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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闹钟依然会正常地吵醒我,客厅里的座机铃声响起,我跑过去接起来,是我妈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沉稳,听不出有什么异常,她告诉我昨天工作很忙直接在单位睡下,忘记告诉我了,又问我昨天有没有乖乖按时睡觉。 也许是因为有那天我半夜不睡觉去卫生间洗内裤的前科,所以她才这么问,我心想。 我点点头,又想起来这是电话,那边看不到。 我说,“嗯,昨天很早就睡了。” “今天我和爸爸会回来,可能会收拾一下家里,你晚上晚点回来,在教室学会儿习。” “好,妈妈。” “嗯,晏晏乖。” 那边就很快地挂了电话。 我的手里拿着电话的听筒,听着里面挂断的“嘟嘟”声,突然想给我哥打个电话。 我哥给我打电话,有时候借宿管的座机,有时候会去公共的电话亭,所以通常我只能等他给我打来,但是有一次我太想他了,就问他要了宿管那里电话的号码。 我平常也不怎么太敢打这个号码,因为打过去是碰运气,运气好了宿管就会喊我哥来接,告诉他你弟弟给你打电话了;运气不好宿管就会没什么好气地告诉我我哥不在,再警告我一句闲杂人等原则上不许随便打这个号码。 原则上不许,只是原则上。 我把听筒按下去又拿起来,里面重新响起待拨号的忙音,烂熟于心的号码被我一个个按下去。 我屏住呼吸,希望这次的情况是前者,我的运气能好一些。 铃声在我的期待之中似乎被无限的拉长,那边响起一阵接听的杂音,紧接着一个我根本想不到的声音出现在听筒里。 “喂?” 我的手大概在抖,一时之间我竟然分不出是我忘记了呼吸,还是房间里太安静,以至于连我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那边应该是不耐于我的安静,又“喂”了一声之后,被我猛地挂断了电话。 因为手不稳,我放了两次才把听筒放回正确的位置。 一滴冷汗从我的额角落下来,滴在座机的拨号盘上。 听在我耳朵里,却大得像是惊雷。 电话那边,是我妈的声音。 我妈接到了我打给我哥宿舍楼宿管的电话。 她刚才打给我的那一通电话,大概就是用宿管的座机打的,所以才会在铃声响起的时候,顺手就接了起来。 她在我哥的宿舍楼。 她去我哥那里做什么?那张照片,她看见了吗,还是老师让她过去的? 如果是其他人家,一个母亲去看望出门在外上学的儿子,这本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好稀奇的,可是我哥上高中的这两年里,我妈从来去没有看过他一次。 一次都没有。 我也许是在阴谋论,我希望我是在阴谋论。 我擦掉额角的冷汗,这才意识到我整件上衣都湿透了。 浑浑噩噩地到学校,我果然迟到了,而且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 宋可艺在最后一节体育课的时候来找我,她以为是她昨天跟我说的事情让我萎靡,但我知道不是的,有更令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背着书包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才想起我妈让我今天晚上晚点回去。 可是我想起来的太晚了,钥匙插进锁孔里,我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客厅里堆满了如山的作业本,练习册,教材,封面上写着白予清的名字,甚至连书桌也被抬了出来,歪七扭八地横尸在地上,衣服丢得满地都是。 “我……”我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一句话哽在喉咙间,说出来的却是:“我先回房间了。” 可是我的房间里,我从这里远远地看过去,也是一片狼藉,好像遭了贼,被从头到脚地翻查过一遍。 原来他们说的,“收拾一下家里”,是把所有我哥的东西翻出来丢掉。 “晏晏。”我爸叫我,脸上扯出一个笑,只是嘴角向上提着,以至于连我都能看得出其间的不自然,“你哥不想在学校宿舍住了,我们把他的东西收拾出来给他租个房子住。” 给他租房子需要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吗,需要把他在家里住过的所有痕迹都抹掉吗? “现在有点乱,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我知道不会是我哥自己不想住了,因为他一向很节省,租房子比起学校宿舍要贵多少他是知道的,而且我爸妈绝对不会给他出这个钱。 如果他不能在学校宿舍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学校不让他住了。可能是舍友觉得他是个同性恋很恶心,反馈给老师,也可能是老师也觉得伤风败俗,于是通知了家长。而我爸妈今天会在学校宿舍出现,就是被通知为他去办理退宿。 这意味着,他们也同时知道了我哥是个同性恋这件事。 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他们会怎么对我哥? 我要装傻吗? 要的吧。 无数的问题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俯身把钥匙拾起来,感觉我的眼皮在不自觉地跳动。我说,“那挺好的,我帮你们收拾吧,三个人更快一些。” “不用你,晏晏。”我看到我妈进了我的房间,她的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晏晏,你过来。” 我跟着她走过去,看见房间里的小抽屉已经被撬开了锁,锁头被孤零零地扔在一边。她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个什么东西,是白色叠好的小方块, 伴随着我爸急迫的声音,他试图拦住她,叫道,“小媛!” 可是我妈妈充耳未闻,那东西被她一点点展开,是一张纸。 我好像知道它是什么了。 是那天我被我哥揍了一顿之后,跪在地上写的,满是字的纸。 那上面写了什么我当然也记得的。 密密麻麻的。 【我喜欢白予清。】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将要面临的是狂风骤雨,我却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晏晏,这个东西,不是你写的对不对?”她的眼眶红着。 “妈妈之前不知道你哥是同性恋,要不然早就把他赶出去了,我怕他带坏了你。你懂事,不会跟他学的是不是?” “晏晏,你从小到大最听爸爸妈妈的话了,是不是?” 不是的。 不是的。 我的内心在呐喊。 不是我哥教坏了我。 是我一直在喜欢他,反而是他一直在如履薄冰地拒绝我的喜欢,避免造成今天这样的后果。 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是我,我在喜欢他,我在乱伦,我在伤风败俗。 该被唾弃,该被赶出家门的人是我。 “这纸是谁写的?你告诉妈妈,行吗?” “妈妈翻了你的书和作业本,我对照了你的字迹,你写的字不是这样的,对吧?” 是我写的啊。 是我。 妈妈在等我回话,可是我没有开口。只是从一边的笔筒里抽出那柄戒尺。 我仍记得我妈逼我换手写字时候严厉落下的戒尺,和我落下的眼泪。 但我现在没有哭。 她看着我的动作,没有说话,嘴唇紧紧抿着,那眼神里甚至有哀求,她急迫地向我求证,期待从我口中听到否认的答案,即使是在自欺欺人。 这些纸明明是从上了锁,只有我和我哥有钥匙能够的抽屉里翻出来的,她还在期待我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翻出这些写满了“我喜欢白予清”的字的纸时会有多崩溃,她也许先是欺骗自己这不是我写的,然后从脑海里挖掘出我写的字迹该是什么样子的,又觉得证据不够充分,于是从我的作业本和书里逐个找出每一个相同的字,认真地比较每一个字的笔迹,最后得出“这些字不是我写的”的结论。 可是她忘掉了。 “我左手也会写字的啊,妈妈。” ---- 有点虐!!慎入!
第42章 四十二 我哥来取过一次他的东西。 尽管此时我哥提到我可能是火上浇油,但我仍然希望他能问一句,“小白在哪里?” 我希望他能发现我不见了,而不是让我一个人被锁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被缚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毛巾,口水从嘴角含不住地往外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对杨止说过的,那时候他对我说,等他高考完之后会来辅导我。 我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我说,到那时候,你可别忘了这件事,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确实被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觉得我妈好像疯了,在那天之后。 她把家里的门锁换了,怕我哥回来找我,又或许是怕我哥再去学校找我——也可能是觉得把我关在家里看着我才会让我的“病”好起来——她不再允许我去上学了,而是让我在家里自学。 “这些内容你在学校都学过了,现在只不过是总复习,在学校学和自己学的效果都是一样的,在家里你还不会受到学校那些男同学的干扰。”她说。 当然这个自学的条件是很苛刻的。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副手铐回来,在她去上班的时候,她就会反锁我卧室的房门,拉好窗帘打开灯,再把我的一只手拴在床脚,把书摊开放在我面前,对我说,“好好学习,晏晏,不要偷懒。” 在某一次哭着求她给我解开让我去上厕所之后,我学会了在她去上班的时候少吃饭也少喝水。 我很快地消瘦下去。 然而就连我上厕所她也会在门外等着,她不允许我去太长时间,并且会在我睡觉的时候把我的手反铐在背后,以至于我最开始每天早上起来胳膊都像被卸掉一样抬不起来,但是到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因为她不允许我自慰。 这大概是我挑衅她之后自作自受的结果。 那天我说完我左手也会写字之后她就已经崩溃了。 可是左手的字迹和右手写出来的不一样,不是很正常吗?不是你让我一定要用右手写字的吗? 我对她说,手里拿着那柄她纠正我用左手写字时用的戒尺,把掌心摊开,让她能够看清楚。 但是她根本不想看。 她哭着捶打我,发了疯一样撕扯我,说我有病,说我是个疯子,又骂我哥,说他是个不干人事的野种,带坏了我的孩子。 我一条一条地反驳她,说我哥没有教坏我,是我跟他表白被他拒绝了,他一直在拒绝我的喜欢,是我一直上赶着喜欢他。我不是疯子,我哥也不是,同性恋不是有病,我没病,我哥也没病。 但是她越来越崩溃了,以至于我爸也过来拉我,让我闭嘴,别再说刺激我妈的话了。 我想,我妈是不是有边缘型人格障碍,她的每一次忽冷忽热都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明明上一秒还在叫我晏晏,下一秒就发了疯一样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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