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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桉还是很受冲击,有点不可置信地微微摇头:
“所以要不是郑子浩追我,要不是我没答应他;或者再往前推,要是我读完博士没留在S大任教;你这辈子不就都会因为这个决定后悔吗?”
沈思博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调整了一下靠在沙发背上的姿势,没有否认:
“且不说后不后悔,如果没有郑子浩这一下的话,我可能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跟你告白;说不定就真的因为什么阴差阳错的原因错过了。所以能有现在这一切,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周景桉低了低头,窗外纷杂的暗光从一侧脸的方向照过来,睫毛扇动的影子投在鼻梁上。
周景桉缓缓把手伸向沈思博的方向,捏住了沈思博厚而干燥的手掌:
“我也觉得很幸运。”
车马繁杂的城市中,人们奔忙其间,斤斤计较,利用背叛,金钱权势……
一地鸡毛中,能在黑夜里牵住一个人的手,无比平静却幸福地享受片刻临窗远眺的“超脱时刻”,对谁来说都足够难得。
既然聊到了工作,沈思博也不由想起了周景桉的工作。
周景桉的职业路径非常清楚明了,数学竞赛保送,数学专业本科,硕士阶段跟了研究拓扑学的导师,做完项目之后就顺势读博。
等到真的手握这么多纯数学专业的学历,真正能做的职业选择其实很少了。
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顺势而为。手里已经揭到了这样的牌面,就一早注定了适合怎样的打法,于是就这样一路做了大学老师。
周景桉平时不是很开朗热情的外向性格,也没有那么热衷于教育事业;沈思博向来以为周景桉做大学数学老师,重点在于“大学数学”,而非“老师”。
但评教低分的这件事让沈思博有点动摇了,沈思博有点疑惑:
“大学老师都是这样的吗?”
周景桉转了转眼睛:“哪样?”
沈思博细数道:
“会不会太无私了点儿啊?一个出于自身原因没通过考试的学生,因为老师拒绝帮他改分,就直接威胁恐吓。作为老师这时候非但不生气,还拒绝报警,想要维护这名学生的前途。学校查出来之后,非但不处分,还特事特办同意他补考……不敢想。”
周景桉低眉沉吟了一阵,想了半天要如何解释,也只想出了些老生常谈的话:
“学校、老师、学生归根结底,都是希望学生有更好的发展。一切都以达成这个目标为导向,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学校和老师都不会为难学生的。”
沈思博向来听不得这么“官方”的回答,微微倾了倾身体,凑近了直视周景桉:
“但是,你不会觉得很不值得很不公平吗?自己不上课挂科,错分明在学生;老师认真教课,反而又是被门上写字,又是被评教打低分,还要在原本的假期费这么大工夫自证清白。都这样了,还能心无芥蒂地处处考虑学生的发展吗?”
周景桉无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沈思博提出的问题,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合理的话来辩驳,所以有些无助而慌乱地眨眼。
“可能做老师的都习惯了吧……”周景桉嗫嚅。
沈思博仍旧不理解为什么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也能习惯,而且是“都”习惯。沈思博紧了紧手心里周景桉的手:
“换我肯定习惯不了,我会伤心的。”
两人就这样在一片黑暗的客厅里,靠窗的沙发边,看着S市风头无两又千篇一律的夜景,断断续续地聊着天。
没有人去看腕间的时间或墙上的钟表,直到沈思博没忍住,真情实感地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周景桉无声地笑了,从沙发上起身,捏着沈思博的手晃了晃:
“早点休息吧。”
沈思博把头仰起来,满眼的温柔笑意比窗外的光还要明亮:
“好。”
“有点晚了,要不今晚继续睡我这里吧?反正距离差不多?”周景桉微微偏了点头,声音在黑暗中有点轻飘飘的。
沈思博没怎么犹豫,明天没什么重要场合,去公司也没有着装要求,这边东西都齐,所以很快就同意了。
晚上两人躺在卧室床上,沈思博想去抱周景桉,但周景桉先一步挽住了沈思博的一条胳膊,把头靠在沈思博肩膀上睡了。
沈思博心里有种难言的异样,说不上是因为什么,只是感觉空空的,闷闷的。闭了好久的眼睛,思维已经有些模糊混乱了,但始终没法安稳入眠。
周景桉趴到沈思博肩膀上之后就没再动了,呼吸声清浅悠长。
沈思博以为周景桉已经睡了,直到自己肩膀上周景桉靠着的地方莫名有些凉飕飕的。
沈思博反应了一下才发觉不对,忙用另一只手去碰周景桉的脸,摸了一手的湿濡。
“怎么哭了?”沈思博连忙朝周景桉的方向侧身,低下头捧起周景桉的脸,企图在本就不怎么亮的环境中看出点儿端倪。
周景桉额前的头发乱乱的,睫毛被泪水沾湿后打着绺,嘴唇也被咬得红红的泛着水光。被沈思博强行捧着脸时,忙慌乱地想转过头去藏起来。
沈思博心中钝痛,用嘴唇堵上去,跟周景桉交换了一个唇齿之间,带着淡淡薄荷味的浅吻:
“怎么了?心情不好?我惹你生气了?”沈思博的声音还带着些黏糊不清的困意,软乎乎地像只在撒娇的小狗。
周景桉在沈思博的掌心抿着嘴巴摇头,又忽然伸出胳膊揽住沈思博的脖子,整张脸埋进他怀中,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的,像低气压的阴雨天:
“你别回去了……再陪我住几天好不好?”
周景桉怎么会不难过?
一学期兢兢业业,连轴转时连午休时间都没有,跟自己妈妈一起吃顿饭还得计算着上课的时间。都做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还会评教不合格。
周景桉从来没有不合格过。从小学到大学,就连状态最差的大一也没有过,曾经虚应故事的水课也没有过,大学四年每一次的体质测试也都没有不合格过。
居然在31岁,因为拒绝给没及格的同学更改分数,而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不合格”的成绩。
周景桉自问自己真的什么都尽全力去做了,每一封提问邮件都认真回,每一份作业都认真改。不管多想下课,都会回答完讲台边围了一圈的学生的问题再离开……
而这一切只换来门上油漆笔写的四个大字,一个低得令人侧目的评教分数,和一堆完全不知意义何在的情况阐释工作。
周景桉向来不是擅长展露情绪的人,沈思博能猜到一点原因,但是来不及细问,还是先抱紧了他,柔声安慰道:
“没事儿的,不就是陪你住嘛!这么舍不得我啊?我还想着你可能需要私人空间……”
周景桉仍旧在小声啜泣,埋在沈思博怀中不愿抬头;沈思博见状补充道:
“要不要我把我衣服多拿点儿放你这里?以后你想让我陪你住的话,下班前发消息给我,我就直接从公司来这里了行吗?或者你想我的话,改天把我那边的备用钥匙给你,以后想来随时来。”
周景桉终于慢慢地不再哭,把脸一点一点移开,重新回到枕头上,抬起眼睛对上沈思博的视线:
“别改天了,就明天。”
第32章 慢慢问
不用多说什么,沈思博和周景桉都很清楚,这一定是出了问题的。
周景桉平时本来就偏内向,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多,最好的朋友就是沈思博了。偶尔因为生活里遇到了什么事而觉得沮丧,没法自己调节,或怎么都不顺气的话,周景桉都会跟沈思博聊聊。
但这仅限于谈恋爱之前。恋爱之后,不论是出于保全自尊,维护形象,还是不熟悉不适应亲密关系;周景桉便不太想像之前那样跟沈思博聊天。
现在是恋人,不是朋友。不能要求自己的恋人跟自己一起承受负面消极的情绪,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自己爱的人也不开心。
周景桉希望自己可以在亲密关系中,在自己这么好的男朋友面前无懈可击一点。大家都是为了开心才谈恋爱,不是为了当另一个人的情绪垃圾场。
周景桉希望自己和沈思博之间可以一直只有甜蜜,只有幸福,只有感动,只有黏黏糊糊的“我爱你”;不要有那么多伤心难过,沉重而无力的话题。
周景桉不说,沈思博就习惯了不问。
沈思博认识周景桉太多年,陪伴他经历过那么多人生阶段,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所以遇到周景桉不说的情况,沈思博靠猜就能猜到八九成。
虽然恋爱之后,好像有些情况沈思博自己也拿不准;但正是因为沈思博了解周景桉,知道周景桉就是不善于表达的性格,所以遇到这种情况,沈思博也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只会觉得周景桉不想说,是想自己处理自己消化。所以就还是像以前那样,给他时间和陪伴,做一个不多事又足够贴心的“朋友”。
所以直到这次周景桉突然哭出来,两人才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沈思博安抚了一会儿周景桉的情绪,等他平静下来以后,两人并肩坐在床上靠着床头。
因为看不到彼此的反应,在黑暗中敞开心扉好像相对会更容易一些。
周景桉长出了口气,率先开口:“沈思博,我觉得我们这样不行……”
尽管沈思博之前说过,他不在意两人之间的相处氛围不那么像恋人,但周景桉对此仍旧存有疑虑。
抛开郑子浩一开始提出的问题,就算两人都能应对被其他人搭讪的事情,这种既是朋友又是恋人的关系本身似乎就行不通。
无论是再怎样相爱的情侣都会产生矛盾隔阂,可能不会吵架,但一定都有磨合的过程。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处在两人亲密关系以外的朋友的话,就可以找他来倾诉,抒发情绪,寻求新的视角。
朋友和恋人的职能很不一样,有些话就是没有办法和恋人讲,但可以毫无负担地告诉朋友。
就比如,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粘人,自己都觉得自己夸张,又不好意思直接问男朋友能不能再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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