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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母亲跳下电梯井的夜晚问自己,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现在是晚上的十点十分,他又在问自己,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陆孝的叔叔问他,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他遮住那张继承来的、有些男生女相的脸,不敢回答,不敢说话。
第35章 69. 澡堂子第三件大事以陆孝咣咣磕响头结束,磕完以后陆孝还能夹着一根白沙烟,手腕抵着太阳穴轻飘飘地讲,精神病太吓人了。这中间就有不少人开始嘲讽陆孝的故事,传到修脚小梅那里变得很邪乎,把满身纹身的陆孝描绘成一个翘臀美女,不管画面感是否真实,总往浴室里的大雾气里扯,越扯越色.情,陆孝被塑造成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的妖精,两个男人算是陆孝的最差业绩,陆孝在最好状态下可以同时和五十多个男人周旋,大家伙儿凑到一起也反思过怎么总往浴室和五十多个男人身上编,后来越编越觉着陆孝的形象不像一个玩弄人心的妖精,倒像是一个搓澡的,状态好能搓五十个男人。 陆孝抽烟的姿势也能被讲几句,修脚小梅说,看他拿烟的姿势,和八大胡同门口那帮女的一模一样(修脚小梅自称在八大胡同门口修过脚,后来让城管撵走了)。陆孝走路的姿势同样很有话题,不止修脚小梅观察过陆孝的背影;陆孝人长得瘦巴巴的,屁股却很有肉劲,似乎一巴掌拍上去能把手弹回来,那种肉感算是相当强了,通过对陆孝的肉屁股分析和判断,修脚小梅认为,假如对方的生値器不够长,可能会被陆孝的肉屁股阻挡在外,那两瓣肉挤在中间,推开还是匀开都只是晃动一下,像两座山丘堆在那里。 对于这些传言和猥琐的猜测陆孝不太清楚,因为那天晚上他叔叔被逮起来以后,陆孝就火急火燎地送方明煦去医院缝针,方明煦的脑袋流了好多血,被缝了五、六针。 陆孝当时在医院里坐着,看见沉默的方明煦,膝盖突然很痒痒,他特么又想下跪磕头了,对方的肉金贵着呢,且几斤几两他心里有一杆秤,他赔不起小方流出来的血,只能铁汉柔情一把,说兄弟要不我给你磕几个响头吧,钱先欠着,以后我一起还你。说完这话陆孝真想抽自己大嘴巴,他和小方还能有以后吗? 没想到小方的眼泪没有如约而至,方明煦静静地坐着,脸上是那种学霸期末考试涂错答题卡的平静且平淡的伤感。陆孝说,真的对不起,我叔叔早年间因为爱情受了刺激变成精神病了,情绪不稳定,容易伤人,你要是心里过不去这一关,你就挥起拳头冲我来几拳,打几拳都行,我特别抗揍。 话音刚落,方明煦伸出他的大手,放在陆孝的脑袋上,从前往后捋他的头发,把他捋成乖巧的小牛犊子,捋着捋着,陆孝先流出眼泪,又说自己是被手里的白沙烟熏的,医院不让抽烟,但有很多人仍然在抽,有的人身体疼,有的人心里疼,反正大家特难受,只能抽烟,在烟雾气里抹眼泪,又骗自己说烟呛的。 70. 陆孝说了一些难堪的往事,比如他的身世。前不久,卖母亲遗物时,偶然发现这样一件事情:他是陆家违背伦理纲常生产出来的玩意儿,是老公公和儿媳妇畸形爱情的结晶。显然有很多人不知道此事,有的人确实是不知道,有的人在维护他的体面——他的精神病叔叔一听见他试探性地叫二哥,肯定要抽他的耳光。 陆孝虽然从小就欺骗自己,把自己摆在正确的位置,但每回和发小儿看那种从废品站偷回来的黄.书,上面有老公公和儿媳妇的快乐爱情故事,陆孝直接烧书。 所以,陆孝不太开心,陆孝说明天是他爸的祭日,但他爸又不是真正的父亲,姑且称呼他为假爸,假爸是个老阴.逼,这么多年陆孝才想明白,家里不太多的钱几乎都用在陆秋身上了,陆秋快上高中的时候,假爸领着正发育身体的陆孝去卖血筹钱给陆秋交学杂费,可能回来时看见陆孝的同班同学(村长的儿子)有新书包,有新教材,有学可念,心生愧疚,当晚上吊自杀。 接着陆孝又讲到他叔叔的恋人,一个很倒霉的男人,也是死在了很多年前的明天。陆孝说,这个按理来讲我应该叫他婶婶吧?但他是个男的。 聊到这个该方明煦难受了。 方明煦觉着幸亏那位是个男人,假如历史变换一下,以他父亲的脾性,他大概会随着一颗种子种到另一个人的肚子里,从另一个屁股.里生出来,仔细算算这其中的关系,他和陆孝差了非常标准的一辈。 方明煦问陆孝,方家是你的什么人?陆孝回答说,仇家。方明煦又问,你有多恨他?陆孝仔细想了想,回答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描述不出来,如果让我做个假设,我可能会冲上去捅他几刀,看见他流血了,才能放心。 听到这里,方明煦忽然说,我全身都痛。 陆孝也难受,陆孝说,我还是给你磕几个响头吧,我太难受了,又没什么可给你的。 方明煦等一个安静的岔口,告诉陆孝,你不用还我什么,你能喜欢喜欢我吗?你能爱上我吗? 陆孝马上就说,我能。陆孝还在心里补了好几声,我能,我特别能,我肯定能。 方明煦想起小时候在日记里写过的话,伤心是会让人死的,伤心是非常可怕的一样东西。继承到这一辈,如果有人让他感到伤心,他不会因为伤心而死,因为他的伤心有数值,谁送了他伤心,谁就会收到加倍的伤心,他最不想伤心死掉。
第36章 71. 陆孝坐上了回庆丰屯的汽车。 那个人埋在庆丰屯的大山里,陆孝每年去山里扫墓,总要走过一条杂草丛生的野道,现在这个季节,瓢虫满天飞,陆孝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上面的图案算是最素净的——断了一半、血淋淋的手掌,陆孝把衣服帽子紧紧地套在头上,犹如上吊一般把两根长长的白色带子扎紧(防止瓢虫飞进衣服里),迎着热气走,成群结队的瓢虫撞在他的脸皮上,留下一点恶心的味道,陆孝干呕着从一旁蔫头耷脑的柳树上折下一截柳枝,像肉铺老板赶苍蝇似的把它们赶走,稍有懈怠,全身立刻被糊上一层红橙相间的瓢虫,陆孝扭动几下.身体,感觉后背已经被糊了好几层了。 每年的归山之路都十分难走,陆孝甩着柳枝条,一个人左踢一脚右踢一脚地走野道,他的外八字脚曾经使他非常得意,他的发小儿老远就能认出他的背影,好能装.逼的背影,陆孝说,我东北牛德彪装.逼犯法吗,肯定不犯法。 唯一有意思东西的是路边一个塌陷进去的黑洞,黑洞旁边种着干巴的老玉米,洞前长着纠缠不休茂密的红色野果,据陆孝的叔叔讲述:此地最适合野.合,我和他在此地野.合过很多次,不论是温度还是山风,都十分令人心驰神往。 陆孝拎着长长的枝条,在黑洞门口恶狠狠地甩了几下,语气也是同样的恶狠狠:让你们俩野.合!臭流氓!现在阴阳相隔,天人永别,难受不?就问你俩难受不? 扫墓是个技术活,但陆孝不懂技术,陆孝每次都卖力地把墓碑擦干净,在大山里这样的举动显然有些诡异。擦干净以后,陆孝便靠着干净的墓碑磕磕巴巴地读起他叔叔写的信,有时读到一半也会流下眼泪,好几次刚想多流点眼泪,一抬眼皮,发现远处有人来扫墓了,但扫的非常不正经,像是来野餐的,手里拎着四罐啤酒五根火腿肠,看一眼,陆孝的眼泪很快干涸,干涸的眼泪到哪里去了呢?原来都顺着嘴角流出来,变成口水。 这个地方风水很好,安全又寂静,像他爹埋的地方就很差劲。 陆孝几乎每次去他爹所在的山头扫墓都能抓到几个烧纸的,山上一把火,山下派出所的大标语还挂在两棵树上,就有人熟视无睹,好哇,陆孝勃然大怒和那些人打起来,大家一起进了派出所。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陆孝觉得这座山头的风水实在不好,保不齐哪天他爹就和山火一起灰飞烟灭,他作为一个缺乏文化和小时候被神婆骗过的男人,每次给他爸扫墓的时候,手里总要捡点什么趁手的家伙。 这一次,山里出奇的平静,陆孝丢掉手里的大石头,把它扔出好几米远。 他爹的墓前摆着好几个体面的大花圈,还有苹果和香水梨,陆孝觉得这事诡异,走上前去闻了闻几个熟透的香水梨,真香,陆孝立刻把不明人士送的祭奠水果揣走了。 有人给他爹扫过墓了,陆孝从另一条小道走回村里,跟村里的牛大娘打听,牛大娘总去山里捡野生核桃,还在山里开垦了一小片玉米地,牛大娘的话非常保真。 牛大娘说,有个年轻小伙儿来过,长相几乎和你叔叔一样,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孝马上就明白了这个不明人士是谁。 72. 陆孝的初恋叫陆义明。 说不上有多了解他,陆孝的复仇之路开始了,尽管四十岁民警曾经多次告诫他,不要和反社会人格的变态纠缠,以暴制暴不是好办法,好办法是报警。 陆义明在十七岁的时候特别喜欢吃镇上卖的一种烧鹅,可对半劈开,切成小块,用酱汁拌匀,是一种口味比较劣质的廉价熟食,陆孝不讲究吃穿,觉着东西还行,像陆义明在吃穿用度上都要矫情一下的人居然也觉着还行。 陆孝坐汽车去镇上,碰巧今天赶大集,廉价熟食小推车出现在集市的末尾,陆孝在不远处的馄饨摊上等着,吃了两大碗白菜馅馄饨,抽烟的功夫看见了陆义明。 说明他还是很了解陆义明的。陆孝把这根烟抽完,走到馄饨摊老板跟前,问五十多岁沧桑的女老板,您还用小刀切洋葱吗?要不先借我使使,我一会儿还您。 陆孝顺走锋利的小刀,直接把它光明正大的握在手里,以前他一般把小刀揣在兜里,后来嫌扎屁股,现在陆孝想的是,他要光明正大的复仇,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没什么好躲避和隐藏的。 走三步的时候,陆孝想,他用不着像他叔叔那样粗暴地割.头,弄得血淋淋的,周围邻居看了觉都睡不好;走五步的时候,陆孝想,他要一下把陆义明捅个对穿,他的复仇之路就差这么一哆嗦;走七步的时候,陆孝想,挺好,不管你是跟我激流勇进、勇往直前,还是跟我在这秦王绕柱走,我手里的家伙贼顺手,今日大仇得报。 陆孝离陆义明只有一步之遥,手上的刀不差那么一步,直接扎了过去。讲起条件反射,陆孝觉着他又算是很了解陆义明的,陆义明一躲,陆孝的刀顺着熟食摊的玻璃罩子切了过去,把黏着一层油脂的玻璃罩子扎碎了,刀尖透过这个隙缝扎进陆义明的肩胛骨里,陆义明的表情很惊讶,陆孝想,他应该是被陆氏家族东北牛德彪深藏不露的武力值震住了。 陆义明说,我给你爹扫墓,你他妈在这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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