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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微笑道,“谢谢你。” 晚饭后才想起来跨年活动这回事,赵小佺犯懒,提议在工作室随便找个电影看,被屠阳给一票否决。 余星合端起手机让我们瞧:“要不去西区大河?老张说他们浏阳老乡要在那里放烟花,人不太多。” 于是意见就此达成一致。 为了烘托气氛,顺路还买了两盒电光花,四个人刚好坐满一辆车,目的地在烟花管制区外,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好在路不算难走,屠阳在车里放了莓雨的新专,余星合和赵小佺搂在一起大唱《铆钉》,我笑着偏过头去,一抬眼,车窗映出旁边的屠阳,才发现他在悄悄看我。 我用手指点了点玻璃:“你专心开车。” 屠阳收回目光,一个劲傻乐。 这片河滩是刚开发不久的度假区,冬季景色荒凉,很少有人光顾。下车后我们跟随余星合朝一片灯光走去,不远处有家大排档,余星合的朋友站在一边,看见我们,便立即热情地走上前来:“你们来得蛮早嘞,看烟花还得等会。” 原来这是他们私下筹划的小型烟花会,烟花爆竹已经在河对岸准备就绪,排挡这边就是最佳观景点。 “这是张栋,我们管他叫老张。”余星合向我们介绍,“这是屠阳,旁边的是安鹌,之前跟你提起过。” 张栋曾经为莓雨的演出策划帮过忙,跟余星合赵小佺他们都是熟人。一行人坐在白炽灯下面,余星合连接视频电话,师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新年快乐啊新年快乐!哟,老张也在?” “三亚过的也是北京时间吧,离零点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哪门子新年。”余星合高举手机绕一圈,让对方看清都有哪些人,“打扰小两口约会咯。” “你敢在零点打过来试试看呢。”师雅一把将身旁的房鹏拽来强制入镜,“大鹏,他们那边比我们热闹诶。” 房鹏眨了眨眼,挥手说了一声“新年快乐”,然后便扭过头去。 “还生我气呢。”余星合咬咬牙,啧了一声,“临走前因为签公司的事又跟我吵一架,憋着一肚子气跑去旅游,划得来吗你。” “行了啊,你俩都别给我来劲儿。”师雅见此情形,忙正襟危坐严肃道,“房鹏等会我来收拾,老余你自己管好自己。” “嘿你个臭丫头……” 余星合气不打一处来,就差撸起袖子冲进屏幕,被赵小佺和张栋两个人生生按回到座位上。 “安鹌。” 屠阳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我们去附近走走吧?” “啊,”猜测他是怕我觉得这里太吵,我说,“没事的,难得坐一块聚聚。” “不是,”他凑过来,在我耳边悄声说,“是我嫌闹腾。而且张哥我也是第一次见,没有咱俩,他们应该聊得更自在。” 我笑了笑:“行。” 打过了招呼,屠阳便和我一起向岸边走去。河流没有完全冰封,耳边仍旧传来隐约的水声,河滩上沙石凹凸不平,只能缓慢行走。 “等这边开发好,应该会有很多人露营。”我低着头,注意力都放在两只脚上。 屠阳说:“我大学参加过学院组织的野营活动,器具都还堆在我叔仓库里,等到了夏天,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也可以过来。” “嗯,”我点头,“好啊。” 大排挡附近烟火气息最浓,一路向东越走越远,几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 “星星可真多。” 我闻言抬起头,天幕像墨一般漆黑,密布的星群清晰可见。 “市中心确实没有这样的星空。”我说。 屠阳轻声说道:“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小镇,那里的夜晚也很美。” “总感觉……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望着头顶的星星,有些出神。 “我也这样觉得。”屠阳跺了跺脚,在原地蹲下,“跟你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明明也才过了几个月。” 他打开盒子,掏出两根电光花,对着我晃晃:“玩吗?” 我于是也蹲坐下来,接过他手中的另一根,头对着头,我掏出打火机点火,“噗呲”一声,电光花迸发出一簇炫目的光亮,细碎火花从燃烧的明黄色光点中不断向外飞溅,眨眼间,天上的星星就落在了眼前。 “记得小时候,同龄人都说,只有女孩子才玩电光花,男孩都应该去玩炮仗。”火光燃尽,屠阳接过打火机,重新点了两支,“所以那时候没怎么玩过这东西,但我其实是喜欢的。” 我摇晃手腕,电光花在空中画出几道线条,花火甩出一条细长而明亮的尾巴,像撕裂空气后迅速愈合的疤痕。 “我陪你玩。”我说。 屠阳笑了:“明年呢?” “也可以。” “后年也可以吗?” “嗯。” 他的眼睛弯得像两道月牙。 胸口中一股说不清的疼痛在不断膨胀,但是仔细感受,却发现并非全是痛苦,剥开灼烫的外壳,那更像一种负重累累的幸福。 “今年春天,好像不是我们第一次见吧。” 我说,“今天在网上看到网友把你微博翻了个遍,有一年冬天,你发过一张照片,配文里都是我的曲子。” “……嗯,照片里的人也是你。”屠阳慢吞吞说道,“唉,本来还打算把它当作秘密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怎么会跑去那座城市呢?而且还是在冬天。”我有些好奇。 “原因……非常幼稚,你不要笑话我。” 我点头答应。 “那年我上高三。十二月美术联考刚结束,其实发挥得非常一般,不,可以说是很糟糕。” 屠阳说,“那时候余星合他们已经上大学了,我在高中班里没什么朋友,关系不好的倒是挺多,考完本来就心情差,又被‘关系不好’的其中几个挑衅,没忍住,就跟他们打了一架。 “后来被陈老叫去办公室痛批了一顿,我原以为他会向着我的。啊,其实错本就在我,就像他当时说的那样,我太心高气傲了。”屠阳说,“我叔瞧我那副样子,也恨得牙痒痒,说我要是谁都不服,那就别考学了。” “但他没想到,我居然真跑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青春期的屠阳居然是这种程度的小刺头。 “那会我刚成年,随便选了个城市偷偷买好火车票,也没想后面该怎么办,要不要回去,反正那时候我是真不想考了。”屠阳咽了一口口水,小心地看我一眼,“……你还想听吗?” “嗯,”我反倒兴致勃勃,“你继续说。” “我身上带的钱不多,在小旅馆住了两晚,第三天决定去公园硬捱,偏偏那天却下了雪。我穿得很薄,为了装成熟,取暖也要跑去酒吧……但只点了杯饮料,我喝不了酒。” “……然后呢?” “然后,就遇见你了呀。” 捏着烟花棒的手微微一颤。 “说实话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因为你站得有点远,还戴着帽子和围巾。后来你把小提琴架在了肩上,我才忽然发现这人很眼熟。 “直到第一段旋律响起,我整个人像被闪电突然击中一样……我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沉浸在回忆中,“然后是第二首,第三首,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是不是夸张到离谱了?那居然是你生活的城市。” 确实太巧了,任谁都不太可能轻易相信。 简直就像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怎么没去找我?”我问,“如果你想签名合影,我肯定会答应。” 屠阳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摇了摇头。 “一个旷课逃学的高三生,除了车票钱几乎身无分文,脸上还带着打架的伤,邋里邋遢像个流浪汉。”他说,“不想让你看见这样的我。” “第二天我就买票回去了。你一句话也没跟我说,甚至我们连眼神都没对上过,但是我亲耳听见了你的演奏,亲眼看到了你的模样,自惭形秽的同时,却忽然莫名有了动力,我想,将来有朝一日如果还能再见到你,我也要成为和你一样优秀的人。 “如果说第二次见面时我救了你,那么初次见面的时候……是你拯救了我。” 电光花已经烧了不知有多少根,我在火光中安静地注视着屠阳。 “阳阳,”我说,“你脸的好红。” 他一听顿时乱了阵脚,连忙用空闲的手捂住自己半张脸:“那是因为太冷了!” 目光流连片刻,停留在他那红到几乎快要渗出血的耳尖上,好可爱。我没忍住抬起手,就在指尖将要落下的前一秒,忽然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我把手收了回来。 “我很乐意听你说这些过去的事。”我说道,“你的童年,少年,家庭,学校,家人,老师,朋友……只要你愿意讲,我都想听。” 屠阳抬起眼皮,和我长久地对视。 “——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 我垂下手臂,电光花的碎屑闪着光坠落,在河流中湮没。 “那天晚上,余星合给我打了视频,你在台上唱的歌,我都听见了。” 我伸手向河里探去,手指没入蜿蜒绕过冰面的流水,一阵刺骨的冰冷。我想起躺在海滩的那个夜晚,海面上空的月亮忽近忽远,浪花吻过脚踝,眼泪淌过太阳穴没入鬓角,手腕上鲜血汩汩地流,我冷到浑身颤抖。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说,“直到自杀的前一刻……我都在挂念着你。” 实在太难为情,我只好向一边看去,心脏震动发出隆隆巨响,我梗着脖子,耳朵和舌根都在发麻,流经身体的血液好像随着心跳一停一走,空白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同一个声音。 “那个……” “我……” 我们同时转过头,面面相觑。 屠阳笑了:“你先说。” 明明大他这么多岁,为何我会如此紧张? 我重新点燃一支电光花,顾不上脸上的表情是否正常。 “我是一个残破的人。不善表达、情感迟钝,还带着随时可能发作的病。但是屠阳,你一点一点地,把我缝补起来了。” 我很感谢你。 “这么多年,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离我远去。我不知道生命中还有什么能担得起‘永远’这么强烈、这么沉重的词语。可是……” 我很珍惜你。 “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应该如何继续。” 我喜欢你。 “现在想想,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好像也是个挺勇敢的人。”我的喉咙发紧,胃部传出阵阵闷痛,“今天再勇敢一回,应该不算太迟吧?”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我喜欢你,阳阳。”我终于抬起眼睛,“比你想象的、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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