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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会冷……还是回卧室睡吧。”我说。 / 翌日一早,没等闹钟作响,我就睁眼醒了过来。 屠阳躺在身后睡得四仰八叉,我静悄悄起身,洗脸刷牙,煮好两人份早饭,吃饭吃药,走进屠阳的工作间,然后关上了屋门。 我戴上口罩,将手机放在桌上,摄像头对准自己。 深吸一口气,我抬起眼,下定最后决心,点击了视频录制键。 “大家好。” 顿了顿,我继续道,“我是哑鹌鹑。” 作者有话说: 你的笑 是大海拥抱海岛的笑 是星星跳跃浪花的笑 是椰树遮掩椰果的笑 你笑着 使黑夜奔逃 ——顾城《你笑了》
第60章 烟火 屠阳对我趁他睡觉录制视频发布微博这件事感到愤愤不平。 “你不也是瞒着我发的?”我抱起胳膊别过头去,假装并不在乎,“况且,当着你的面,我不好意思说那些话。” 屠阳撂下碗筷,噘着嘴蛮不讲理:“……反正你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 “嗯,嗯,是我的不对,小祖宗。” 知道他没在生气,我趴在餐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动手机,“至少如你所说,网友确实选择站在我们这边了。” 齐爽抄袭事件发酵的第四天,站在风口浪尖的“主要人物”之一哑鹌鹑本人终于亲自露面,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这次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网友纷纷发声表示支持,包括他的作品、事业、以及视频中相关的一切决定。 “那是因为你说的全都是事实,”屠阳说,“因为你从始至终都问心无愧。” 我笑了笑。很多话根本不需要我开口解释,因为他都能意会。 其实发布这支视频的初衷就在于此,这是哑鹌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于这件事做出的全部回应。我本可以保持沉默直到风波平息,但内心中持续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有些话只有真正说出口,才能真正无愧于自己,无愧于对我心怀信任的所有人。 但是比起自己,我依然更加在意屠阳那条微博。图文中提供的各种蛛丝马迹,基本上已经坐实了齐爽抄袭者的名分,好在截至目前,网络各处尚未产生关于屠阳的非议,经过网友一番“地毯式搜索”,屠阳作为画师和莓雨乐队合作伙伴的两重身份已经被众人知晓,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信息却少得可怜,所以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刨根究底的机会。 “这些也在你的意料之中?”我问。 “刚开始玩微博的时候,我也经常随手拍点东西发在网上,但从其中根本看不出我和哪些人有过交集,我的隐私意识还是很强的。”屠阳说,“更何况除了莓雨,我也没有其他朋友,这么无聊的一个人,本来就没有多少素材可挖。” “哦。” 我点了点头,故意问他,“那我呢?” 这句话完全就是姜太公钓鱼。屠阳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脸上表情羞涩起来。 “你是特别的。”他小小声支吾道,“这另当别论。” 我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在你微博下面,很多评论都在说,‘磕到了’……” 对于这些网络流行词,我向来不太敏感,但是随着视线下移,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已经足以引起我的警觉。 “是什么不好的话吗?”我不解地抬起眼,却见屠阳嗤嗤地笑了起来。 “这个的意思是……”他挠挠面颊,眼神有些闪烁,“他们觉得我们有戏。” 我着实吃了一惊,手里端着的水杯差点摔在桌上。 “这也能随便开玩笑?他们不觉得奇怪吗?” “不会呀。”屠阳低头搅拌着碗里的汤面,神态和语气都与平时毫无二致,似乎也不在意我向他投去的异样眼神。 “比起十多年前,大家的观念已经改变很多了。”他说,“其实本就应该这样的不是吗?异性恋、同性恋、还是其它什么恋……反正都是相爱,有什么错呢?” 杯中水面轻微晃动着,和心跳震颤出相同的波痕。 “你说得对。”我怔忪地开口,“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是非对错。” 多年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时,我几乎未曾对此产生过任何疑虑,像吃饭喝水一样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然而随着年岁渐长,身体发肤接触到更多空气,周遭恶意的打量与谩骂也开始涌入生活。原来这种爱叫作“同性恋”,这是乱交、是变态、是艾滋、是过街人人喊打的耗子。母亲歇斯底里发出第一声讨伐的叫喊,紧接着是同学,同事,邻居,网友,陌生人…… 原来这样的感情是肮脏不堪的吗? 直到我终于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的念头,心中最初的声音也逐渐被淹没。如今回头看去才恍然发觉,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如此拧巴地过活。 到了月底和赵医生约定见面的日子,好一番劝说后,屠阳才肯答应让我一个人前去医院。 “你就在家里安心画画,别让我有太多负罪感。”我敲一下他的脑门,“帽子口罩都戴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屠阳深深叹了口气,捂着脑袋咕哝:“那你早点回来。” 去往医院的路已经烂熟于心,地铁转公交也同样可以到达。推开诊室门,赵医生正弯腰在书柜里翻找东西,扭头看见是我,莞尔一笑:“来啦,安鹌。” 这次聊天时间比想象中要短,我将这些天有关齐爽和哑鹌鹑的一切都向她详尽讲述,出乎意料的是,赵医生根本没有听闻到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传言。 “可能因为我不用微博,也可能是年纪大了,和你们关注的东西不大一样。”赵医生说,“不过这也倒是能让你安心一点。你身处在这个圈子里,接触的也都是圈内人,当然会有被全世界锁定目光的感觉,其实现实生活不会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我点头:“可控范围内的生活变化,我也会尽量去适应。” “说起来,屠阳那孩子最近怎么样?”赵医生手里握着圆珠笔,在纸上轻点,“你知道的,关于这类病症,患者家属的心理健康也同样需要关注。” 我一时语塞:“嗯,他还不是‘家属’……” 赵医生闻言挑起眉毛,语气中带上了玩味:“呀,那看来不久便是了。” “您又在开玩笑了。”我无奈说道。 “其实也算不上玩笑。”她放下笔,两只手托住腮帮,“看着你从过去的阴霾里找到了前行的路,我当然也由衷感到高兴。不论你还是屠阳,你们俩都辛苦了。” 赵医生话音刚落,太阳忽然如同巧合一般从云雾中乍现,穿透了天空的灰霾,沿着窗帘缝隙洒进屋里。眼前这般光景与无数回忆相互重叠,问诊室像个贮藏在记忆里的盒子,一切都静滞不动,唯一变换的只有不断走出又走进的自己。我曾经浑身充满冰冷的戒备,也曾坐在医生面前语无伦次地失声痛哭,脸上表情从悲伤变成麻木,直到现在,我终于能够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开完续药处方,赵医生站在门口和我道别:“下个月见,新年快乐。早些回家吧。” “您也是,新年快乐。”我看了看时间,“今天临走前,那小子还在叮嘱我早去早回。” 赵医生一听,乐呵呵道:“现在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竟然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了。还记得那时候聊起屠阳,你跟我说,不论今后怎样,你们总会分开的。” 我不曾记得自己对赵医生说过这些话,张了张口,嘴角却忍不住一弯,于是变成了笑容。 / 认真地活,随意地活,痛苦地活,幸福地活。无论哪种活法都阻挡不了日子一点点过去,春去秋来,又到了轮回的最后一天。 “雪花还是纯生?” 我转过头,屠阳掀开便利店门帘,呵一口气搓动双手:“他们不挑,随便拿吧。” 车窗上尚有雾气残留,眼前景象也变得朦胧不清。不知道是不是新年将至的错觉,整个城市都似乎被笼罩在一种尚待萌发的欢乐气氛中。 余星合跟赵小佺一块过来,正好在饭店门口碰了面。进包厢脱掉外套,赵小佺嬉笑着打趣:“今天风格可不像你啊,我寻思哪儿来的大学生呢。” 我扯了扯身上的淡粉色毛衣,无奈笑道:“前段时间被屠阳忽悠着买的,今天非要我穿。” “安鹌长得帅骨架小,这颜色挺搭的。”余星合接过服务员的菜单,“要是给我穿,得被师雅那丫头笑话死。” “他俩到海南了?”屠阳在我身旁坐下来。 “群里不是发了么,今早上刚到三亚机场。”赵小佺把啤酒瓶扒拉过来,掏出挂在钥匙包上的酒起子,“师雅朋友圈照片你也不去捧场,小伙儿团队精神需要加强了哈。” 我下意识替他解释:“主要是这几天,突发情况有点多。” 余星合发出一声闷笑,见我向他看去,又一本正经咳嗽了两声。 “确实,好在网友不瞎,都站在安鹌这边。”赵小佺接下话头,“反正今早莓雨也发了声明,之后怎么着就随他去吧。” “我看他们最不满意的,还是乐队在新专制作期间接了巡演。”余星合说,“但毕竟接活的时候莓雨还没火起来,一没签公司的地下小乐队,不抓住机会多唱几场,靠什么吃饭?更何况这还是拼盘巡演,曝光率和提成都比一般驻唱高太多了。” “带着偏见的人,当然看什么都不顺眼,”屠阳伸着懒腰说道,“比起跟那些人纠缠,还是专注今后的作品更划算。” 饭饱酒足,一行人聚在工作室里,赵小佺买了副扑克牌,吆喝着斗地主,我端起纸杯去饮水机接水,下楼时,被余星合从身后叫住。 “安鹌。”他快步跟上我,“那会在饭桌上总感觉不太好问,有件事其实我挺想知道的……明年你有什么打算?” 我一愣:“什么打算?” “工作上。”余星合说,“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之前你应该听我们商量过,明年春天我打算换个地方开工作室,这边一楼照做琴行,二楼想办点器乐培训,目前暂定钢琴和小提琴。” “是想我过来教孩子们拉小提琴?”我笑了笑,给杯里接满水,“星合,我不是科班出身,三脚猫的功夫,恐怕要误人子弟。” 面前墙上正好就挂着两把提琴,我伸出手,指腹触碰到琴弦,缓慢向下滑动。 “专业乐团前小提琴手的水平怎么会不够。只是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考虑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反正现在也不着急。”余星合坦然说道。 我拍拍他的肩膀:“星合,起码我也比你大好几个月,其实不必这样关照我的。” “但在我们这帮人里,我是年龄最大的那个。”余星合摸了摸下巴,“从上学那会一直到现在,操心操惯了,你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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