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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回字形走廊,幽深无窗,一侧挂壁画,一侧开木门,但都被锁住了。 他转过两圈,突然觉得脚感不对劲—— 地面如同无数泡过水的指肚,开始鼓胀发皱,噗呲破开,涌出一大团流质物,像是虾类死亡后泥泞变质的器官。 “鹤佳渐,”喻沛盯着地板,细细咀嚼过这个名字,忽而摇头讥笑,“你们特级,有时候真的无聊又恶心。” 他本以为这是某个无伤大雅的梦境攻击—— 特级向导总有些法子让哨兵吃点苦头,这些从领域拷问延伸而来的调教手段防不胜防,区别在于合规与否。 塞路昂纳前任首席向导最大的癖好便是让拥有豹属精神体的哨兵对他俯首称臣,在成功玩废第五名高阶后,联邦不得不敕令四位特向联手,将之关进意识笼。 直到喻沛边走边毁,在一处通风口发现了一枚尾羽。 那是全然迥异于衰羽鹤的表皮衍生物,色泽异常华丽,泛着丝绢般的光泽。 喻沛愣过一瞬,蓦然反应过来,这或许是阮筝汀的梦境。 他回头看了一眼面目全非的半条廊道,心情复杂地伸手去捻羽根。 下一秒,上下脐抽出几根细长的红线,将他手腕一缠。 纤羽光华流转,廊道阴森晦暗的表层眨眼褪下,尽头处的墙面悄然变化,不过半秒,瞬移至他面前。 病房门制式,有点旧了,灰底标牌上刻着“8-27床”。 玻璃视窗往里,整间独立病房透出股蜡笔质感,恰如定格动画—— 窗户大开,橙红的夕阳灌进来,把满室杏黄涂层泡成一盒霉变的奶酪。 其间被蛀空了,锈床朽柜,砍刀似的窄长窗台上,侧坐着个人。 身量纤瘦,病号服下摆在风中不断掀卷,像只振翅欲飞的灵鸟。 他也的确飞下去了,在喻沛拧动门把的那一刻。 后者脸色一变:“诶!” 下一秒,十数缕红线自窗框下方猛地旋飞而来,与喻沛腕间发烫的线脉倏而相接。 门扉消失,房间收缩成一扇窗,巨大的牵引力下,他直接扑出了窗外。 “飒——” 长风贯耳,纷乱线场在半空缠绕收紧…… 急剧下坠间,余晖没于地平线,天地阒暗前,他终于把那人捞进了怀里。 风声猎猎,对方仰起头来。 那是外表年龄不足15岁的阮筝汀,双颊没挂多少肉,衬得眼睛大而阴翳。 喻沛哑然片刻,唤道:“阮向?” 那人目光很钝,凝在他脸上认了许久,灰瞳里总算蕴出点光,当中有诧异一闪即逝。 对方显出点生气儿,一句话似嗔似叹:“你怎么今天也来了呀。” 喻沛微妙一顿,嗓子眼被棉团堵住一般,良久才道:“什么?” 他们还在下坠。 天穹广袤,星星像是被揉散的水银,一粒一粒的,忽大忽小,忽亮忽暗。 “你知道我是谁吗?”喻沛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睁着眼睛,却好似睡着了。 或许是一小时,或许是十分钟,喻沛护着对方,又砸进了走廊。 廊道笔直明亮,两侧开着病房,尽头散落着推车部件,天花板支下来的电子屏左下角写着——8。 “浅域结合每晚只入首场梦境。”喻沛正把两人间纠缠的红线解开,边轻声叹道,“你什么时候醒啊,或者换个梦,这里太——” 红线质地柔韧,他说着捻了一下,看着指腹的印渍,话音一断。 这是络丝,被血染透的络丝。 灯光开始闪烁,半分钟后,灯管自远处开始,噼里啪啦炸了一路。 呼叫铃又响了,阮筝汀眼中的木愣被惊慌取代。 他一头扎进喻沛怀里,死死抱住后者腰身,整个人都在哆嗦,声音怯怯的:“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 喻沛被扑得后仰,双手在发软的地面撑过一下,好不容易找到的线头又没了。 哨兵僵过片刻,抬起丝线垂委的手指,小心翼翼搭上向导肩头:“阮筝汀?” 感温探测器在狂叫,数个喷淋头支下,洒出的却是一大团个体相异的络丝。 那几条机械臂又动起来,关节吱嘎吱嘎的,姿势扭曲地攀回了推车。 自行重组后,这玩意儿活像个脓疱簇集的变异八爪鱼,拖着一车鸡零狗碎叮哩咣啷地冲过来,注射器踩着拍子“嗖嗖嗖嗖”射了一路。 墙面渗出药剂混合的胶状物,喻沛抱起轻飘飘的小向导,闪身躲进了最近的病房。 推车砰然撞上门扉,机械手在外疯狂拍打。 喻沛抵着门,红线绞缠间,埋首于他颈窝的人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手指。 ——做梦的人要醒了。 气温攀升,器具无风倒置,崭新墙面蜷曲,露出焦黑碳化的底色,天花板在无形火舌中塌垮,豁口间垂下挂着露水的蛛网,以及娇艳非常的爬藤月季。 鲛纱一般的灰青月色里,阮筝汀死死攥着哨兵双肩的衣料,一点一点、慎之又慎地抬起了头。 轻颤呼吸好似绒羽,扫在了对方喉结上。 后者盯着爬藤的审慎目光不由一动,复垂下眼。 吞噬一切的无形火场间,隔着麋乱红线,隔着不堪言的时序与空间,喻沛几乎与做梦者本人对视。 几乎。 毕竟29岁的阮筝汀绝不会在清醒状态下近乎使性似地问:“你今天怎么没对我笑啊?” 盘错龙骨间,猛然爆出一大团花苞,连带着把喻沛的理智爆掉了大半。 石膏板夹杂着花叶扑簌簌往下落,他偏头躲避的间隙,对那人扬起个笑。 散漫,从容,但眼角眉梢带着点拒人千里的矜傲,同平常相差无几。 “不是这种笑容。”阮筝汀不满意,说罢又垂头埋怨般地嘟哝道,“真是和某人待得久了,笑容都变得招人厌……” “嗯……介于梦外常不记梦里事,我权当没听见某人说我坏话。”喻沛试图同尚未认出自己的向导转移话题,以单方面维系这岌岌可危的固搭情谊,“这里为什么不能使用精神力?” “精神力?”阮筝汀静静盯着他,少顷,抓过他手掌放于自己胸口。 宽大袖口垂下,露出腕间自血肉中挣扎长出的尾羽。 向导声音平静:“你想离开的话,和之前一样,杀掉我就好了。” “什……”喻沛没来得及说完。 下一刻,眼前光华大盛,阮筝汀周身红线悉数木质化,遍生倒刺,碗大的月季群自心口怒放。 世界分崩离析,急风呼啸,每一块碎片都是一面旋转的镜子,照出千万张错愕非常的脸,那是—— * “砰砰砰——” 阮筝汀惊喘着醒来,窗外暴雨如注,敲门声还在继续。 他喉咙干涩,撑着额头,嘶哑问道:“谁?” 对方莫名其妙:“成蕤啊。” 不认识,他揉着太阳穴,怀疑对方敲错门了,耐着性子追问道:“什么事?” 对方沉默片刻,怒道:“你睡懵啦,还回不回喀颂了!?” 阮筝汀尚未清醒的大脑像被钎子凿开,搅成团的脑花在空气里晾过几秒,神经元堪堪一炸,这人才捞起终端—— 2631年3月20日,凌晨2:05。
第20章 喀颂 “还好还好,总算赶上了,差点就困在星港了。”成蕤系安全带的间隙,瞟过阮筝汀一眼,“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啊,呆不拉几的,向导素打了吗?” 阮筝汀虽然偶尔也会看点闲书打发时间,但对于目前的状况依旧无法理解。 一觉醒来处于五年多以前——消化太久没应声导致陌生哨兵破门而入——稀里糊涂以“喻沛”的身份在暴雨里赶赴星港——过检对答时由于太过磕巴差点被请到警务室喝茶——一番折腾后终于坐上了前往喀颂星区的飞船。 他举着安全带,没在状态地回看过去:“什么素?” 成蕤那头姜黄色的乱毛很形象地又炸了,双颊的雀斑开始蹦哒:“你没打吗!?要命了要命了,这一路可是有八个跃迁点。前庭紊乱、感官过载、情绪反复、狂躁发作、诱发性精神潮……” 某位训练有素的乘务员状若平常地晃过来,眼疾手快,给某潜在问题哨兵扎了两针向导素,在成蕤骤然歇火的“报菜名”里稍一致礼,功成身退。 阮筝汀捂着脖颈,又开始犯困了,他万分惋惜地想到:全星系因异种潮失落的11颗星球里,喀颂被赞誉为最奇瑰神圣的星区,他还不曾见过。 它靠近约塔边缘,是一颗吊鹤星。 常住人口不足1亿,环境开发度极低,全星区137座城镇186座雪山1179位守碑人。 这里矗立着联邦各个时期的军人纪念碑,包括自2614年开始驰援洛希亚星系的各军衣冠冢。 雪山巍峨肃穆,石碑以各种姿态融于冰川草甸间,迥异文字刻着所有轻盈自由的灵魂。 在这个神明与英雄死去的时代,这是离信仰最近的地方。 阮筝汀从未见过如此圣景,明山秀水间,不似在尘寰。 这般放逐自我、洗濯灵魂之地,刚结束62个宇宙时航行的向导在真情实意地高反。 成蕤有点怀疑人生:“救命啊,哪个正经人回自己家反应这么大的,这年头水土不服还发生在出生地哦!” 正经人阮某吸氧的间隙瞅他一眼,拿开氧气罐刚想说话,一张嘴就是:“呕——” 成蕤忙不迭塞了两粒含片过去:“放舌下,别说话。” 天空莹蓝广袤,触手可及,有飞行翼的动静由远及近,来人遥声喊着:“葳葳!阿翡!” “诶,姑妈!”成蕤冲她招过手,旋即小声咕囔了一句,“这乳名听上去真的太像小姑娘了,一点都不符合我威猛霸气的形象,难怪告白总是失败……” 风物壮美,半人高的草植在机械羽翅掀起的劲风里齐声颂祷。 阮筝汀站在不断翻浪的花海间,在极致纯净的色彩包围下,终于真切地认识到,这不是卫星画面里寥寂冰冷的巨大坟场,亦不是存于全息博物馆的数字画面。 它圣洁神秘,不足以用世间任何一种语言恰如其分地形容,却能平和诸般如蚕作茧似的谵妄。 这种真实在他拒绝穿戴飞行翼、由星港徒步四小时抵达目的地后达到顶峰。 ——虽然很大一部分是累出来的。 这座城镇很小,经反重力系统建于高空,各类环控设施已然迭代至最优。 向上是皑皑雪峰,向下是萋萋草甸,坐在任一屋顶都能鸟瞰整片表面荒凉、内里绚烂的流石滩。 阮筝汀觉得等一切尘埃落定后,自己可以新开一个选题,研究方向就是《论灵魂与各器官系统功能绑定的可证实报告》。 这玩意儿大概率无法发表,甚至不能在网站上实名公开,否则会受到正统宗教和科学界的联合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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