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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 屠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快就被奔跑的风击散,只剩下仓促的尾音。 我的胸膛紧靠着他的脊背,我们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疾速的心跳,以及身体由于剧烈呼吸所引起的连绵起伏。 暗绿色的护栏从眼前飞速掠过,风太大了,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屠阳的后背被太阳晒得十分温暖,我犹豫着,终于忍不住把头靠在了上面。他的衬衫里飘散出和我一样的洗衣液气味。 我没有将手撤回,半个身体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时间也在和我们一同狂奔。 忽然,屠阳的腹部传来一阵震动,我的手掌感觉到了轻微的酥痒。 他大概说了一些话,句子不长,他的声音太小,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你说什么?”我高声问。 然而他的腹腔没有再次震动,他用沉默回答了我。 抵达榴湾时,天色已近黄昏。这片海滩是城市里比较出名的景点,我和屠阳走进小吃店铺垫了垫肚子,座位很好,海滩日落都一览无余。 我们坐了很久。直到火红的悬日一点点沉入云层,拖动着身体缓缓坠入海平面,我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边,这场景总让我感到一种迷蒙的似曾相识。 我好像和屠阳来到过这里……不,应该是去过另一片海滩。总之,我们在一起看过同样的日落,云霞以极其相似的方式将夕阳吞咽殆尽,海浪翻滚吐出泡沫,我们在静谧的涛声中相视无言。 “我总是在忘记。”我喃喃地说,“好像提前变成了一个老人。” 屠阳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饮料:“老人吗?不像啊。” “那你觉得我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这谁说得上呢,”他说,“等将来我们变成两个老头的时候,就知道了吧。” 天空与海洋逐渐褪去霞光,变成墨一样浓重的深蓝。不远处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载歌载舞,老板说,今晚有篝火晚会。 屠阳拉着我前去凑热闹。人们在沙滩上筑起火盆,柴火噼啪燃烧,音响里播放着当地民族歌曲,他们围绕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旋转着舞蹈。 谁知才一走近,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我们两人就被一众热情的舞者卷进了队伍里。场面有些混乱,我和屠阳被人牵住了双手,唐突地闯进这个越变越大的圆环中,不但被拆散开来,随着更多人的加入,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乐声激昂,伴着跃动的鼓点,当地人和游客都一齐乱哄哄地唱着、跳着、欢笑着,我实在很难和他们一样激动,却又挣脱不得,两只手被身旁的人们牢牢抓住,手臂也无法受控地上下摆动。我闭上眼睛抿住嘴唇,跟随着圆圈不停转动,忽然有一种在过山车上颠倒往复的错觉。 再一睁眼,目光便不由自主搜寻起熟悉的身影——因为个子太高,从人群中找到屠阳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不知不觉间,他竟快要被挤到了我的对面。 屠阳好像已经融入进欢乐的氛围,他熟悉了音乐的节奏,与大家手拉手摇晃着双臂,脚步也跟着韵律随意地踢踏起来。 我远远望着他,眼前焰火燃得正旺,柴火焚烧着躯干劈啪作响,旋转的火舌直直向半空中蹿起,下一刻又急转而下,簇路路地弹跳进沙地。 火光映在屠阳的脸上,忽地亮起,转瞬间又暗淡了下去。 我再一次短暂地被现实抽离,音乐和欢歌笑语都跟随海风一同远去。此时此刻,我只看见屠阳被火焰点亮的炯炯双眼,只听见不远处呼啸不息的海浪。 倏忽间,屠阳的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也许是出于惊喜,他笑了,眼睛和嘴角都弯出了熟悉的弧度。 我于是也对他露出了笑容。我们隔着篝火、隔着并不算遥远的距离默默相视。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的耳朵发麻,指尖也在细微地颤抖,因为我忽然失去了辨别周身嘈杂声音的能力。这是极陌生的感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坍塌,让我几乎在同一时刻产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我不明白,那些躁动的鼓声究竟来自身后的音响,还是我仓惶跳动的心脏;喧嚣浪涛或许也并非生发于大海,而是我脑海深处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43章 室友 疯完后已是深夜,两个人在海滩边的旅馆囫囵凑活了一晚,翌日清晨便驱车回返。 交还了摩托,取回暂存的行李,老板见我们都还饥肠辘辘,热心地向我们推荐了附近一家早餐铺,临走前还送给我们两颗果子,巴掌大小,模样长得有些奇特,老板说那是他这儿的特产,早市上买回来不少。 我捧着果子,咬下去汁水丰盈,酸甜劲过后,唇齿间留下一股清香。 我们与老板道别,听从他的建议,压着马路去吃早饭。早餐铺门庭若市,位置不够,我们便效仿当地人的做法,端着小碗蹲在门口路边吃面喝汤。场面堪称诙谐,但不可否认汤面的味道确实很棒。 磨磨蹭蹭吃饱喝足,太阳已经当空高悬。 屠阳背包站起身:“我们走吧。” “嗯,走吧。”我回答。 回去的路途中我们坐在各自的座位里,很少开口与彼此交谈,我知道这段经历彻底结束后,屠阳和我一样都需要休息,便默默从包里取出夏忻送给我的书,从开头一页一页往后读。 离开文字环境太久,重拾阅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带着种种意象和隐喻的诗歌,我读得有些头脑发晕。奇怪的是,在这期间,总不时有种怪诞的感觉忽隐忽现,像被不可觉察之物牵引住了心脏,当眼睛扫过某些字眼和词句时,便突地惊跳起来。 我有些不安地收回视线,不明白这种反应究竟从何而来。太多纷繁的琐事都被选择性地遗忘了,我一时间竟找不出任何在过去生命中与诗歌有过联系的人。 ——啊。 喉头突然一梗,空气生生挤压在吸进气管的半中腰。我垂下眼,手指尖缓慢拂过一粒粒惊心动魄的黑字。 唐绪彦曾经是爱诗的,这些诗句或许曾被他和我朗读过不止一遍。 但我已经将它们全然忘记,唯有身体将某些原始的反应保留了下来。 从前外出奔波时,总是担心睡觉误事,害怕意识不清的时候发生意外难以处理,因此即便是隔夜的旅途,我也很少有过比小憩更深的睡眠。然而今天,不知是因为药剂生效还是身体疲惫,神经松懈下来,便立刻开始发出困倦的信号,我甚至没有花时间过度担忧,就晕沉沉地闭上了眼睛。时暗时明的光影从身边经过,不知是否来自于沿途的隧道,睡梦中的自己好像失去了重力漂浮在空中,却极罕见地没有感觉到惊慌。 等再醒后,搁在肚子上的书被合起来放在了桌板上,我的身上盖着屠阳的夹克外套。 “快到家了。”他向我悄声提醒。 / 脚步停止在屠阳家门前,我跟在他身后,看他开门、进屋,我却在原地呆愣着没有移动。 “进来呀。”屠阳指着鞋柜下面的两双拖鞋,“右边那双是你的,还记得吗?” 我这才想起,原来当初临走前混乱匆忙,以为带走了自己的所有东西,结果居然落下了门口的拖鞋。 在我擅自离开的日子里,屠阳甚至都没有把它们收进鞋柜。 是还在期待有一天我会回来吗? 换鞋进屋前,屠阳家里的布置在我脑海中仍是模糊一片,可是当目光扫过桌椅沙发的间隙,有关过去的某些记忆却开始片段式地浮现,和眼前所见虚虚实实地重叠起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捏住背包肩带,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抑下去。 “安鹌。” 屠阳在他的工作间呼唤我,我跟随声音走进一看,巨大的书架旁边,赫然出现了一张单人床。 “这里……以前没有床的吧。”我是确信的,所以不禁把疑问说成了肯定句的语气。 “我自作主张了。”屠阳坐在床上,低下头捋了捋床单,“床是前几天买的,房鹏提前帮忙弄进来了。最近这段时间可能会忙,熬夜干完活,去卧室打扰你也不太好。” 我皱起眉头,盯着他看。 我知道他真正顾忌的绝对不是这个。 “是因为我告诉了你——” “不是。” 他好像也看穿了我的想法,立刻截断了我的询问。 “安鹌,你听我说。”他抬起手轻轻拉住我的衣摆,“不是因为我介意,我对你永远不会有任何介意。我知道有些事其实你并没有忘记,我也知道你肯定会为此感到不舒服。 “没有提前跟你讲……对不起啊。” 他默默垂下脑袋,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委屈。 我无奈地对他笑,“不要撒娇,我知道了。” “其实我也有事没向你说。”我屈身在他旁边坐下来,“最近我有在网上关注出租信息。如果近期找到了合适的房子,我还是搬出去住吧。” “……为什么?” 我向他解释:“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你这儿,再怎么样你也有自己的生活……况且,蹭吃又蹭住,我很难心安理得地接受。” 我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柔和。听罢后,屠阳的表情在我意料之内,可回答却令我猝不及防。 “可是安鹌老师,我又没打算让你白吃白住。”他挑起眉,眨巴了一下眼睛。 这会轮到我怔住了。 “这也是我回来前就考虑过的事,知道你不想占我的便宜。”他说,“不要在外面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出租屋了,我也能当你的房东啊:现有套两室厅住房出租,积九十平,家具齐全,电全通,拎包住,价格议……” “你怎么张嘴就来。”我被他逗得直乐。 “我说真的,你别笑。”他满脸写着认真,“我盘算很久了。你要是答应,我还得抓紧拟份合同呢。” 脸上的笑容还没全部收起,我不由自主移开目光,窗户下的书桌上散落着几页纸张,窗外天色几近黄昏,冷不丁一阵秋风卷来,掠走了老树枝干上几片负隅顽抗的枯叶。 “都叫你这脑袋瓜里考虑完了,我哪还想得出什么拒绝的理由。”我淡淡道,“屠老板,房租怎么收?” “月结吧。一个月五百,毕竟房东还得跟你一起分摊资源。”他从容回答道。 我闻言,先是一愣,继而诧异:“你是不是连我找工作的事也知道了?” “不知道诶,但猜到了。” “你不如发展个副业,去算命吧……” / 如屠阳所说,回来后他确实立刻忙了起来。尽管之前一直向我保证休假对他没有影响,但这些天积攒起来的工作恐怕也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出院前几天,我就开始试着在平台上联系,没想到回来的第二天,就寻找到一份翻译短文章的工作,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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