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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父母……都是好人。” 闵珂没有回答,亦不再停留,而是握紧黎因的手,步出病房。 雪后阳光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黎因听完闵珂陈述,得知了一切后,脚步一顿:“真的不需要覆雪仪式吗?” 如果闵珂真不在乎仪式,当年何必冒着生命危险背母上山,还伤了右手。 黎因看向闵珂的右手,心脏像被抽紧了,隐隐刺疼,那曾经漂亮得,可以当医生的手。 “不用,六年前师父在山上找到我时,已经悄悄替她补上了。”闵珂脚步没停,很平静地说,“除了覆雪,师父还为妈妈敲响了祭神鼓,为她祈祷,祝她安息。” 黎因微微一怔,胡玛西作为祭神鼓手,某种意义上是图宜族的神使。 他本该是村子里信仰最坚定,最不能违逆族规的人。 但他却悄悄为闵珂的母亲补上覆雪仪式。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传统”并非真正的神谕,而是人的选择。 覆雪并不会改变逝者的命运,不过是活着的人需要一个交代。 对于重病的孩子,他也选择了最科学直接的救治方式。 “你的师父……”黎因赞叹道,“真是个特别的人。” 闵珂回头看他:“师父跟我说过,如果让一个像巴图长老那样的人掌握了祭神鼓,村子里的情况恐怕会更糟糕。” 黎因可以想象,胡玛西在村子里坚守半生,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他是祭神鼓手,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再漫长的风雪里,为一个“被神遗弃的人”敲响最后一声鼓音的人。 他们离开了医院,经过一棵巨大的老树。 五色经幡缠绕着枝干,与风中飞舞。 闵珂站定脚步,拉着黎因,仰望着那些飞舞的经幡:“哈里雪山夺走了我的一切,妈妈的健康,阿爸的命运,我的家,我的全部。我总是在想,如果哈里真有神明,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像陷入了回忆,闵珂的手发冷冰凉,黎因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哪怕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闵珂曾在暴雪夜中质问过神明,亦在漫漫长夜中怨恨过。 背母雪葬那夜,他曾在翻过雪线时站在悬崖边,想象着若是他也跟着一同跳下去,是否能一并回收命运对他的索取。 胡玛西对他说,如果他愿意做善事,愿意向神祈祷,愿意保持信仰,那失去的一切,终将回来。 那时候,闵珂不信。 他不信神,也不信他还能从命运还能得到任何馈赠。 可对黎因的思念从未消散,像雪山上的风,悄无声息地埋入骨血。 于是在某一天,他点燃了祭神香,再次祈祷。 “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让我再见到他。” 那是十月份,秋天,金色的稻穗长满梯田的季节。 他带队翻过雪山,坐在一家客栈里,和图西随意闲聊,然后,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那是一个微信群聊,里面有人发了一支从北城而来的野采队伍资料。 那是命运第一次拨弦,闵珂点开了那份资料。 雨水绵延,天色阴沉。 白石镇被笼罩在一片灰色的冷调中,湿漉漉的地面透着秋天骤降的寒意。 闵珂站在宾馆不远处的街角,撑着一把旧伞,绵延阴冷的细雨将衣服洇湿,他却不觉得冷。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久,手机屏幕还亮着,消息停留在数小时前——张哥给他发来了一个宾馆地址。 一盏盏路灯透过雨幕,黄色的光在一片湿冷的阴雨中,照出一寸寸温暖之地。 黎因撑着伞从巷子尽头走来,肩上的背包微微往下滑了一点,他随意往上提,步伐不紧不慢。 一明一暗,一如当年,黎因没有丝毫变化。 世界翻滚着朝他涌来,像山崩,又像雪落,巨大的静默压过了一切,就好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看着眼前的黎因。 就好像黎因是从六年前的一个秋夜,迈过北城的路灯,跨过对闵珂来说,过于漫长的黑暗,来到了白石镇上。 山里的雪融化了又落下,少年人的爱意彻底消散的时间,需要多久? 六年,仍然不够。 即便被埋在岁月的积雪里,也会在突如其来的瞬间,被风吹开。 黎因走得很慢,也没有四处张望,亦不知道不远处有人在看他。 时间几乎没有在黎因身上留下痕迹,还是那样沉静,从容。 他抬头确认了宾馆的地址,收伞迈步而入。 宾馆的门被关上,直到黎因的身影再也瞧不见。 闵珂才终于笑了,笑得很轻,几不可闻。 五色经幡被风刮得更响,闵珂握紧了黎因的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就似山的低语。 “我曾经向山神祈祷。” 经幡切割了阳光的影子,细碎地落满了树下两人的一身。 闵珂的脸颊被树影照得斑驳,唯独那双眼睛,落在明亮之处,装满黎因。 “山神回应了我。”
第64章 雪后的森林空气湿冷,黎因半蹲在一块岩石旁,镜头对准他的手,顺着深绿色的苔藓边缘滑过:“苔藓是极少数能够在低温下存活的植物之一。” “地衣的真菌为藻类提供庇护,藻类为真菌提供能量,它们相依共生,彼此依赖,一旦分开,就无法存活。” 似乎想到什么,黎因脸上笑意柔和:“其实人类和植物没有什么不同,向阳而生,互相依存,被风吹散,又忍不住再度靠近。” 摄影师比了个手势,示意镜头拍摄结束。 黎因吐了口气,刚准备站起身,动作微滞,下意识扶住了腰,缓缓站直。 一旁的梁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瞧他。 黎因镇定自若道:“怎么了?” 梁皆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说:“是不是复合了。” 黎因拿出手机,拍了张苔藓,发给闵珂:“没有啊。” 梁皆不信:“已经谈上了吧。” 黎因把手机揣兜里:“都说了没有。” 闵珂没有回复消息,他也在拍摄。 午后阳光洒在木质地板上,村里老人坐在院子里,用竹篾编织背篓,远处孩子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杨妍端坐在摄影机后,闵珂坐在老人旁边,手里握着一碗酥油茶。 黎因回来时,就见到这样一幕,闵珂半阖着眼,就像是在午后的暖阳里打盹,整个人被光镀上金边,闪闪发光。 只是一个短暂的拍摄,很快这个镜头便结束了。 中场休息的间隙,本还懒洋洋的闵珂,发觉黎因的存在,就像活了过来,坐在一地阳光里,冲黎因笑。 “喝酥油茶吗?”闵珂问他。 黎因冲闵珂伸手,闵珂以为他要喝自己这一杯,就把杯子递了出去。 握着杯子,黎因说:“果然,都凉了。” 他走到装满酥油茶的铜壶边,斟入热乎的新茶,一转身,就见闵珂站在身后,眼巴巴地望着他。 黎因笑道:“怎么跟这么紧。” “没有啊。”闵珂说是这么说,但是脚下轻轻挪动,直到他们胳膊贴到一起,然后看了眼桌上的黄油,“要这个。” 黎因突然想起刚到斐达时,他们在巴吉大叔家里吃饭,那时他给方澜的酥油茶里加了一勺黄油。 闵珂偷偷把杯子推了过来,他没理。 现在,黎因给他加了两勺,搅拌着让黄油化开,才递过去。 闵珂心满意足,双手捧着杯子,喝得很慢。 黎因:“就这么喜欢吗?” “喜欢。”闵珂说。 黎因看了眼酥油茶,北城不兴这个,但可以在网上买来自制,味道应该大差不差。 相较于斐达漫长的十多天,在哈里雪山的日子,一转而逝。 没有拍摄的时间里,闵珂总会带他出去逛。 他骑摩托,闵珂骑马,他们顺着沿山的公路一路骑行,偶尔会遇到驱赶牦牛的牧民,风吹起牧民身上的红色披风,在雪白的天地间,留下惊心动魄的一抹颜色。 他们去到高原湖泊,湖面浮着薄冰,远处牦牛踩着湿润的草地,徐徐而行。 黎因拍了很多照片,大多时候,照片里都有闵珂。 闵珂说:“等天气再暖一点,这里会开满野花。” 黎因想象着那个画面:“一定很美。” 北城是钢铁森林,四处都是华美气派的高楼,城中绿意更是少得可怜,远不及哈里的漫山遍野。 “到那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黎因拿着相机,轻声问。 闵珂微微一怔,风吹过湖面,没等他回答,黎因就发现了新鲜的动物足迹,像解密探寻一般跟了上去,试图找到它的老巢。 这个问题就像始终漂浮在空中的云,落不到实处。 黎因没再追问,闵珂也没有再答。 最后几日,摄制组从深山拍到了山脚。 这个村子相较之前的村落,更加现代化,杨妍看中村子里的一项非遗,有意在纪录片里宣传传统文化。 那时他们俩的拍摄任务,都已基本结束。 于是在天气极好的一天,闵珂把皮卡开到河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把车洗得干干净净。 彻底洗去脏污的皮卡,没有想象中的光鲜。车身千疮百孔,到处都是颠簸时留下的痕迹。 闵珂还特地换了套崭新的衣服,郑重地好似赴一场约。 黎因见他这般郑重,打趣道:“怎么,这是要去约会吗?” 闵珂神色严肃,情绪不高:“没有。” “你要去哪?”话音刚落,黎因又换了一个说法,“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这段时间,无论闵珂去哪都会带上他,可这一次,闵珂却迟疑了。 黎因脸上笑意淡了些:“不方便吗?” 闵珂似乎想了许久,才说:“你想跟我一起去?” 黎因想也不想地应了声。 闵珂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吧。” 闵珂要去的地方,是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家,位于深巷尽头。闵珂叩响院子铁门。 门很快开了,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看到闵珂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就散了。 女人的神情很复杂,不像欢迎,亦不全是怨恨,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的手轻轻扣在门框上,平静道:“进来吧。” 院子里的老杨树投下稀稀落落的影子,屋檐下挂着几件衣服,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晒过,暖木头的味道。 女人甚至没有请他们进屋,而是在院子中央的石凳坐下了。 家里应该没人,显得安静,墙角的泥土里生着不知名的花,已经抽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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