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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绥随口问道:“那向导叫什么?” “姓阮,”时贇挠头,鼻子一皱,打了个喷嚏,“嘶,那个字怎么念来着。” 时绥同埃文对视一眼,而后轻声说:“阮筝汀?”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时贇神色微动,孤疑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啊?” 时绥未及接话,有声音遥遥递来,清冽冽的,含着点笑:“说什么呢?跟一路了,硬是没一个人发现我。” 时贇一脸夸张的苦瓜相,朝他做口型:完蛋。 “队长。”埃文偏头,冲来人招呼道。 时绥边拉开时贇边冲他使眼色,两人打打闹闹,两秒之内达成不太稳定的共识,傻兮兮地冲喻沛扬起个笑脸。 喻沛扬手,有什么东西越过两人,被抛进埃文怀里。 时贇见状脸一垮,假模假样地控诉道:“你给他带什么了?我俩怎么没有?” 喻沛抬手想揉他的头,一见那乱糟糟的卷毛,只好退而次之搭上他肩膀,拖着声音故意逗人:“糖啊——反正你又不喜欢吃。” 埃文正拿着失而复得的工牌走流程。 时绥一听,转头扒着他手臂佯装惊叹:“这个牌子!队长你哪里弄到的!” 路上捡的,喻沛腹诽。 “不是,”时贇有些炸毛,踮脚探头去看,“你真给他带了糖啊?” 喻沛箍着人脖子将他往怀里一带,话题一转:“说我小话呢?” “怎么会呢,”时贇讨饶,挣扎着从他臂间钻出来,转头就把时绥卖了,“阿绥说他认识你新搭档。” 其实众人心知吐明,以喻沛的耳力,多半是听见了最后那几句话的。 手续刚好办完,时绥眼疾手快,扯过机器慢吞吞吐出的通行证,边骂边追着时贇往大厅3F口跑。 徒留埃文守着烂摊子,哭笑不得。 喻沛看着那两人摇摇头,以德报怨,帮胳膊肘往外拐的副队们分担了部分行李,敛笑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于是埃文把在塞肯疗愈中心的事挑着重点说了一遍。 讲完时两人刚好走到出口处,捡着只蹲在路牙装蘑菇的时绥。 “不是故意瞒着你。”时绥蹭过来,出了大门没几步,他就屈服在修黎离谱的户外气温之下,哆哆嗦嗦捂得只露出半张脸,“后来我们出任务的时候,你还在医院晕着呢。至于给你做领域调试的阮筝汀,当时上面迟迟没有敲定他就是你的搭档人选,嵇禾姑姑也没给个准话。” 埃文把外套脱给他,后者欣然把自己裹成了个球。 喻沛不置可否,他环顾四周,没见着另一棵学名时贇的蘑菇。 “找车去了,”时绥一脸世道竟如此凉薄的表情,“队长,你总不会打算让我们徒步走回去吧?” 喻沛一哂:“我只是顺路,时贇才是专程过来接人的。后勤没跟上,不关我的事哦。” “……”时绥躲在埃文身后挡风,仗着喻沛看不见,翻了个惊天白眼。 时贇大抵是得罪了后勤部,搞来的车车载空调没法制热。 时绥缩在后座,挨着埃文的云豹取暖,期间瞟了喻沛无数次。 后者终于烦不胜烦,转头盯着他:“说。” 时绥眨着眼睛冲人假笑。 喻沛敲了敲时贇椅背,后者会意,透明的隔音板徐徐升起。 “我接到小报告,说你在有固定搭档的情况下还去疗愈中心申请浅层疏导。组织说你这是公然浪费向导资源,”时绥观察着喻沛的表情变化,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云豹顺着毛,“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是对新搭档有什么意见。” 喻沛斜睨过来,语气玩味,“葛圻让你问的吧?他就没说过我的新搭档叫什么名字?你真的是今天才知道——” “打住打住!”时绥一脸猝郁,“队长,我求求你,能不能给我这个副队长一点最基本的信任。” 喻沛敷衍地唔了一声:“没意见。” “那我能问问原因吗?”时绥凑过去同人打商量,“不用太具体,老规矩,是你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 喻沛转开目光,看着车窗外极速后退的街景,神色在某一瞬间变得极为古怪。 “明白了。”时绥靠回椅背,对此类情况见怪不怪,“你的问题。” 隔音板缓缓降下,他点开个人终端,找到葛圻的通讯号,十分熟练地码了串字符过去。 态度良好,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惹人共情。 相对遗憾的是,这套说辞用过太多次,葛圻都会背了。 车开进巡防基地时,时绥才想起来问:“你那位新搭档今天在基地吗?” 喻沛敲着手腕的指节一顿。 * 按理来说,搭档之间的排班表是一致的,但两人还没熟络到会互相报备私人行程以防紧急情况的地步,所以喻沛也不清楚阮筝汀的具体动向,只是偶尔会在执勤时间外碰见他。 一次是在疗愈中心。 他在三楼挂晚诊,百无聊赖,顺着垂吊绿植的茎叶走向,往斜下方一望。 那人应该是刚刚结束每周的义务观测工作,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晃过楼梯口,一双眼睛没什么落点的,疲意浓重。 一次是在基地后山。 那里有片不知名的矮生山野草,时值花期,开得正热闹。 他夜跑时撞见那人偷摸蹲在路边,举灯小心翼翼地采挖植株,被他当成可疑人员冷声一喝,手一抖掐断了数根花枝。 至于最近一次是在四天前,深夜。 他结束晚诊,抄近路回宿舍时,在岔口碰见那人刚从物资所采买回来。 两人礼节性地结伴而回,没什么交流,末了他还被塞了一包压缩饼干。 …… 向导话很少,是不同于埃文的另一种寡言,但与人说话时总是浅笑着的。 说得委婉点,性格安静且温吞,实则寡淡又沉闷,像是某种叶片毫无特点的匍匐地被植物,存在感极低。 * “你想见啊?”时贇跃跃欲试。 “暂时不想。”时绥恹恹地说。 他想起之前和埃文一起,去塞肯住院部看望阮筝汀的场景。 两人第一次干赔礼道歉的活,在门口做了半天心里建设——主要是时绥——笑容诚挚地礼貌进门,而后被向导的精神体劈头盖脸啄了个七荤八素。 防星难得一见的时令水果摔落在地,连埃文都心疼得微微皱了下眉。 时绥捂着脑袋张嘴欲骂,抬眼正好看见向导拥被艰难撑坐起。 那人面色苍白,形容萎靡,勉力召回精神体后朝他们虚弱笑道:“抱歉,我现在有点管不住它。” 病号服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像是厚雪覆着棵暮松。 那一刻,时绥被啄得破破烂烂的歉疚之心瞬间恢复并膨胀数百倍。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破天荒闹了个大红脸,深感羞惭,“该是我们道歉的,实在是对不起,害你变成这样。你好点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通虚弱的咳嗽。
第8章 所谓端倪 时绥长叹着,把头埋进云豹颈部的毛里拱了拱,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么就自然而然信了阮筝汀的鬼话。 这人在意欲进行小报复时似乎狡黠过头,太会装可怜骗人了。 他郁闷地想,简直和训练营时期,自己遇见的某位教官如出一辙。 “这是怎么了?”喻沛看着时绥的模样,有些好笑地问埃文,“老规矩,是他们有过节,还是时绥单方面得罪过那位?” 埃文笑了一下,探手召回精神体。 正巧系统判定目的地到达,车辆急停,时绥被消失前的云豹拦了一下,怪叫着一头撞在了厚实的座椅上。 “明白了,”喻沛推开门,钻出车厢,言简意赅地下结论,“他的问题。” 时绥被时贇拖下车,一脸苦相,嘴里小声咕哝着:“我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他就在时贇热情洋溢的问好声里尴尬抬头,视线越过车顶,同刚过拐角的阮筝汀遥遥打了个照面。 “……” 今日晴转多云,诸事不宜。 * “阮向!” 时贇由于精神力缺陷明显,一直驻守修黎,C303队里的新成员基本都是他带着熟悉环境和工作流程。 这人本身是个话唠,又因为家中亲属多为向导,所以对待向导更友好热切些。 外人看来,相比喻沛这个固定搭档,阮筝汀倒是和时贇更为熟稔。 喻沛侧头看过去。 阮筝汀独自一人时,总是撑着那把藏青色的长柄伞。 伞面宽大,打得又低,伞骨将将压着他发顶,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一罩,显得异常单薄。 那人裸露在外的指节紧绷着,听见问候抬高伞沿,露出张精神萎靡的脸,愣了一瞬后,笑着冲众人点头。 时贇已经跑过去寒暄了。 时绥探指碰碰喻沛手臂,一脸牙疼地问:“你们磨合这么差吗?他这脸色……啧,比病时好不到哪儿去。” 喻沛皱眉不语。 * 阮筝汀本来打算去物资所。 自从喻沛前往疗愈中心的频率增加后,两人的执勤时间便从下午改到了凌晨。 他不习惯昼夜颠倒的作息,早先在院区养回来的气色败得七七八八不说,还总因为白日里醒得太晚而抢不到物资所心心念念的东西。 物资所今日下午五点上新,他定了闹钟,头昏脑胀地爬起来,胸口闷疼,眼眶干涩,心情阴郁得想冲进雪雉大厦,把退役申请书直接扔到领导脸上。 他颠三倒四地想:自己当年怎么就没辅修机甲驾驶相关科目呢,不就是逃兵役吗,大不了被遣送回祖籍星,盘间花店混吃等死。 他坐在床上恹恹打了个哈欠,精神体在他头发里打滚。 “不要在我头顶做窝。” 他揉着眼睛下床,趿拉着拖鞋往洗漱间走,边把精神体薅下来,扬手往窗台方向轻轻一抛,无意间瞟见窗架上那棵无名山野草。 小小的一株,挖的时候伤到了根系,缓苗几天后,居然颤颤巍巍开出朵伶仃白花来。 算了,他慢吞吞地换衣服,开始困顿地哄自己:“都会好起来的。” 哨兵向导的轮岗时间各有不同,少则月余,多则半年。 但基建星的防护任务普遍轻松,多是依靠各类安保设施运转。 休整时间过多的哨向会额外接一些短期外勤——当然,不包括喻沛这类重点关注对象,以及阮筝汀这样的废柴次级——基地里除却每日轮值人员,白天几乎看不见什么人。 阮筝汀观察过,以往这个点人少灰大气温低,一来一回碰不见几个人,十分舒适。 但他不知道今天是集中轮换日。 最离谱的是,由于在籍向导数量远低于哨兵数量,且常有疗愈中心工作时长要求,导致在任何一个星区里,每位向导总是被绝大多数哨兵单方面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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