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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意心僵硬的和牧靳呈对视片刻,在男人强势的视线下,艰难低头。 寄人篱下是这种滋味,他现在是饱尝了。 牧靳呈去浴室洗澡,走之前扔下话要在出来后看到这碗饭吃完。 “不要想着去倒掉。”他好心提醒,“有监控。” 随着关门,客厅里只剩杨意心一人,他呆呆地坐着,脑袋呆滞,盯着眼前的空气放空自己。 灯只开了餐桌这一盏,四周的阴暗慢慢朝他聚拢,杨意心能感知到被注视的恶寒,四下届是蠢蠢欲动舌尖滴血的恶魔,头顶小灯散发的微微热度让它们不敢靠近,只要光源堙灭,便会前仆后继地朝他奔来,撕扯成面目全非的同类。 杨意心狠狠打了了冷颤,埋头吃饭,一口口往嘴里塞,自虐似的噎自己。 饭凉了一些,米粒儿也没有刚才软烂柔和,杨意心强迫自己的吃,最后呛到气管狼狈咳嗽。 他尝到嘴边有咸味,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又哭,又哭,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只知道哭。 杨意心突然生气,用力地擦脸抹掉眼泪,可是眼睛不收控制,泪水越摸越多,他又急又气,猛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死死咬着唇不泄露任何声音,佝偻着身子已然崩溃。 杨意心恨自己,恨控制不住情绪,控制不住眼泪,控制不住每天想死的念头。 更恨自己是个累赘,曾经是父母的负担,现在成为牧靳呈的负担。 他总是没用,总是搞砸一切。 好像所有好事都绕着他走,美好昙花一现,想留住的不过是一捧薄沙,五指一握便从指缝溜走,再次摊开掌心只有散落沙粒,聊胜于无。 牧靳呈从浴室出来时杨意心还在哭,嗡嗡耳鸣隔绝一切声音,杨意心连自己哭声都听不到,更无法感知牧靳呈的靠近。 最后杨意心哭到快窒息,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鼻子堵住无法呼吸,只能张嘴喘气,脸色又青又白,看着实在吓人。 等他缓过来时,不再餐厅坐着而是在沙发上,牧靳呈坐在旁边,头发湿湿的滴着水,穿着浴袍一脸冷愤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小瓶喷雾,隐隐有通鼻的字迹。 杨意心大哭过后身体被掏空,精神萎靡不振,呆呆地坐着,像个脆弱的粗娃娃。 大概牧靳呈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将喷雾扔桌上,去把凉透的饭又热了一遍端过来。 鸽子汤再次冒着热气,浓郁的药膳香气散发出来,飘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牧靳呈没问他为什么哭,也没说别的,把饭凉得温热后,端在手里舀一勺送到杨意心的嘴边。 杨意心失魂落魄,眼眸无光,对于嘴边的饭无动于衷,没给反应。 牧靳呈将勺子扔碗里,捏着杨意心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不用闹绝食给我看,你真想死的话不如一头撞来的痛快。” 杨意心的眸子是散的,没有聚焦,也没有看牧靳呈,完全是活死人的样子。 牧靳呈掐着杨意心的手指收力,很快又松开,“杨意心,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死,说实话,如果我经历你那些事情,我也不会想活。” “遗传双相,父亲出轨,亲眼目睹你妈把刀刺进你爸胸膛。” 杨意心有了反应,眸光微动,看向牧靳呈。 “逃了五年,躲了五年,本想一个人熬着,却发现初恋要订婚,还是和女人。”牧靳呈沉冷的嗓音陈述着,“你的过去本就不堪回首,如今还要把唯一的感情抹去,无人记得,像一个孤魂野鬼,对不对?” 杨意心颤抖身体,痛苦摇头,惊惧地捂着耳朵,退至角落崩溃摇头,“你闭嘴,你不要再说了,不要说了。” 他早知道牧靳呈能查到过去的一切,前段时间又在医院住了那么久,反复检查身体,各种仪器扫着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部大白天下。 苦苦隐瞒了五年的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牧靳呈说出来,好似曾经反复斟酌、陷入迷茫痛苦挣扎、再三权衡后的决定全是个笑话。 牧靳呈拽住杨意心的胳膊不允许他逃,带着干净的剃须水倾轧过来,宽阔的胸膛颇具压迫感的罩着细瘦的人,“那你妈妈呢?” 杨意心滞住,像是被砸了一棒,呆愣地望着男人。 牧靳呈想到调查出来的照片,眉眼相似的男女隔着玻璃窗,说话只能用电话,黄色马褂尤为刺眼,这是费劲心思找到的录像截图,做了画面修复仍不太清晰,从动作能看出来女人在抹泪。 杨母有精神疾病纵使伤人也可以免掉法律责任,但她是自首的。 她告诉警察伤人时自己是清醒的,没有发病,目的明确,就是要拿走杨父的生命。 【杨意心每回去看母亲两到三次,每次见面之后状态不定,有时候会很好,各方面进入最佳(注:柯明蕊最喜欢他的一副作品就是在此期间创造的),有时候会突然变差进入郁期,再次进入平稳期或者躁期的时间变长。】 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宋好的能力过硬,把杨意心的事调查得事无巨细。 “于你而言,你无法接受杨邵对家庭的背叛,因为他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你原谅了你妈妈的对你的伤害。”牧靳呈说,“她的病情在里面得到控制,如果出来之后只能看到你的墓碑,你觉得她会是什么反应?” 杨意心生锈的大脑艰难转动,咔哧咔哧的机器滋出生锈的刺鼻味道,他想起之前见杨母,她高兴地说通过了会计师考试,还自学了英语,里面的工作人员都很帮助她,定期有统一的体检,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错,没有和社会脱节,出来后可以立刻工作,不会拖儿子后腿。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大脑皮层阵阵发痛,杨意心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应杨母的,好像是鼓励,好像是让她注意身体不要太操劳,又好像第一次谈起曾经。 【“如果那天你没有提前回来闯入书房看到这一切,我是不会自首的。”】 【“意心,我可以装傻逃脱法律的制裁,但我没有。因为我伤害了你,害你加重病情,这是我应该有的惩罚。”】 【“儿子,不要恨妈妈好吗?”】 杨意心说好。 之后谁也没提负心汉,那个人从背叛家庭开始就彻底从他们的人生里除名。 杨意心又想起来小时候的几段零散的片段,杨父严厉,对他要求非常高,必须年级前十,否则回家就要挨批,因为杨母双相的原因家庭氛围总是阴晴不定,一度让小杨意心不知道该怎么和父母相处。 但不管父母如何争吵,杨母对杨意心是柔和的。 她会让杨意心尽力而为,不要逼迫自己,因为她明白逼自己做不愿意的事情、逼自己达到别人的要求、逼自己活在别人的期许里是一件多痛苦的事情。 这些安慰成了温暖杨意心的太阳,让他在倍感压力的家里能有勉强喘息的机会。 哪怕杨母把双相带给他,哪怕犯下原则性的错误,杨意心也能轻而易举的原谅她。 没有母亲的孩子漂泊无依,但他总能等到杨母出来的那天。 他答应了杨母要去接她,要在杨母重生之时给出第一个拥抱。 杨意心眼眶酸涩,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心如刀割,痛得无法呼吸。 牧靳呈没再说什么,重新舀了一勺饭送到杨意心嘴边。 这次杨意心没再拒绝,缓缓张口吃下,米饭太多,勺子太大,从嘴角漏了一些汤水出来。 牧靳呈把一包纸巾扔给他,“自己擦。” 杨意心哭了太久嗓子干燥刺痛,吞咽比先前更艰难,好半天才咽下一口,没缓上一口气第二勺又来了。 鸽子肉炖得软烂,牧靳呈剔掉骨头,把肉丝和米饭一起喂过去。 杨意心只能张口吃下,这次勺子里的分量适中,足够一嘴吃完, 他吃得很慢,但牧靳呈喂得很快,没几勺就撑得不行,鼻音浓重地说:“吃不下了。” 牧靳呈并不会理,继续舀饭送到嘴边, 杨意心皱着一张脸,痛苦道:“真的……想吐。” 牧靳呈:“那就吐了再说。” “……”杨意心没办法,只能继续吃。 磕磕绊绊的一碗饭终于见底,杨意心一直说吃不下想吐,到最后吃完了都没吐,只是脸色不好,捂着胃很不舒服。 出院前医生特意告牧靳呈,杨意心的嗜睡、精神不济和没胃口是药物副作用,他会觉得胃胀气,饱腹感很强,但还是得多吃,否则身体很容易垮掉。 因此牧靳呈没有理会杨意心的难受,拿着碗勺去厨房洗碗,等他出来后见杨意心倒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光线幽暗的客厅,想了五年的人睡在眼前,一片静谧温馨,让牧靳呈不由得停下脚步,在一旁凝视许久。 久到杨意心发出不安的呓语他才缓缓靠近,将人打横抱起来。 杨意心感知到热源靠近,像一只小猫似的蜷缩在男人怀里, 攥紧衣服生怕被抛下。 一米八的大床容纳两人绰绰有余,牧靳呈把人放进去,经过这一茬,湿润的头发自己干了大半用不着再吹了,躺在另一边,把床头灯调到最低档,手臂还没收回来,旁边的人滚进他的怀里。 “……”牧靳呈借着这方寸之间的光,看向怀中人。 有些瞬间他真怀疑杨意心是装的,但医院检查做不了假。 牧靳呈的手臂僵在半空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搭在杨意心的腰上。 这个拥抱迟到五年,这份安静是无数次的梦中所想。 牧靳呈不在意杨意心疯,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五年前牧靳呈就觉得杨意心是一只鸟,经此多年更加确定他确实不需要自由。 杨意心成了笼中鸟,只做牧靳呈一人的金丝雀。
第39章 木雕钩 杨意心从混沌的梦境中醒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人,被窝里暖烘烘的,被褥面料很是柔软,贴合着皮肤非常舒服。 他睡得不好,一晚上满脑子的梦,校园时代的记忆穿插着血淋淋的画面,温馨美好之中又有自己狰狞可怖的画面。 美梦混杂着噩梦,让他分不清现实,心里压了沉沉一块难以呼吸,把脸埋在枕头里缓了好一会儿睡眠带来的低沉感才渐渐消退。 杨意心闻到了牧靳呈的味道,属于男人干净沉稳的气息,昨晚睡着后的记忆模糊不清,他们应该是谁在一起的,好像牧靳呈抱着他。 但下一秒便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杨意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着头,蜷缩着身子把自己锁在被窝里。 没多久卧室门被打开,脚步声靠近,一股蛮力掀开被子,将缩成一团的人暴露在日光之下。 杨意心被明媚的光刺得睁不开眼,早晨的阳光明亮度很高,晒在身上也不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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