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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珂把手中纸袋放在石桌上:“听说你咳嗽还没好,这是山上的药材,熬制方法我已经写在里面,一天服用一剂,吃上一个疗程,看看会不会好点。” 女人看着那纸袋,没有接。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而黎因已经隐约猜到几分眼前这人的身份。 像是花了很大力气,女人摩挲着石桌边缘,开口道:“小欣上个月给家里寄了钱。” 闵珂皱眉:“她不是才大二吗?” “她现在能挣钱了。”女人声音很轻,透着一种微不可察的疲惫。 “当初法院判下来的金额,你也已经给够了。”女人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如果可以,我们不想再见到你。” 这句话没有愤怒,亦没有责备,却比一切都更重。 黎因站在一旁,眉头微皱,却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当年那场车祸的受害者的家属。 无论她有着什么样的反应,都是人之常情。 闵珂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就像做错了事情一般,点了点头:“我明白。” 女人鬓边带着点点斑白,她看着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当初意外发生时,这人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 记忆中瘦削的,沉默的,不敢抬头的少年,现在长高了,长大了,带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再度来拜访她。 这么多年,这人来得不频繁,但每一次,都会让她想起去世的丈夫,第一次这人踏进院子里时,是被她用扫帚打出去的。 后来他寄钱来,金额一次比一次多,她收下了,从未说过一句谢谢。 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送走了丈夫的丧事,带大了三个孩子。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时间没有让伤口愈合,只是叫人变得麻木。 她受够了愤怒与悲伤,也受够了生活中再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围裙:“现在,你也该去过你的日子了。” 说完,女人转身进了屋。 闵珂带来的药材就这么被人遗弃在了石桌上。 就像一种很平淡的告别,没有驱赶,亦没有原谅与和解。 只是像所有旧事一般,终将会迎来属于它的结局。 闵珂离开院子时,有些失神,黎因伴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们来到车边,闵珂拿出钥匙,不知为何没有拿稳,钥匙掉在地上,激起淡淡尘土。 闵珂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钥匙,随后他的视线就被一只温暖的手盖住了。 黎因捂住了他的眼睛,轻轻捧着他的脑袋,按进自己的颈项里,抱住了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闵珂缓慢闭上眼,额头抵在黎因肩膀,呼吸轻颤,就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短暂休息的地方。 他们静静地拥抱了许久,直到闵珂先松开手。 他开车送黎因回去,就像在短暂的时间里,一个拥抱中,便已经收拾好了一切。 黎因坐在副驾座上望他,或许闵珂这些年总是这样,只有迅速地整理好自己,才能继续走下去。 如果沉溺于悲伤,闵珂也坚持不到今天。 可是他希望闵珂能在他的怀抱中更久些,哪怕哭也没关系。 闵珂没有哭,甚至在最后一天,他还帮黎因收拾行李。 就好像是他的人生中,早已习惯了分别,送离。 他把黎因这些时日穿的衣服,鞋子,洗刷得干干净净,然后叠得整整齐齐。 还往行李箱里塞特产,黎因从箱子里拿了一包出来,是牛肉干。 闵珂将行李箱里的东西分类收纳好:“上次看到你喜欢吃这个,就在村里收了几包,都是货真价实的牦牛肉。” 拉链声响起,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闵珂开始整理他的登山包:“其实这个包可以寄回去,这样路上你也不用背着这么辛苦。” 黎因把牛肉干扔回行李箱里,躺在床上,他突然很想问闵珂,什么时候才能给他答案。 可是嘴唇刚张,他又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最终沉默下来。 离开锦城那日,天气极好。 闵珂开着皮卡,送黎因和梁皆回锦城机场, 窗外是嶙峋的山坡,防止石头砸落的金属网格,在太阳下泛着刺目的光。 绵延的绿意逐渐消失,现代的高楼频频出现。 这一次,没有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黎因困在哈里。 亦无天降巨石,把道路砸断,叫车子无法通行。 一切都是那样顺利,甚至没有堵车。 闵珂车速不慢,平日都是五个小时的车程,他四个小时就送到了,生怕黎因耽误登机似的。 进安检口前,梁皆十分上道,找了个上厕所的理由,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黎因一路上就没怎么说话,闵珂亦没有。 此刻,他看着黎因,就像看着自己短暂偷来的星星,终究是要送回到云端的。 最后,闵珂也只是冲黎因笑了笑,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一路平安” 闵珂说。 等梁皆回来,黎因才拉上行李箱,进安检口时,他回首,就看见闵珂穿着红色冲锋衣的身影,仍然站在入口处,冲他摆了摆手。 黎因眨眼的速度有点快,他逼着自己回过头,过了安检。 飞机穿过云辰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空落落的,像什么东西被落在了云端的另一头。 他要回北城了。 那里没有锦城的山,也摸不到锦城的雪,更吻不到锦城的人。 他垂眸,忽然看到外套口袋里悬着一截红绳,他抓住那根红绳,把它拖了出来。 温润的木饰,熟悉的形状,这是闵珂的观木,不知何时放进来的。 一旁的梁皆留意到了:“这是闵珂的观木吧。” 黎因把观木握在手里:“嗯。” 梁皆注意到上面有个符文图腾,眼睛微微睁大:“我听里达说,观木也分很多种,这个好像是闵珂生辰树制成的。” 对于图宜族的生辰树,黎因有过些许了解,他知道每个图宜族的孩子出生时,父母都会为他选择一棵生辰树,植在院子里。 等树长大,生根发芽,他人生中第一个观木,便可由此制成。 “师兄。”梁皆声音似乎有点感慨,“你知道这块观木是什么意思吗?” 黎因握住那片观木:“什么?” “图宜族的习俗,新婚那天,要把观木交给彼此。” “意思是——他把它给了你,就是告诉山神,他这辈子只钟情你。你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归宿。”
第65章 晚上八点,北城机场。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黎因刚下飞机,行李未拿,顶着梁皆打趣的视线,第一时间拨通了闵珂的电话。 观木已被他戴上,叫胸口的皮肤烘得发热。 “什么?” 闵珂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有些失真。 黎因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相隔一千八百多公里,地图上跨越大半个国家的距离,在南与北的两端。 人潮汹涌,黎因隔着航站楼透明玻璃望去。 新的航机还未起飞,而思念却已开始蔓延。 对于闵珂,他或许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信誓旦旦,胜券在握。 停顿不过数秒,闵珂却好似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怎么了?” “没事。”黎因回神,跟上前方梁皆,“我说,既然要送我观木,何必偷偷塞我口袋里,直接给不行吗?” 闵珂很明显地静了一瞬:“你看到了啊。” “在飞机上发现的。”黎因把衣服里的观木取出,捏在手上把玩,“闵珂,结婚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单方面做决定呢。” 闵珂显然有些猝不及防:“什、什么?” “梁皆说,图宜族的人只会在新婚夜把自己的本命观木给出去。”指尖抚摸着温润木头,黎因轻笑道,“闵珂,能称之为新婚夜的,应该只有在宾馆的那一夜,你那时候就该送给我,而不是现在。” 本以为闵珂会被他窘得说不出话来,不料闵珂很认真道:“那天也不能算,要结婚的话,不是得去国外吗?” 即便隔着电话,也能听出闵珂相当认真。 这不是简单地说笑,亦不像在调情。 这回轮到黎因的舌头被猫叼走了。 或许是感觉到黎因接不上话,闵珂不想让他感到负担:“你就当它是个护身符,不想戴的话,放在床头柜也是可以的。” “没有不想。”好似一语双关,黎因攥住观木,很低很慢道,“会戴的。” 北城的春天来得很迟,风很硬,空气干燥,阳光没什么温度。 黎因推开实验室的门,屋里的人已经零零散散到齐。 实验室还是老样子,阳台那排种植箱里的越冬植物开始发芽,冰箱贴上的便利贴还没换。 他穿上实验服,戴好手套,将培养皿里观测到的数据一一记录。 黎因觉着自己像站在某种临界点上,一边是山川雪地,一边是汇报论文,仿佛从一个世界猝不及防地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很晚才从教学楼离开,实验楼的灯还亮着,走廊空荡,值班室的灯映在地砖上,泛出一层淡黄,他塞着耳机,与闵珂通话。 街灯映亮梧桐树枝丫,耳机里传来雪山风响。 在风里,闵珂跟黎因说这段时间带队去了哪些地方,说给罗柯做了一个新马鞍,说他们一起救下来的孩子,今日被村长夫妇带着过来,登门感谢。 孩子还特地给黎因写了封信,闵珂没有收礼物,却留下了信。 黎因进了屋,整个人被熟悉的暖气包围,他脱掉身上厚重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是吗,信上写了什么?” 闵珂低声道:“这要你自己来看。” 黎因了然:“你要寄给我吗,那一会我给你发个地址。” “好啊。”闵珂说,“你呢,回北城怎么样了?” “挺好的,就是快忙死了,回来以后一堆活等着我呢。”黎因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你应该也挺好的吧。” 他按开免提,切出购物app页面:“我是不是也该给罗柯买点东西,又脆又嫩的胡萝卜怎么样?” 闵珂轻笑道:“快递应该寄不到吧。” 黎因歇了劲:“也是,山上太远了。” “嗯。”闵珂的声音在夜色中,又低又沉。 如果不做向导,改行去做广播电台,应该也不错。 “阿荼罗。”闵珂突然喊了他一声。 黎因耳朵被喊得酥酥麻麻的,他躺了下来,将脸靠在手机边上:“怎么了。” “我过得不好。”闵珂说。 心脏像是被人握了一下,黎因急道:“怎么了,是不是村长他们又来找你麻烦了?还是今天带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都不是。”闵珂轻声道,“因为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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