拼。” “不要,”阿竹拒绝得很干脆,“拼图是你的作业,三文鱼富含Omega-3脂肪酸,对你的症状有改善效果,必须吃掉。” 罗邱淇苦巴巴地大喊“不理你了!”,脚钩住椅子刺啦一声拽到餐桌尽头,拿起叉子埋头将鱼肉戳得稀碎。罗毓端着汤出来,正要谴责罗邱淇动不动就选择利益交换的行为,客厅的电话铃声倏得响了起来。 罗毓接通电话,对面即是铺天盖地的一通训:“领养小朋友咁大件事,点解唔同屋企人讲声啊?” “爸,我……” “你离婚之后我一直惊你霖唔开,帮你停晒手头上嘅嘢系霖住等你可以好好休息下,调整翻个心情,而唔系叫你咁冲动走去领养个小朋友翻屋企啊。仲有,你点搞嘎?阿淇点解会有多动症?上次翻屋企,睇佢明明仲系个好正常嘅小朋友!如果你真系走唔翻出黎,你将个仔送过黎俾我地帮你睇住先,咁你中意去边就去边,想做咩就做咩!” 罗毓双手握住听筒,努力平复下心情,解释道:“爸爸,阿淇有多动症唔代表佢系唔正常噶,你唔可以咁样霖佢,领养果个小朋友系因为佢同阿淇相处得黎,阿淇依家明显比以前好咗好多啦。” “我唔理你点讲,哩个周末,你将两个小朋友都带晒返黎俾我睇下。当初我就警告过你,唔好同个穷鬼结婚,穷人得志,我最睇唔起!屋企人帮你执拾哩个烂摊子,已经系顶住好多人嘅笑话帮你争翻哩啖气嘎啦……哩个周末,一定要翻黎,我会叫埋你啊哥佢地一齐返黎嘎啦。” 挂断电话后,罗毓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清楚该来的总是躲不掉。 两个小孩在餐桌边鬼鬼祟祟,罗邱淇把鱼肉往嘴里塞得差不多了,赶紧跑过去跳上沙发,从背后抱住罗毓,下巴搭在罗毓的肩上,叫她:“妈妈……” 罗毓闭上眼,她觉得她可能是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后来又被某只小小的手轻易地擦掉了。 4. 周末罗毓带着罗邱淇和阿竹回到了她父亲的家里。 她从出生到长大,甚至在结婚后的四五年都住在这个家里,父亲是最恨改变的人,因此家中的布置几乎没有变化,他们三个进门时,屋内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向门口,罗毓悄悄地让阿竹往她身后躲了躲。 她来的路上告诉过阿竹,如果他有任何感到不开心或是不舒服的地方,可以随时说出来,她就算是瞎编借口也要带他走人。 罗德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近来身体欠佳,需要罗毓的母亲随时搀扶着。平时罗毓的母亲多多少少会帮自己的亲女儿说句好话,此刻她却不敢贸然开口。 罗德曜的表情阴沉沉的,嘴唇上的胡须白了一片,连同脸上的沟壑,拼凑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基本的模样。 “阿淇,过黎爷爷哩度。” 罗德曜向罗邱淇招招手,罗邱淇硬着头皮走过去,叫了声“爷爷晚上好”。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罗毓注意到罗邱淇垂落身侧的双手正在颤抖,明白他是出于焦虑和不安,又控制不住想伤害自己了。 罗德曜用审视物件的眼神将罗邱淇扫描了个彻底,鼻孔出气,质问罗毓:“我睇阿淇唔系好正常咩,點解到咗你果度就变咗有多动症嘎?” “爸爸,我说过,有多动症不代表阿淇是个不健康的孩子……” 罗德曜不理会她,下巴冲阿竹扬了两下:“你,过来。” 罗毓牵着阿竹的手,陪他一起走过去:“爸,他听不懂粤语,别吓到孩子。” 罗德曜坐在沙发上,嘴唇没在胡须中。他自是认为没有必要自降身份和一个丁点大的小孩过不去,不过碍于要树立一家之主的威严,问话的气势和口吻绝不能缓和。 “名字?” “阿竹。” “年纪。” “七岁多两个月。” “原来的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世了,爸爸在坐牢。” 罗德曜抬头瞪了一眼罗毓,仿佛在诘问罗毓为什么非要挑个不干不净的孩子回家。 “你是叫罗邱淇哥哥,还是就叫他阿淇?” 这个问题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稍显得令人困惑,不过他无论回答哪一个罗毓都有办法替他圆过去。 “我叫阿淇阿淇,”阿竹很慢地说着,“阿淇不喜欢我叫他哥哥,他说他不会欺负我,但是哥哥有时候会欺负弟弟。” 罗邱淇一位舅妈脸色变得很难看。 晚餐时罗邱淇坐到了他爷爷的身边,阿竹陪罗毓坐在离上座最远的位置,他看见罗邱淇总是在无意识地用叉子戳手背,可能大家和他一样,都注意到了,也可能根本就懒得去注意。 饭后罗德曜送了一块表给罗邱淇。 他是顺势从手腕上摘下来的,扣到罗邱淇的手腕上,手表沉沉地坠下来,卡在手掌最宽的地方,盖住了一些餐叉戳出来的红点。 阿竹听不懂粤语,可他看着罗邱淇,觉得他像一艘很小很小的木船,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之上。 海浪拍打进来,海水侵蚀木头的每一寸缝隙,以至于往后的十余年里,罗邱淇都要带着这股难以忍受的潮湿生活。 大人们即将进行大人间的对话,小孩子不容掺和,罗邱淇的大姐罗英韶带领她的两个弟弟和阿竹上楼去玩,过了会儿罗英韶被叫下楼,楼上就只剩下了三个年纪梯度减小的小孩。 罗邱淇不想和罗明谦共处一室,拉住阿竹的手要离开,罗明谦却堵在了门口。 “个表借我玩几日啊。”罗明谦向罗邱淇伸出手。 “不借。”罗邱淇一口否决。 罗明谦刚上中学,个子高,堵在门口谁也没办法绕过他。他笑嘻嘻的,拽了把阿竹的胳膊,又说:“咁佢借我玩几日咯。” 阿竹听不懂粤语,完全是因为讨厌有人碰他,用力拍开了罗明谦的手。罗明谦没料到此前大气不出的、寄人篱下的小东西敢冲撞他,手撞到了门框,痛得跳起来,拳头跟着举了起来。 罗邱淇护在阿竹身前,罗明谦瞪他瞪了几秒,手就垂了下去。 “你妈领养他难道不是给你玩的吗?”他嗤笑道,“总不能是母爱泛滥吧,那我妈给你妈介绍了那么多男人,她怎么自己不去生一个?还是说你妈就喜欢不会说粤语的。叽里呱啦嘅乡下佬,一同佢讲嘢,个眼就好似个青蛙眼咁。” 他捏细嗓子模仿起上海话,怪里怪气地朝罗邱淇吐舌头、扮鬼脸:“青蛙、青蛙……” 罗毓推掉了无数个由他人好意介绍来的约会邀请,并且忍无可忍,在客厅公然大骂其“多管闲事”,着实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她揭开别人家庭里的遮羞布也是毫不留情面,罗德曜脸色大变,担心罗毓下一秒就要抖出他在外有私生女的事情,提前放软语气安慰她家里都是为了她好,退让条件,允许罗毓重新回到公司,股份也好商量。 罗毓气势汹汹地离开客厅,上楼要把孩子带走,走到儿童活动室,在敞开细缝的门外停住脚步,听见了阿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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