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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灼的皮肤柔软而白皙,仿佛蒙着一层纱,侧脸贴在他手背上有轻微冰凉的肉感。
夜空中星群明亮,过了很久,萧过忽然说:“南灼,我有话想对你说。”
然而南灼依旧闭着眼,睫毛也没有颤动,像是已经睡着了。萧过不知真假,轻轻地又叫了他一声,也没得到回应。
“好吧,今天很累了。”萧过最终闷声说,“先睡觉。”
***
田野上的觉意外地睡得很舒服,萧过起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身边和手里都是空的,他飞快地坐起来,发现南灼蹲在不远处,正垂头揪着地上的草,放在指尖绕圈圈。
巨大的阳光笼罩着这片大地,今天的天不蓝,穹顶的颜色泛着白,矮丘下七河汇聚的池塘水面上闪动着游移的光。两个人用那里的水洗了脸,冰凉的水撩着一激,就什么困劲儿也没有了。
南灼说:“我去看我弟弟和姑姑,你在这儿等我吧。”
“我想和你一起去。”萧过说,顿了一下又问:“行吗?”
南灼的额前发上还滴着水,他看了萧过一会儿,点了点头。
池塘边的芦苇都快有人高了,他们穿梭其中,踩过松软的泥,两座坟就在另一侧的岸边。南灼先把坟前的杂草除了,南炎的那一座紧挨着水边,南灼跪坐在地上,身影倒映在水里,没有表情的脸庞显得无比澈冷。
萧过站在南灼几步远的身后,飞鸟划过天际,羽毛上折耀着苍白的日光。
南灼每年都来,每年都有很多话要说,但他从来不出声。话都默念在心里,逝者无处不在,他心里想了,已经去的人就知道了。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了糖出来,都给了南炎。淡淡的奶味儿被风一推,算作他的心意与弥补。
萧过终于知道南灼嗜甜的缘由。
冬日灰沉的天幕化作那场夏末暴雨的提醒,杀子的罪恶漫出南宏祖被毒品操控的神经,他以“不乖”为由将因恐惧而哭泣的南炎踹下了山坡,然后像只鬣狗一样在南灼身边徘徊。那场雨中的形状不再是个人,而是丑恶的兽和噩梦的影。南灼不敢动弹,在雨里大睁着双眼,把自己的嘴咬出了血。
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知道,活着并非生来的权利,他需要去争取。
暴雨如注,雷鸣翻滚着充斥天空,当南灼找到南炎的时候,南炎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在滚下山坡的时候被路上的石头磕破了头,雨水使池水漫涨,他掉进去,可他不会游泳。血在芦苇丛边的水面上散开,南灼紧紧地抱着南炎,被死亡的气息结束了童年。
南宏祖清醒过来之后也不乏后悔。
“操!”他踢翻了凳子,“老子要真想只留一个儿子还用杀人?又不是养不起!老子要真想怎么地就该卖了!卖了老子还能捞着点儿钱!”
他发泄完了,转向浑身湿透站在门边的南灼,咧开嘴笑了笑,说:“看来现在就剩我和你了,儿子。”
南炎下葬的前一天傍晚,南灼从窗户爬进村长家,把南宏祖从城里带给村长的那一袋水果糖偷了出来。
南炎说过,想吃。
南灼爬在渐暗的田野上,一直到夜深透也凉透。天空漆黑,他的眼也跟着变得漆黑,他的胸口处压着那包糖,花花绿绿的颜色,在夏夜散开甜腻的味道。
南灼吃了一颗,绿色的小圆球,带着点酸,是苹果的味道。这感觉的确妙不可言,甜蜜淹没了口腔,糖块滚磕在牙齿间,舌尖和嗓子都已经被齁得发疼,他还在不断疯狂地汲嘬。
可这种美好的味道对南灼来说已经变了意义,味蕾上的欢愉将永远召唤出他最悲惨恐怖的记忆。
日出时分他溜回家,把糖放进了南炎的棺材。他踮着脚摸了摸南炎冰凉的脸,在清晨的寂静里压抑着声音哭了。
第二天下葬的时候只南灼一个人送了一程,南宏祖没出屋。路两边有村民出来看,轻声议论说其实南灼才是南家的克星,先是姑姑,现在是弟弟。南灼听见了,用血红的眼看回去,目光狠得像是匹狼。
他眼睛里细嫩的血管已经哭破了,那双妖形的眼里充满了血泪,融裹着无神的目光,如同漩涡一般,令这具身体里还称得上柔软的那部分和南炎一起殆亡消散。
他变得冷情冷感,对他人对自己都是。他恨南宏祖,施暴者的痛快来自于受害者的反应,所以他在挨南宏祖打的时候从没哭过。后来南宏祖被抓,行刑前南灼去见了一面,父子两像仇人一样对望,南宏祖临被拖上车前还在喊南灼“畜生”。
“是畜生,”南灼笑了,他说,“你生的嘛。”
“你还知道你是老子我生的!”南宏祖挣着手臂,狰狞地说:“你敢害我!妈的......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你就要死了。”南灼站在警察身边,抬高了消瘦的下巴,以胜利者的姿态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南宏祖在监狱里瘦得脱相,双眼向前凹得厉害。他没力气了,被两名狱警半提着站着,对南灼说:“你他妈,就是个怪物......老子造了孽才生了你!你敢这么对我......你、你这是弑父!”
“虎毒不食子,”南灼的眼里雾气横生,“你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了吗?”
“老子没忘!”南宏祖吼叫着,“当初老子就该把你踹下去!操!”
“是啊,”南灼稍微侧身,不再看他,说,“你该杀了我的。”
时间已经到了,南宏祖被押走。骂声停止,南灼侧回脸,目送最后一程,他甚至从容地抬起手,动了动手指,以作告别。
在场的警察都很惊讶,他们甚至都不愿意直视南灼。有个狱警和同事说了句话,南灼听见了。
“这孩子,太不简单了。”狱警说:“心理受过创伤的小孩儿,未来都是两极的,要不就有真本事,成大人物......好像不少特厉害的人童年都不幸福......要不,就得和他爸一样。”
几天后滕勇安陪着南灼去领了南宏祖的骨灰,滕叔叔的意思是找片公墓,但南灼拒绝了。他去到海边,租了条船,开出段距离,把他爸的骨灰洒了。
才十岁的孩子,扬手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那一天晴空万里,初秋的风带走蚀髓侵骨的恶。海水被吹荡起漪波,薄云散开,露出天际的光,点在南灼眼眸里。他仰面看最后一点粉尘消散,终于笑了。
带着哭腔的笑声徘徊耳边,南灼在弟弟和姑姑的坟前疲惫地撑着身体,头晕腿也麻,有点站不起来。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掌心很热,南灼知道是萧过。他勉强站起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没有哭,仿佛并不悲伤,但萧过明白这是他在经久绝望后被迫拥有的麻木。他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他能忘。
夜晚时他们坐在水塘边,南灼折了一些细弱的芦苇梗,都是还没来得及长高就断在冬风里的。他指间动作灵活,把几根金色的枝和枯黄色的叶编在一起。
月光照亮了南炎和南秀娟的坟,群星安静地发着光,但这场景并不令人感到害怕,萧过只是觉得有点难过——为南灼难过。他侧脸去看南灼,看见那人还在专心地编着东西,看不出心情怎么样。
萧过说:“南灼。”
“嗯?”南灼没抬眼地应。
萧过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开不了口。他想了很久,终于还是跟着直觉,说:“谢谢。”
南灼挑了挑眉,问:“谢什么?”
萧过说:“谢谢你带我来,还有......”
还有接近残忍的坦诚,毫不保留的过去,以及不为人知的伤痛。
南灼说:“不客气。”
他用芦苇梗编了个环,抬手往萧过头上放,但发现小了。萧过不好意思地笑了,南灼也笑了,又戴到了自己头上。
他稍微俯身,看着水中自己的样子。风从芦苇丛中涌进来,吹动了他的发,细长的叶从芦苇环上垂下来,碰到了他的长睫毛。
天际只剩下一点光了,鸟群从水塘对面起飞,在黑天的那一刻低飞离开。南灼呆呆地抬头看着,叶子的尖端几乎扫进了他的眼,被萧过抬手拨开了。
南灼还看着天空,问:“我会么?”
萧过问:“会什么?”
南灼说:“变成和我爸一样的人,去犯罪,心理变态......我是不是已经心理变态了?”
萧过摇头,说:“不会......”
“萧过。”南灼打断他,看向他的眼里淌着阴恻恻的光。他的脸在夜晚更好看了,因为肤色太苍白而带着一点森然。他再次问:“你怕不怕我?”
“不怕,”萧过说,“你也不会变得像你爸一样。你低头看看,你和他一点都不像。”
南灼真的又往水里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你都没见过我爸。”
“没见过,但我知道你们不像。”萧过说:“你将来会有真本事,成大人物。”
南灼笑了,说:“我不想成大人物。”他想了想,“我就想活着,也让我身边的人都活着。”
两个人坐得很近,南灼仰脸看着萧过,眼神里带着恳求,仿佛就这么看着,他的愿望就能实现了。萧过回看过来的眼很深邃,坚定又心疼,这个人在最美好的环境里成长,所以双眼毫无阻碍地连接着心灵,南灼以前没觉得萧过的眼有这么好看。
他的眼逐渐带上了泪红,他在亲人的坟前没有哭,这会儿却要被萧过看哭了。
于是他飞快地别开了脸,把双腿从岸边收回来,换了个方向,背对着萧过坐着。
“萧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水里,他颤抖着双肩说,“你别看我了......”
身后很安静,然后草地被摩擦出声响。萧过也改了个姿势,从背后抱住了南灼。
“我不看你,但是......我想,抱抱你。”萧过的鼻尖蹭着南灼的发,手臂收紧在南灼身侧。他闷声带着点儿别扭说:“不要想那么多,你想要的都会实现。”
南灼瘦削的身体随着萧过的每一次呼吸产生战栗,早春的月色不明亮,旷野上暗得令人心悸。南灼几乎以为萧过要说什么,但是萧过没有。
没有挺好的,时候不对,地点也不对,他不清醒。幸好萧过只是这样用力而长久地抱住了他,这个人很奇怪,似乎总是能猜中南灼的所想和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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