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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被风刮得生疼,我眨了眨眼,声音不大:“一年前,我从这里跳下去过。” 果不其然,他木讷地转动脖颈,终于对此有了反应。桥沿只有一拃宽,我顺着栏杆坐了下去,抬起头,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我几乎已经不记得,当时站在这里的自己,究竟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也许比绝望更重,亦或许比释然更轻。 手伸进口袋,摸到两个圆滚滚的硬物,我愣住几秒,莞尔笑了。 “想吃吗?” 我将手里的棒棒糖递给他,另一根塞进了自己嘴里。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甜腻的草莓味充斥整个口腔,直到糖果都融化了大半,我眺望着天空与河流模糊的界线,耳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你有想过吗,风应该是什么形状?” 我静坐着,伸直手臂,张开五指——呕哑风声浸透耳膜,空气的涌流不断摩擦掌心,淌过手指间每一处缝隙。 肘腕缓慢转动,手指顺次蜷曲,它们就在手心手背间往返飘荡,被抓住,被放手,水溶于水,风化为风。 我嚼碎了剩下的糖果,见他也和我一样肩并肩坐下来,模仿着我的动作,细瘦苍白的手腕露出衣袖,一道道疤痕刺进眼帘。 我们凝视着彼此的双眼。 我沉声道:“风……可以是任何形状。” 作者有话说: “冬天结束了。”和第十三章 有呼应
第67章 太阳风 “安鹌老师,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结果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您。” 我将小提琴收进琴盒背在身后,和几位考官握了握手。 “辛苦了,谢谢。” “不客气,我们也非常期待您的加入。” 面试前我哪里会想到,乐团主考官居然是哑鹌鹑的粉丝,甚至连自我介绍都还没开始,就先被她请求签名合了个影。 我面试的顺序排在最后,于是结束后所有人一齐下楼,推开大门,看见天上飘起了细雨。 “看这天色,一会可能要下得更大。” 主考官啧了一声,面露愁色看着我,“我们得去录系统,一时半会下不了班,要不我给您叫辆车吧?” “这怎么好意思。”我冲她笑了笑,“我坐地铁回去就行,九号线不用换乘,很方便。” “好吧……那安鹌老师,我们有机会再见。” “嗯,再见。” 我撑开伞走入雨中。几个月的准备没有白费,二面发挥得很不错,无论是乐曲技巧还是感情表达都达到了预想中的目标。 尽管考官已经暗示得不能再明显,但其实就算最后被淘汰,这半小时里演奏的乐曲也都拥有了美好的结局。 空气已经不再如冬季那般干冷,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月。先前的日子里,屠阳一步步筹备好了画展的选址和审批,而我投递的简历也陆续得到回音。出乎意料的是,相中的乐团多数都为我开放了面试通道,甚至一段时间后,哑鹌鹑的微博私信里也陆续有其他几家乐团向我抛出橄榄枝。 走出地铁站,雨势果然变大,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微腥,道路两旁有积水流淌,脚踩在地上,发出拖泥带水的声响。 路过巷口,我的脚步一滞。 有一团不该属于这里的小东西,正突兀地横躺在人行道中间。 雨伞挡住天空泼洒的水花,原来那是一只死去的鸽子。它双目紧闭,羽毛打了绺,被溅起的泥水打得肮脏不堪,身上血迹已经溶进水里消失不见,身体蜷缩成一团,僵硬得像块插了翅膀的石头。 周围人来人往,耳边听见滔天的雨水,间或掺杂着远处路上的车声。 我在撑着伞站在原地,半晌,从包里取出了擦琴布,小心翼翼包裹住鸽子的尸体。握在手中时,发现它的羽翼仍然柔软,一瞬间,手指仿佛触碰到了它远在天边翱翔的灵魂。 我将鸽子平放在路边草丛里,用擦琴布遮盖住这块巴掌大的血肉。 对于很多人而言,死亡依然是避之不及的灾殃,是不能从口中任意脱出的禁忌。人们对此感到恐惧、痛恨,却又无法阻止它必然的降临。我走在雨中细细回忆,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不再沉溺于生死纠缠的精神漩涡。 死亡于我而言,曾是一个极近的瞬间。从那以后它便一直纠缠在我身边,周而复始、若即若离。当恐惧和期待都逐渐被时间埋藏,死就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而如今,它早已深深扎根在我的生命里,构成了独属于我的一部分…… 像曲终琴弦的颤音,像吹拂大地的风。 回到家后,洗过热水澡,换上了干爽的衣裤,我打开手机。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小时前屠阳发来的“面试加油[爱心]”。 今天是屠阳画展开幕的日子。 不巧的是,乐团的面试也在当天。三天前收到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构思放弃offer的措辞,屠阳却欣然道,既然如此,那么就等今天闭馆后在画廊见。 “有惊喜要给你。”他挠着头羞赧道,“想了想,如果人太多,我也会不好意思。” 不知这小子究竟卖的是什么关子。 早上出发前,看到屠阳在微博里撰写了画展宣传。略作思考后,我还是用哑鹌鹑的账号转发了这条微博。这会打开软件,消息弹窗里塞满了转发和评论。 -我的天,梦幻联动 -喜欢的老师转了另一位喜欢的老师[震惊] -之前哑暏为哑鹌鹑发的那条微博还历历在目…… -请结婚,随二百。 -我把民政局扛过来了!!!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毛巾散发出一股淡香,我揉搓着湿漉漉的发丝,踱步走进卧室,离闭馆还有几个小时,就先看会书打发一下时间。 我仰起头,书架几乎顶到了天花板,那本绿色的《聂鲁达诗集》放在最上层。 这种高度只有屠阳能毫不费力地拿取,我踮起脚伸长了胳膊,将诗集从摆满的书籍里抽了出来—— 只听“啪啦”一声,我心道不妙,脚步还没往后撤,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击。 一本横塞进书架空档里的书,原本正摞在诗集上面,结果被它一顶,就直愣愣掉了下来。 奈何书架太高,我压根没有看见这飞来横祸。书本摊开躺在地板上,夹在里面的东西也散落一地。我揉着脑袋晕头转向,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一本有关抑郁症的科普书籍。 屠阳什么时候读过这种书? 我满腹疑惑,盯着封皮上醒目的大字标题,脑袋隐隐有些发涨。一种奇异的预感慢慢爬上脊梁,我拾起书本将折弯的内页抚平,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荧光线条和各种笔记。 发梢的水珠滴落在纸页上,我回过神来,合上书放在一旁,捡起落在地上的纸,随手翻过来—— 纸上赫然用铅笔画着一个猪头。 我不禁愣住了。 这不是前些日子逗屠阳玩的那幅画吗? 下一刻,视线被旁边反光的相片吸引,捡起来定睛一看,头皮顿时一阵突跳。不知是被书砸中的缘故,还是因为内心强烈的惊诧。 第一张照片里,我蹲坐在“秘密基地”湖岸边的石滩上,像是毫无防备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第二张照片是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面,我偏着脑袋,笑容尚未淡去,彩色灯光在身边飘摇,隔着镜头仿佛都能感受到夏夜晚风。 ……我全然不记得照片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指尖触碰到相片背后水笔记录的日期——6.22。我目光一滞。 那是我离开这里的日子。 膝盖跪在地上,我捡起另一张纸,纸上画着坐在树下阖着眼打盹的自己。这是屠阳在医院广场为我画的水彩。 几张折叠的信纸压在最下面。 指腹摩擦着粗糙纸面,我不敢用力呼吸,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直到翻开信纸的瞬间——我总算彻底相信,一切所谓的机缘巧合,分明全都是命中注定的安排。 就好比,我终将会在某个雨天的下午碰翻书本,然后找回这段被遗失的记忆。 “安鹌老师,展信佳。” 视线沿着笔触一路向下,我亲手拨开岁月厚重的尘网,双手颤抖着,捧出了深深埋藏的一颗真心。 头脑中似有冰山碎裂崩塌的声音。 ——喜欢究竟是冲动还是选择? ——我想……全力以赴地喜欢你。 ——我愿意,陪你走到未来触手可及的那一天。 落款屠阳,时间是七月将尽。 纸上的字迹忽然有些模糊,我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记忆的碎片渗透隔膜涌入脑海,将我带回到半年前那个小镇的夜晚——海风不断吹拂着衣襟,灯影疏斜——我坐在沙滩上,抬起头就能看见月亮。 屠阳和我紧贴着彼此的肩膀,他安静看着我,眼眸粲然如星,流淌出滚烫的情绪。 现在看来,那神情竟是如此的熟悉。 “安鹌,我喜欢你。” “比你想象的、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喜欢。” 耳畔响起黑夜里空旷的回音,当我被丢失记忆的恐惧缠身,忘记了那鼓足勇气的剖白,屠阳眼圈泛着红,却只告诉我,他希望我健康平安。 喜欢是什么。 是试探后蓦然飘远的眼神,是想要触碰却又缩回的手。 我捂住脑袋,连呼出的气都变得苦涩:“屠阳,你为什么……” 为什么擅自认为它会变成我的负担,为什么要对这段记忆三缄其口,让它变成你一辈子的秘密。 当我还在迟疑这份感情是否只是源于冲动,却全然忘记……原来它早在我们未曾见面时就已经生根萌芽。 我展开自己写下的那封信,陌生的记忆终于开始变得清晰。一帧又一帧翻飞的画面从胸口穿堂而过,我闭上眼又睁开,取出夹在书架缝隙里的铅笔,趴倒在地上,划掉书信中最后一句话,又在末尾处添上了几个字。 阳阳,现在它是我们共同的秘密了。 / 大雨滂沱,没有任何减退的迹象。 我抖落伞上的雨水,走进美术馆,门口立着一张海报,彩色线条构成荡漾的波澜,一行大字映入眼帘: 邂逅——哑暏个人作品展。 一股由衷的骄傲在心底偷偷作祟。 我在原地驻足片刻,忍住不断蔓延的笑意,迈步往楼上走去。 虽说是雨天,到了闭馆时间,馆内却依旧人头攒动。我逆着人流一路向前,经过安检处,工作人员伸手将我拦住:“先生不好意思,现在已经闭馆了——” “请问您是安鹌先生吗?”旁边另一位工作人员打断他,探头询问道。 我点头:“是的。” “啊,那您请进,哑暏老师在里面等您。” 她了然一笑,将腕带系在我手上,上面画着跟宣传海报一样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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