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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担心耽误罗毓的时间,快速地带领她参观了福利院的各个房间,最后停在阅览室门口,院长边拉开移门,边回头对罗毓笑道:“总有几个文静的,不爱出去玩,就爱泡在阅览室里看书。” 她说着,移门拉到底,院长转过头,看见里面的景象,脸色瞬间变了,罗毓也愣了愣。 阅览室的四周用矮书架充当长凳,中间铺了蒲团,进去前得先拖鞋——里面确实有孩子,差不多三五个,不知道为什么扭打成一团,白花花的胳膊和腿简直划出残影,叫喊声精准地刺进耳膜里。 院长年纪大了,罗毓和另外两位女老师赶紧上前分开孩子们,怕他们再次扭打在一起,几位老师一人抱住一个,还剩下一个,罗毓从后抱住了他的肩。 院长的声音里满是怒火:“为什么会打架,谁先打的谁,不要撒谎,告诉老师。” 对面三个小男孩齐齐瞪向罗毓怀里这个,罗毓一惊,低头看着他黑发卷卷的脑袋,和声细气地问到:“怎么了呀,打架可是不对的。” 小男孩个子矮矮的,估计七岁上下,手臂上暴起数道红色的抓痕,漂亮的脸颊上也有擦出来的伤。他以前没见过罗毓,只是静静地看向罗毓,不肯说话。 “他抢我的书!”对面一个胖胖的男生先开口了,用手指着他大喊,“我不给他,他就打我!”身边人纷纷附和,义愤填膺。 阵营看来相当明显,院长走过来,严肃地问罗毓怀里的男孩:“阿竹,告诉我为什么要抢别人的书。” 阿竹垂着脑袋,颈椎骨中间凸出来,让罗毓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通过他紧绷的身体状态来评估他是个脾气古怪又执拗的小孩。 阿竹被罚了一个小时的面壁思过,但是书被院长收走了,谁也不给,放在橱柜最上面。她们把阿竹留在阅览室里,站在走廊上聊天。 “那个孩子,性格是有些不好,”院长叹了口气,向罗毓解释,“身世也不好。爸爸是香港人,工作外派到越南,在那儿和一个越南人认识并有了他。外派结束,他爸爸就要回来,结果呢,没有告诉阿竹的妈妈,自己偷偷溜走了,原来是他在香港已经结过婚了。阿竹妈妈拖着阿竹来到香港想讨个说法,一来二去两方闹了太久了,他妈妈被他爸爸谋杀,推下楼摔死了……后来是要坐牢,这个孩子没地方去,就来了我这里。” 罗毓隔着阅览室后门的玻璃朝里看了一眼,阿竹面朝墙壁,看着瘦瘦小小的,便收回目光,说:“我觉得性格不算不好吧……至少看着很安静,比我家里那位乖得多。” 院长笑了:“那可不敢和令郎比……我要去教训教训打架的那三个小孩了,罗女士是想?……” 罗毓点点头:“啊,您去吧,我自己再逛逛。” 罗毓走楼梯上楼,看完楼上的阅览室,在心里计算着在罗邱淇放学回家前她还能去哪略坐会儿,经过二楼阅览室,忽然听见了重物坠落的声音。 她急忙拉开门,里面原本在乖乖面壁思过的阿竹不知为何摔了一跤,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紧跟着在橱柜最上方摇摇欲坠,正对着阿竹的脑袋。千钧一发之际,罗毓挡在阿竹上方,接下了百科全书,同时肩膀也被砸得不轻。 “不要紧吧?”罗毓松开阿竹的胳膊,发现她用的力气太大,阿竹的胳膊都被她攥白了。 阿竹默默地捡起书,抱在怀里,坐在蒲团上翻开书,看了两页,抬头望见罗毓还站在他面前,又合上了。 他将书放在旁边,起身慢慢挪过去,拉住了罗毓的手,仰头小声说:“谢谢你。” 像是一团白色的、柔软蓬松的棉花糖缠住了,罗毓心里的湿意涌上来,棉花糖溶成了余味难散的甜味。 “不要告诉院长,”阿竹的眼睛亮亮的,口音有些别扭,认真地问罗毓,“好吗?” 罗毓说“好”,他就坐回原位继续看他的百科全书,罗毓迟疑了半晌,拽了另外一个蒲团,紧挨着阿竹坐下了。 阿竹看书非常认真,偶尔呼吸声吹拂纸页,他见罗毓陪他一起看书,特地把书往中间移了移,翻页时会无声地用眼神询问罗毓的意见。晚餐的铃声一响起来,他条件反射地合上书,站起来,又用眼神求助罗毓将书放回原位。 罗毓照做了,陪他往食堂走,仍旧不愿相信是阿竹主动挑起纷争,阿竹走到楼下,慢吞吞地告诉她说:“书本来就是我的。” 阿竹说话声音太小,罗毓不自觉地弯下腰,阿竹靠在她耳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借阅表上登记了,从昨天借到明天,借阅期内书就是我的。但是有人偷偷改了借阅表,把归还时间改成了今天,所以我就……” 2. 罗毓提前通知了菲佣做晚饭,她去接罗邱淇回家,路上顺便买了一个菠萝包给罗邱淇填肚子。 罗邱淇连吃东西也三心二意,罗毓永远都搞不懂他在急什么,回到家吃完晚饭,罗毓再三思量,终于打了一通电话给她观望了很久的心理医生,想和她约时间带罗邱淇去聊聊。 她刚放下电话,房门外“咚咚咚”地响起罗邱淇的脚步声,叹气的尾音未落,罗邱淇一把推开门,大喊道:“妈,我的书呢,我的书呢!?” “什么书,”罗毓耐心地问他,“话说清楚了,妈妈才好帮你找。” 罗邱淇嘴里止不住地念叨书、书、书……令罗毓感到恐惧的一幕再次上演。 罗邱淇开始揉眼睛,揉得很重很用力,罗毓强势地抓住他的手腕,他便用更大地力气推开罗毓,猛地往外跑出去,跑进书房里把书架上的所有书都搬出来放在地上,像愚公移山,用一堆书去换另一堆书。 罗毓只要制止他,他就觉得是自己的错,揉眼睛、抓手臂,抓出一道道血痕,膝盖往书架上撞,或者干脆躺在地板上,后脑勺撞击地板。 罗毓吓得脸色惨白,以前罗邱淇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症状,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严重过,她扑上去抱住罗邱淇,紧紧地禁锢住他,哄劝道:“书被妈妈搞错了,送到福利院了,别闹了,妈妈明天给你找回来……你这么闹妈妈心里很难受的。” 罗邱淇稍微安静下来了一些,他搂住罗毓的肩,声音颤抖着:“妈妈我没有想让你难受,我也很难受……” 第二天罗毓给学校打了电话,帮罗邱淇请一天的假期。 罗邱淇从早上起就蓄势待发,想要立刻跑到福利院去,罗毓临时和心理医生沟通,得到对方的几项建议,决定和罗邱淇步行前往福利院。 院长热情地接待了母子两人,罗毓怕罗邱淇乱跑,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始终拉着罗邱淇的手,在借阅室成功找到了阿竹。 阿竹抱着百科全书在看,院长过去和他交谈,要他归还百科全书,他立刻摇了摇头,说“不行”,然后远远地和罗毓对视了一眼。 “我来和他聊聊,”罗毓抱歉地对院长说,“您先去忙吧。” 院长走后,罗毓转身将移门拉上的功夫,罗邱淇就已经冲到了阿竹面前,抓住书说:“这本书是我的!” 阿竹默不作声地往边上挪了两个位置,等罗毓过来,小声告诉罗毓:“我也偷偷去修改了归还日期,在下个星期五之前,这本书都是我的。” 罗毓哭笑不得,同时想不出应该用怎样温和的措辞跟阿竹解释,他拿的书是她捐错了的,只好换了个目标,劝说罗邱淇:“妈妈给你重新买一本新的。” 阿竹短暂地抬头瞥了眼罗邱淇。 “不行!”罗邱淇的态度非常强烈,“我就要这本,这本书的编号末尾是我的生日,我就要这个!” 阿竹闻言往角落里缩得更厉害了。 很快到了午餐时间,阿竹双手交叉横在胸前,护住百科全书往食堂走,罗邱淇就跟在他旁边,时不时地伸手拽一下书角,就连吃饭也要坐在阿竹旁边,盯着阿竹的侧脸看。 吃完饭孩子们排队回收餐盘,罗邱淇站在阿竹身后,那本百科全书现在由站在餐厅外的罗毓暂为保管,罗邱淇屡次想越出队伍,都被阿竹回头打断了。 “不可以插队,不可以携带餐盘离开队伍。” “好吧。”罗邱淇嘴上说着,脚悄悄往外跨了一步。 “你不排队,书就不能给你,”阿竹回头又说,看见罗邱淇手臂上的抓痕,伸出自己的和他对比,“比我严重。” 罗邱淇来了兴趣:“你也是自己抓的吗?” “不是啊,”阿竹说,“别人抓的。” “别人?有人欺负你?” “嗯。”阿竹将餐盘递给收餐处的老师,站在队伍外等罗邱淇和他一起去洗手。 洗手池前站了一排小孩,罗邱淇边洗边东张西望,看哪个都觉得像是会欺负阿竹的人,关掉水龙头,打算直接指给阿竹看,结果手一抬,还在往下滴水的手正好戳到了阿竹的脸。 阿竹皱起眉,视线向下,张了张嘴,发出一个“你”的单音节,就不说话了。 罗毓个人更倾向于遵守阿竹制定的规则,一周后再来拿走百科全书,正愁要找什么借口安抚住罗邱淇,却见罗邱淇已经岔开了一百个话题,问阿竹的头发怎么这么卷。 阿竹拿走百科全书,罗邱淇还是专注于阿竹的卷发,临走前央求阿竹问:“我能摸一下吗?” “不能。”阿竹说,“我要去上课了。”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罗毓和心理医生通电话,确定了时间,挂断电话,恍然发觉罗邱淇安静了快有一个钟头了。 过度安静也是反常的一种,罗毓将他打乱的玩具收拾归位,想以委婉的方式聊起阿竹,却听见罗邱淇问:“妈妈,我们能让阿竹来我们家吗?” 3. 心理诊所外,罗毓在焦急地等待。 这一刻,罗毓至少明白了在罗邱淇眼中,“等待”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送罗邱淇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了办公桌上的沙漏,她走出门,沙漏正好开始计时。 是细小的、微不足道的沙粒从手掌心蔓延开,逐渐席卷全身……即便罗毓费心费力地保持静止,那些数不清的沙子也会倾落,彻底沙化直到坍塌。而等待是重建本我的过程。 罗邱淇出来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心理医生想让罗毓和她单独聊聊,罗毓便叫罗邱淇去儿童活动室先待着。 门关上,罗毓坐在心理医生对面,木讷地听着心理医生的判断和判断根据。 其实罗毓都能猜得到,她拖了这么久,一方面是因为被困在婚姻里,要照顾的事情太多,后来离婚又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 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自私,她想粉饰太平。 心理医生认为罗毓的情况似乎也不是很良好,给了罗毓很多建议,罗毓临走前犹豫地提起她打算领养一个孩子,心理医生提出了许多罗毓需要兼顾的问题,对罗毓这一选择表示了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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