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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忻脸上露出笑容,下定决心点点头:“哥,我们都要加油。” 我用指头点了点手机:“等你高三结束,记得邀请我去毕业典礼。” 等电话挂断,车载导航正好显示到达目的地附近。屠阳打着方向盘,突然啧一声问:“我一直有些纳闷,你们当初是怎么突然这么亲密的?” 我将手肘搭在窗框上,朝他懒懒一笑:“这是我俩的机密,不能告诉你。” / 按照惯例,每年大年初五,莓雨都要聚在一块吃饭唱歌玩一整天,到了饭店,屠阳上上下下打量着餐厅里的木雕花草、山石流水,眉毛一挑,故意逗余星合:“今年聚餐怎么订了个酒楼?老余,你还没到那个岁数吧。” “你放屁,看清楚,这是新中式!”余星合果然大怒,屠阳趁乱嬉皮笑脸,赶忙拉着我钻进包厢。 “从年底到现在,好像有段时间没见你俩了。”赵小佺给所有人杯里斟上茶,朝一边的师雅努努嘴,“他们小两口可是蜜月回来当晚就被我们拽去喝酒喽。” “最近太忙了。”屠阳煞有介事地敷衍着。 “好好好,我信,谁让你是老幺。”赵小佺拿他没辙,鼻子里哼一声,“安鹌,这小子宅得要命,你平时多带他出去溜溜,省的成天低着头画画,年纪轻轻就得颈椎病。” “……你怎么把我形容得跟狗一样?”屠阳忿忿插嘴,我哭笑不得地说:“那你可能托错人了,我比屠阳更不爱出门。” 等饭菜陆续上齐,余星合率先举起酒杯,随意说道:“今年也一样,这顿饭工作的事不谈,咱们吃好喝好,岁岁有今朝吧。” 一圈酒杯相碰,屋里阵阵暖意熨帖全身,我正啜饮着杯中茶水,师雅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突然她瞪大了双眼,发出一声惊叫:“安鹌!你手上的是戒指吗?” 不等我发话,师雅果然便瞧见了屠阳手上和我款式相仿的戒指。 她眨巴着眼睛,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下巴都要惊到地上。 “来时我就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看来眼尖的还是丫姐。” 我有些羞赧,视线和屠阳交错,他翘起嘴角,牵起我的手,郑重其事放在桌上。 “就是这么个事儿。” “啊?!” 赵小佺猛一后仰,椅子重重摩擦地面,拖出刺啦一声杂音。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我小心翼翼抬起眼,观察众人的反应。师雅还没有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赵小佺更宛若五雷轰顶,反倒是余星合带着了然的神情摸了摸下巴,房鹏手里端着酒杯,垂下眼若有所思。 “咳……那个,需要表态吗?我当然是支持的。”余星合最先开口,眼神朝周围扫了一圈,接着说道,“谈恋爱嘛,本来就是为了让彼此更好,既然这样决定了,那你们俩就好好过。” 房鹏应和道:“嗯,我也这么想。” “屠阳你这小子——你,”赵小佺眼睛都急红了,话在嘴里憋了半天,最后无可奈何叹出一口气,“我操。我说为什么过去跟你介绍女孩儿你都爱搭不理,敢情是一开始就跑偏了方向。” 我没忍住轻笑出声,赵小佺仰起头一口喝光杯里的酒,眼神有些飘忽,自我说服似的喃喃道:“行吧,说弯就弯也就算了,至少没背着我们在外面乱找……内部消化也挺好。” “你说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师雅松开捂住脸的双手,美甲在桌上噼里啪啦一顿敲打,“我看安鹌跟阳阳可是郎才郎貌,般配得很。” “不是,你接受得也太快了吧?!” “看不起谁?”师雅对他翻了个白眼,条分缕析道,“仔细想想,其实也很明显啊。阳阳从小到大哪里对谁这么好过?就他这性子,没跟什么仙人掌君子兰谈对象才是万幸。安鹌,要是将来屠阳这小子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来替你收拾他。” “我之所以这么惊讶,是还有其他的原因。”她抬起手臂,大力拍了拍房鹏的后背。 “因为我们也想在今天跟大伙官宣来着。我跟大鹏……打算今年结婚了。” 这下众人才终于有了一致的反应。 “……你们这喜事真是一茬接一茬。”赵小佺捂着胸口痛苦喊道,“都年纪不小了哥哥姐姐们,能不能照顾一下我的心脏?” “就是要给你们惊喜嘛!我俩打算下周领证,婚礼计划在五六月,给我留点时间减减肥,好穿婚纱。”师雅说完,支吾一声,向我看过来,“但是今天在这里说,是不是不太好?安鹌……听到跟结婚有关的话题,你会不会觉得不太舒服?” 我一怔,继而笑着对她道:“怎么会。既然话头都传到了我这里,那我就第一个对你们说恭喜。” 在师雅这番话以前,我压根就没有想到过“结婚”这件事,毕竟这与我的生活早已相去甚远。我人生中唯一真正参与过的婚姻,只有关于怀孕三月的妈,和掀起妈红色盖头的、陌生的爸。于是从很小的时候我便懂得,婚姻根本就不是套牢爱情的绳索。 但是不论选择与否,相爱的人都理应得到世间的祝福。 “要不到时候,我们在婚礼现场办个演出?” “嗯,我觉得行。” “你们是想让新娘穿着婚纱敲架子鼓?——不过好像确实挺帅喔。” 包厢里吵吵闹闹,又回到聚会刚开始的欢乐气氛。师雅喝完几口酒就开始有些上头,没听清赵小佺说了什么浑话,她腾地站起来就要扑上去打人,房鹏忙一把箍住她的腰把人拉回座位,余星合在一旁乐不可支地看起了热闹。 我垂下眼,暗自松了口气。 屠阳身子朝我这边微微一斜,跟我挨了挨肩膀。 “安鹌老师。” 他眼里盛满了笑意。 “嗯?” “没事,就想叫叫你。” 我笑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屠阳的杯沿。 “傻小子。” / 一顿饭吃完已经到了下午,莓雨一行人推推搡搡要去唱歌,KTV就在街口,师雅被房鹏半拥着站在门口吹风透气,看见我们下楼,踮起脚招手喊道:“快来呀!” 屠阳在我身旁停住脚步:“一起走吗?” 我伸手替他拉上外套拉链,顺手剥开柜台送的糖果喂进他嘴里:“我有个地方要去。” “什么地方?” “别担心,去一趟就回家。好歹我也是本地人,还能走丢了不成。”我拉起他的手晃了晃,“上次因为我的事,害你们忙活一晚上,今天好好去玩吧。” 跟眼巴巴的屠阳还有其余众人道了别,我转过身,去隔壁商店买了瓶红酒。公交站就在不远处,只是前往郊区的班次不多。我戴着口罩坐在窗边,公交车停停走走,上车下车,车厢里晃动的人影逐渐稀疏。我有些昏昏欲睡,意识在回忆与现实的缝隙中忽闪跳跃……忽然迎面吹来一阵冷风,似有冰凉的手掌抚上额头,我猛地惊醒,定睛望一眼窗外,匆忙起身走下敞开的车门。 这种日子里,通常不会有多少人前来造访。我沿着窄路向前行走,脚踩住干枯的树枝,发出嘎吱的声响。 我站定在墓碑前。 “妈,”我将酒瓶放在石阶上,拿走旧酒装回塑料袋里。 “新年快乐。” 四下无人,只有我微弱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我用手拍去墓碑顶上的浮灰:“去年发生了很多事。但总之,我没有死。” 思及此处,我不禁释然一笑:“是不是松了口气?您应该也不希望我太早跑来叨扰您。” 寒风萧瑟,墓园里枯叶纷飞,我坐在地上仰起头,晴空下万里无云。 一片落叶在目光中打着旋飘落,悄无声息掉在了面前。我将它拈起放在手中,捏着叶柄随意搓捻起来。 “我谈恋爱了。” 我看着手中皱缩的叶片,声音里并无波澜,“去年来见你的时候,他好像也在,记不太清了……我现在的记性很差。” 相片里的妈一只手将长发拢向耳后,脸上露出明艳的笑容。 “他叫屠阳。”我轻声呢喃,“我想,他或许是我这一生里,最珍贵的存在。” 我们与彼此交换着目光,时间随风朝天外奔去,而风裹挟着时间之外的一切,无数清晰或模糊的场景,无数个悲喜交加的日夜,掠过海面和山峰、无垠的旷野,掠过我病树般几经枯萎的心头。 冰雪消融、冻土隆起,花种挣破黑暗的梏桎,生根发芽。 时至今日,我依然未能找寻到所谓自由的答案,但我似乎终于开始明白——自由的尽头是爱。 热爱、钟爱、深爱……是爱天地,是爱人,爱日复一日的明天,爱永不熄灭的梦。 “妈。”我扶着膝盖起身,将树叶放在墓碑旁边,“冬天结束了。” 返程的公交彻底没有了音讯,我站在寒风中半天等待无果,幸亏终于碰见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师傅操着一口浓重乡音,叨念着天冷怎么还跑这么远,见我穿得也没多厚实,又好心调高了空调温度。 我向他道谢,音乐电台里上一首歌刚刚播放结束,车内响起主持人的细语柔声:“下面这首歌曲,来自国内摇滚乐队莓雨去年年底发布的新专辑《旧言三两》。前卫摇滚与新古典相互交织,究竟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请欣赏莓雨乐队《铆钉》。” 我听完这段介绍,有些忍俊不禁,司机嘿呦一声说道:“这个乐队我知道,我家闺女是他们粉丝,成天闹着要去看演出。” “是吗,”我说,“那您听过他们的歌?” “我早落伍了!我们那个年代听的是唐朝、黑豹跟窦唯,现在年轻人的摇滚,我听不懂。”没想到师傅还真是个摇滚迷,他安静听了一会音乐,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着节奏,“不过你听这首歌,好像确实有点意思……连我这破喇叭放出来都觉得挺带劲?看来回头得找我闺女了解了解。” 我闻言笑了笑,没有继续接话。窗外砖石钢筋筑成的绵亘群山,在音乐声中不断变换着模样,宛若幻梦飞过胸膛。 车辆拐过路口,视线豁然开朗。 “师傅,把我放这儿吧。”我说。 “好嘞。” 头发被疾风向后吹散,我沿着非机动车道往前走去,双脚缓慢站定下来。 大桥上,一个瘦削的背影伫立在护栏外,套着熟悉的衣服,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风再猛烈一些,就能将他整个人直接掀翻。 嘴里呵出一阵阵白气,我几步走上前,翻越护栏,站在那人的身旁。他一言不发,也没有看向我,甚至不确定是否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他的肩膀一刻不停地颤抖着,漆黑的眼底仿佛空无一物,只有泪水爬满了脸颊。 我们一齐站在原地,脚下河水翻滚着波浪奔流不息,一眼望去,河道消失在目光所及的地平线之外,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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