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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孝背对着方明煦，所以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是否安静地入睡了，陆孝想起陆义明的警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紧紧握住了那把刀，他想，人的忍耐力和战斗力弹性很大，如果他睡在方明煦的外侧保护他，那么战斗力一定能弹出来一个峰值，一定有个点让他不会再沉默和认输，说来好笑，这种感觉就像村里神婆的信徒痴傻地、笃定相信神婆定律，有个无法撼动的信仰。 陆孝把自己感动到了，被眼皮底下的眼泪泡着，在温暖软和的被窝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78. 陆孝做了一个梦，梦见最难过的一段时光。他和几个发小儿去偷铁条，他并不知道那些铁条值多少钱，等到警察找上门，他爹刚好在家门口用半个葫芦瓢舀水喝，他们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没见过人民警察了，他爹手一抖，葫芦瓢掉在地上摔成八大块儿，葫芦瓢和他爹的衣服一样旧，他爹用发抖的手狂拍自己的胸口，说陆孝不可能盗窃！使劲一拍把旧衣服扯出一个大洞，寒碜极了，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包括陆孝，这么笑算怎么回事？他爹立刻信了，没脸没皮的陆孝是偷了，是盗窃了，他爹怒气冲冲地把陆孝的手往脏兮兮的案板上拽，右手拿起家里唯一的一把菜刀，臭骂陆孝这么个丧门星贱鬼，说着就要剁掉陆孝的一只手，以儆效尤。他爹的话讲得很失真，因为在场的人里，仅仅有一个人明白以儆效尤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他爹本人。 陆孝还是未成年人，场面太可怕了，为了保住陆孝的手，大家把情绪激动的陆孝他爹的胳膊掰到后面，强行使他冷静下来。很快陆孝的判决书下来了，陆秋提着陆孝的破行李送去城里的少管所，他们村里的穷鬼们和陆孝一样，行李瘪瘪的，啥也没有，附近村子里的小孩也是一样，陆秋当时很神奇地变出二十块钱给陆孝买了换洗衣服塞进瘪瘪的行李里，陆孝问她钱是哪里来的？陆秋直接说实话，是偷小卖部老板娘的。陆孝生气了，用手扳正陆秋的小肩膀，说你还敢偷？你再偷我他妈把你两只手都剁下来喂狗！对于剁手这种警告，陆秋并不觉得可怕，反而有种解脱感，他爹拿起菜刀的那一刻，陆秋总想把自己的手放进去，然后眼皮一眨，血光四溅，但最终陆秋决定把自己修正为一个好人，因为陆孝说，我愿意把一半的生命换给你，让你好好活，我活到四十岁就行，你要活得很长很长，活得很好很好。 陆孝进了少管所里以后，发现他们区的小孩都和他一样土兮兮的，并且家境贫寒，只有一个人不一样，陆义明和他们不一样，主要有两点不同：一是陆义明家是城里的，很有钱。二是陆义明是高中生，陆孝他们都没有上过高中，有的连初中也没有上过，所以很奇怪，穿着蓝白色高中校服的男孩也会进来？陆孝主动去看陆义明的脸，看见他的脸上有一道一寸多长的伤口，因为这张脸，陆孝第一次和牢头打架（他们的小组长被他们称为牢头），陆孝的脸也被打伤了，但不是美观的那种伤口，陆孝的脸完全变成了一个猪头，这个猪头引起了陆义明的注意，因为不管是早晚洗漱的时候，还是休息吃饭的时候，总有人调笑这件荒唐事——陆孝为了一个男的和牢头打架。 于是陆孝的噩梦来了。清明节的晚上，陆孝被陆义明拽进宽敞的卫生间里，他的上衣被掀开一半，裤子被撕坏了，陆孝张开嘴巴却失了声，他发现男人可以用这种方式无耻地羞辱他，以一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正视这种羞辱，所有触感、听觉、视觉都成了帮凶，连寂静的风声都带着可怕的记号，记在陆孝的人生中，后来陆孝很怕刮风，他很怕风声一响起，陆义明就会来。 陆孝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手里握着枕头底下的那把刀。 大口喘气后，陆孝发现自己的上衣被掀开一半，裤子被脱掉了，在梦里有人摸他，在现实里他发现也有人摸他。 陆孝问平躺着的方明煦，你脱我衣服啦？ 方明煦点头。 陆孝又问，你摸我啦？ 方明煦点头。 陆孝索性把衣服都脱了，钻进方明煦的被子里，脸贴在方明煦的手掌里，肩膀贴在方明煦的胸膛上，方明煦去吻陆孝的脸，吻到陆孝的血和陆孝的眼泪。 方明煦又用大手捋着陆孝的头发，从脑袋顶捋到陆孝的后腰，方明煦说，你要我杀了他么？你点下头，我就用你的这把刀杀了他。
第40章 79. 第二天早上，陆孝去早点摊吃麻辣牛肉面，热气腾腾裹着一层红油的麻辣牛肉面刚端上来，陆孝忽然觉得眼前的灿烂阳光被人遮住了，一抬头看见穿着便服的二十岁刑警，昨天与二十岁刑警见面时，二十岁刑警穿着陆孝最害怕的制服，立立整整，陆孝也就敢看一眼，陆孝昨天还问人家抽烟么喝水么套近乎，后来想想四年本科念出来的警校优秀毕业生全身闪闪发光，引以为豪的母校校徽别在最显眼的位置，从校徽上愣是反射出来一道光，陆孝实在没那个必要套近乎，最好少看几眼。 今天的二十岁刑警穿着一件浅蓝色牛仔外套，外套口袋鼓鼓的，陆孝的目光有些不自然，两只手尤其不自然，竟然扭曲地搭在一起，好像有某个无形又闪亮的手铐把他拷住，二十岁刑警迎着陆孝不自然的目光把兜里的苹果掏出来，稳稳地放在桌面上，问陆孝，你不会以为我带枪出来了吧？很神奇，陆孝觉得拷住自己两只手的银铐子立刻消失殆尽，陆孝松了口气。二十岁刑警把苹果推到陆孝面前，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接着又说，麻烦老板给我来一碗麻辣牛肉面。 陆孝不好意思先动筷子，只能垂着脑袋等着，二十岁刑警说，你干嘛不吃啊？快吃啊，一会儿油凝住了还怎么吃。陆孝只能拿起沉重的筷子，假装吃，其实只挑起几根断了半截的面条和一根香菜，为避免尴尬，陆孝像蠢驴似的地发问，你们人民警察还吃麻辣牛肉面啊？了不起！二十岁刑警看了陆孝一眼，说我不是人吗？是人都得吃五谷杂粮。陆孝赶紧点头，接话说对对对，领导教育得对。 二十岁刑警吃饭的速度超过了陆孝，其实很难有人超过陆孝，陆孝比村长家养的狼狗吃的还快，陆孝本来就向非人类靠拢，能比陆孝还迅速的人，让全人类傻眼。 吃完牛肉面以后，二十岁刑警通知陆孝，现在他们是单线联系，他是陆孝的上线，陆孝最好每天早上来面摊晃一下，让二十岁刑警确认陆孝的安全。陆孝说，你这确认方式可有些死板啊，有没有灵活变通的？二十岁刑警说暂时还没有，还在想。 两碗麻辣牛肉面算是二十岁刑警请的，陆孝一边说让人民警察请我吃早点我哪好意思，一边把兜里的十块钱塞进内裤兜里。 80. 二十岁刑警把身上的牛仔外套抖了抖，抖出两颗陆孝因为疯狂吃面掉出来的花生豆，本来自由散漫的牛仔外套被人民警察穿出来一点正气凛然，二十岁刑警用食指敲敲桌子，问陆孝，陆义明对你还讲过什么话？仔细回忆回忆，别漏掉什么细节，你要知道，你所反映的每个细节都是保护人民群众以及人民群众利益的一块儿砖石。 陆孝有些羞愧，说我想起来一件事。陆孝把陆义明走之前要报复陆孝男友的话一字不落地讲述了一遍。 二十岁刑警问他，你昨天在局子里怎么不说？你怎么才说？陆孝只能回答，我……我我……回答不清楚，陆孝也不明白他昨天为什么在人民警察面前不好意思说。 ——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方明煦。 陆孝说完以后还有点羞涩，羞涩的感觉和憋笑的感觉差不多，他有可能就是在憋笑，那是一种因为幸福和过于满足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就在脸上散开，只能憋住。 方明煦？二十岁刑警对这个名字很有印象。陆孝说，别啊警察叔叔，在你那里有印象那不叫有印象，那叫有案底，我敢发誓，当着两碗麻辣牛肉面的红汤发誓，方明煦就是一涉世未深的学生，他连红灯都没有闯过，荣誉市民知道吗，他就是那种男人。 二十岁刑警反驳陆孝，说你别不信，知道我大学期间连续三年获得什么大赛第一名吗？陆孝则答，铁人三项比赛第一名？内务整洁形象大使比赛第一名？我知道了！吃饭比赛第一名！你吃得最快！ 二十岁刑警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重新理了理衣领，刚好碰到脖子上挂着的一串叮当乱响的银链子，总算有点便衣的气质。二十岁刑警宣布答案——速记比赛第一名。 陆孝也疑惑了，从桌子上摸出一根软中华抽，抽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抽，只敢一会儿吐出半口烟雾气，一会儿低头沉思再吐出半口烟雾气。 二十岁刑警问陆孝，你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陆孝沉沉地吐出一口烟雾气，摇头，说我他妈被好多人骗过了，买洗发水沐浴露都让人骗过，我如果再让人骗，我就要动手了。说完陆孝抬眼看，看见二十岁刑警的一身正气，于是赶紧说，我说的动手不是那个动手的意思。
第41章 81. 陆孝去理发店把头发染黑了，顺带着让总揩油的理发小哥把头发剪短点，没什么要求，陆孝说剪那种硬汉的发型。理发小哥说好嘞，然后手起刀落，几剪子唰唰从头顶掉下两大块儿黑色头发，像两块儿发霉的墙皮，理发小哥又开始竖着剪，手指十分灵活，陆孝说，你这么剪，会不会剪到自己的手指头啊？理发小哥被陆孝逗得发出银铃般少女的笑声，然后开始揩油，手指头从陆孝的领口开始往下伸，陆孝起初还忍着，因为这个理发小哥技术不错，价格便宜，后来陆孝实在忍不住了，说我.操.你妈，你快伸到我腚.沟里头去了！傻.逼玩意儿！理发小哥才停手，接着给陆孝的头发修修型。 从镜子里看自己，陆孝看见一张眼皮肿成美国提子、嘴角有淤血、脸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理发小哥剪的发型倒是不错，比二十岁刑警还硬汉，只是搭配这张有点残缺的脸实在看不下去，陆孝寻思方明煦是不是一个喜欢审丑的人，审美观跟咱老百姓不太一样呢，陆孝问理发小哥，我长得是不是有点丑啊？ 理发小哥把两只巧手搭在陆孝的肩膀上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居然开始注意个人形象了，啧啧，你当然不丑啦，你要是丑我能揩你的油？ 陆孝矢口否认，拿起二十岁刑警当借口，说最近在和一个警察弟弟打交道，总觉得警察弟弟的眼神很不友好，好像歧视他似的。理发小哥说，你他妈和一个警察比谁硬汉？你疯啦？ 陆孝想想也是。 理发小哥安慰他，说你现在的脸和一年前的脸又不太一样了，你有点长大了你知道么，你现在是个成熟男人了，虽然你是个小窄肩。 陆孝从理发店出来，觉得自己确实十分硬汉，然而这种硬汉气质维持到城北迪厅门口，陆孝看着迪厅门口花花绿绿的头发，他还是喜欢那个发色，他还没有成熟稳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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