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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之前,李识宜会毫不犹豫起身走人。他不在意别人的事,也不想听别人的过往。但此时此刻他坐着,心里不习惯,身体却像被钉子钉牢了。 “这次的事,说穿了还是以前种下的因,今天才结出恶果。”谭振江操着苍老沙哑的嗓音说,“……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李识宜转过头,无言地看着他。 谭振江再度叹息一声。 手部手术是个精细活儿,虽然不比开胸、开颅那种大工程,但也耗时间耗精力。四个多小时后谭承才被推出来,他人是清醒的,就是局麻的劲儿没过,不方便四处活动。医院给他安排了顶层的一间私人病房,还是那种带淋浴间的套房,光照跟视野都很好,拉开窗帘阳光就会把房间里洒满。 头一件事当然是听他爸的教训,不过他脸皮厚,听了就听了,听完以后父子俩还合计怎么把邢家掀个底朝天,前后商量了将近一个小时。 送谭振江走后,谭承四处没看到李识宜,心里既紧张又受挫。他怕李识宜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说,那真是比手掌上的伤还让他痛苦。 正在走廊来回抓人问,猛地看见李识宜从另一头远远地走过来,他心脏咚一声落地。 “你没走啊……” 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此刻的嗓音有多温柔,嘴角又有多得意。李识宜有些不自然地说:“去了趟卫生间。” “喔喔。” 谭承低头看见他湿漉漉的手指,水珠挂在洁净白皙的指尖,就像是荷叶上凝了一晚上才出现的晨露,用一句美不胜收来形容都不为过。 李识宜避开视线走进病房,看到沙发上放着叠好的衣服,那是在急诊开刀时护士从他身上剪下来的,表面血迹斑斑。 李识宜轻微吸了口气,转头发现谭承还在盯着自己,皱眉问:“你在看什么?” 谭承笑了笑。 他嘴唇因为缺血而发白,但勾唇的模样还是英俊无匹。 “看你包着脑袋的样子没见过呗。” 李识宜脸色刚一变,他忽然接了句:“不过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说完以后他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李识宜,像是要把那张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微妙转变都尽收眼底,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可惜李识宜侧坐到旁边,不把正脸留给他。 谭承问:“炀炀怎么样。” “安全。” “还在咱家?我让小徐过去一趟,她哪经历过这个,肯定怕得要命。” “我已经给小徐打过电话了。” 谭承颇有些诧异:“还挺心有灵犀。” “……”李识宜无言以对。 很快,药劲逐渐上头,谭承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忍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扛不住,回床上半躺半靠,不一会儿头上开始冒冷汗。李识宜给他倒了杯水,他摆摆手说不喝,李识宜又给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谭承蹙起眉:“你别忙了……头不晕?坐下休息会儿。” 李识宜依言坐到单人沙发上。 他的脸颊在阳光下如同绝妙的缎面,呈现出一种相当柔和的质感。谭承看着看着就想摸一摸,揉一揉,讨点儿甜头。但他手上不是血就是灰,脏得不是一星半点,估计在李识宜脸上一碰一个印。再说他疼得站都站不直,不想在李识宜面前丢这个脸。 李识宜心里装着事的时候最安静也最迷人。 谭承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在想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有什么想不通的,邢天羽这回是孤注一掷,抱着鱼死网破的心干的这一票。他就是个傻逼。他是解脱了,他们家怎么办?如果不出今天的事,我检举他也只是检举他个人,我爸也会打招呼,不会大范围走漏风声。现在倒好,一个经济案件被他弄成刑事案,以后邢家在北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其实邢天羽这么做,最心寒的人是谭承。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谭承一直当他是哥们儿,处处维护他,帮衬他,替他出谋划策,虽然有时候也争得脸红脖子粗,但哥们儿之间的情义不是假的。 为了护住李识宜,谭承不得不把他办进牢里,原本还怀着三分愧疚之情,现在也没有了,多年友谊只剩下一地鸡毛。 但是无论如何,谭承都不后悔。不管是跟以前的哥们儿通通撕破脸,还是离开家里出来自立门户,还是认识李识宜……他都不后悔。 不一会儿谭承被主治医生请走看症。本来主治医生已经亲自过来,但谭承愣是把人给拦在了外面——因为李识宜在沙发上睡着了。 李识宜伤得也不轻,今天又过得这么惊心动魄,刚才强打精神说了那么多话已经是极限。 出去之前谭承给他盖了床毯子,窗帘拉上,大灯也关了,只留下一盏柔和的台灯。 闻着李识宜身上的消毒水味,谭承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拥有了全世界。他知道自己的手肯定好不了了,但他不在乎,只要李识宜还在身边,还愿意多看他一眼,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 明天有点事不一定更,我尽量我尽量朋友们!
第66章 照料 李识宜的伤是外伤,看着吓人但恢复起来很快,不到十天就拆线了。但谭承不同,他的伤进展缓慢。好在他心态看上去不错,每天照常接受各种检查,烦了就折腾医生护士和小徐,住院住得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 还有一件事让他特别振奋,那就是李识宜几乎每天都来医院看他,虽然来得都不早。 李识宜在北京明摆着没什么事干,但谭承太了解这人了,以他的脾性,肯定要睡懒觉。 早上睡到九十点钟,起床拖拖拉拉地遛一趟狗,回到家给自己做点儿黑暗料理,给狗喂点粮,差不多就到中午了。然后他再上上网,看看书,眯个午觉,时间就不早了。肯定是这样,绝对错不了。 一想到李识宜穿着柔软的居家服,顶着那张清心寡欲的脸,在他们共同的家里补眠、做饭、洗碗,进进出出的模样,谭承的心就像被无数只蚂蚁一起咬,咬得又麻又痒,恨不得冲回家一口把人给吃下去。 但他不是傻逼,他不会这么干。 李识宜就像是洞穴里的小动物,而谭承就像是守候在外的野兽,一边警惕地巡逻,不让其他野兽接近这里,一边嗅闻着里面的香甜气息,强压下想把人吞吃入腹的急切,耐着性子来回踱步。他在等,等李识宜内心对自己的芥蒂完全消弭,心甘情愿地被自己给吃下去! 后来光人来还不止,迫于谭承的种种伎俩,李识宜还会给他带汤。 事情起源于出事后的第二周,谭家保姆照常送大补的药膳过来,但谭承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喝的时候就一脸嫌弃,喝完以后更是上吐下泻,差点儿没把胃给吐穿。主治大夫检查完,得出的结论是他什么毛病都没有,纯粹就是不爱喝,身体的自然排斥反应。 当天晚上谭承脸色很苍白,又硬挺着水米不进,像是在跟谁怄气。李识宜看不过去,坐在旁边守了一会儿,他干脆把背给横起来,留给李识宜一个莫名其妙的背影。 “你这是干什么,”李识宜冷冷地问,“突发其想要绝食?” “没有。”谭承的回答斩钉截铁。 “那就起来把粥喝了。” “闻着跟中药一样,喝不死都能毒死,老子不喝那玩意儿。” “……那依你呢。” 尽管语调依然冷淡清静,但李识宜的用词很温和,听上去有些委婉和无奈。 谭承立马翻过身,眼中精光大放:“把这玩意儿倒了,我要喝你做的。” “我做的?” 他的手艺向来狗都不屑。不知道谭承是不是刀戳到脑干了,居然要他下厨。李识宜奇怪地盯着谭承,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这说到底不是什么过分要求。李识宜的心并不是铁打的,对于谭承他多多少少有不忍,况且他也不想欠谭承的。如果做点什么能让自己心理平衡,能让他还一部分人情,那又何乐而不为。 于是从第二天起,每天下午四五点钟,谭承什么都不干,就在病房里抻长脖子等李识宜。 李识宜做饭确实是难吃,但谭承只要求他做粥,顶多在粥里加点海鲜或者火腿,再难吃也不到吃不下去的地步。何况只要是他做的,对谭承来说就是山珍海味,根本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每次喝粥的时候就是谭承最幸福的时候。他像只养伤的老虎,晒着太阳,享用着另一半打回来的猎物,尽管左手连拿勺子都办不到,但嘴里是甜的,心里也是甜的,每根头发丝都沉浸在幸福的感觉中。 “我说,”吃完了,他舔舔嘴唇,眯起眼睛打量自己的另一半,“手艺有进步啊。” 李识宜低头在玩手机,没接话。 谭承不满地道:“老子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那你不吭声?” 话音刚落他突然发现李识宜左手中指上包了个创可贴,虽然不算显眼但十分可疑。 “你手怎么弄的?” “没什么。” 越掩饰越有问题,谭承咬死不放,拽过那只手来细看。李识宜抽走,轻描淡写地说:“做饭不小心切到手了。” “什么?”谭承两道眉头死死拧到了一起,“就为做这点儿狗屁火腿粥,你还把手给切了?” “嗯。” “……” 谭承直接从床上下来了。他刚才还想装装病,这会儿也懒得装了,精神抖擞地瞪着李识宜。李识宜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 “算了算了,以后你别做了。”谭承摆摆手,脸色难看得像是切到了他自己,“我他妈真服了你,做个粥能把手切道口子,让你做点别的还不要了你的命?就你这样儿的怎么还能修车,动手能力根本就他娘的等于没有,只能等着别人伺候你。” 这个别人当然也不是别人,而是他谭承自己。他黑着脸盯着李识宜,只见李识宜脸色淡淡的,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 不知道怎么的,谭承鼻腔猛地一酸。 半晌没动静,李识宜从手机小游戏里抬起头,只见谭承脸皱了皱:“你还是学学吧,我是说做饭。不管怎么说……起码不能天天吃外卖,那玩意儿不健康,你的胃又不好。” 李识宜疑问地盯着他。 他惨淡一笑:“以后我怕是不能做给你吃了。”说着他拧过头,佯装无所谓地看向窗边,“不过这样也好,我的手艺又不怎么样,不做就不做了吧,以前就不见你有多爱吃。” 李识宜顿了一小会,淡淡地转开脸。 对于以后他们谈得很少,或者说几乎不去触碰,话题故意绕着走。谭承不敢问李识宜还回不回宁波,李识宜也没主动提起过。但据谭承观察,李识宜来回来去就只穿那两三身衣服,并没有新添置,显然是不打算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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