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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很少有这样咋呼的时候,在洛淅记忆里,她一直平静柔和,总是格外温柔地张开双臂迎接洛淅回家。洛淅从没有看见过她极度生气或极度高兴的样子,她从未歇斯底里,最多只在深夜轻声哭泣,诉说自己缄默不言许久的那些思念。 和翠奶奶在一起的外婆很不一样,似乎年轻了许多,又有活力起来。 陈锦猜想她们两个年轻时肯定一块发过疯,像是什么叛逆的鬼火少年那种,说不准她们年轻时也当过叛逆少女。 有没有疯狂过,洛淅是不大清楚,但外婆非常时髦,即使生活拮据,也绝不让自己变成满眼疲惫的老人,她喜欢打扮自己,也打扮房间。偶尔还嫌弃洛淅整天一身白,没有年轻人的活力。 想到此,洛淅低下头笑了起来。陈锦扒拉着米饭,余光瞥见,以为是自己吃相太丑被笑话了,便偷偷调整坐姿,改为斯文地扒饭。 回神时二叔摆席的事便被放去了一边,他没有打来电话强烈要求翠奶奶一定要去,或者强烈要求人可以不去红包一定要到,于是翠奶奶全当做不知道,捶着后腰躺回床上睡午觉。 烈日正炎炎的午后,洛淅迈出大门后抬眼看向炙烤大地的太阳,被阳光一视同仁的刺痛双眼,他眯起眼,看家里的物件都有些泛白模糊。 陈锦站在洛淅身后,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将他拉回堂屋。 “想出去找大狸?”陈锦坐在吊扇下。 洛淅点点头:“它以前这个时候都在房间吹空调,出去会不会晒中暑……” “不会的。”陈锦将洛淅拉回长凳上,“你别瞎想了,越想越吓人,它是村里长大的猫,以前没空调也没见它热死,大太阳的时候它会自己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的。” “但我……算了……”洛淅垂下眼眸。 陈锦急忙将他搂住:“哎呦我宝,别难过啊,我说好陪你去找的,不会反悔,等我拿个帽子外套,咱们即刻出发!” “我们要去哪里找?”洛淅坐在长凳上,白色的阔腿长裤垂下,裤脚扫到地面。 陈锦把外套递给洛淅,探头去午睡的翠奶奶房间说了声,将自己卷起的裤腿放下,扣上草帽斗志满满地握拳:“哪里凉快我们就去哪里!什么小树林小池塘或者之前村里的野猫聚集地,总之先找找看!” 洛淅也跟着斗志满满,跟陈锦碰了碰拳头。 沉闷燥热的天气里,稻田一眼望去毫无人影也毫无阴凉,别说洛淅了,就是陈锦都有些望而却步。他们挨着房屋的外墙站着,看向面前空无一人的稻田时,洛淅后知后觉自己又在钻牛角尖,默默将手藏进衣袖。 陈锦抬头看着微微突出些许的屋檐,突然兴奋地拍拍洛淅的胳膊,指着头顶说:“快看,咱们头上有个马蜂窝!” “什么?”洛淅惊恐地抬头,在那狭小的砖瓦下,竟真有一块比人头还大的蜂窝,牢牢贴在墙壁和屋顶瓦中间。 这是十分典型的马蜂窝,成片状黏在墙壁上,花纹深邃怪异,一圈绕着一圈,格外渗人。 蜂窝边盘旋着两只浑身漆黑的马蜂,它们比普通的蜜蜂更硕大,肉眼看着几乎有拇指那般粗壮,煽动翅膀时发出的声音也格外刺耳。 洛淅不懂陈锦为什么会兴奋,他看见那两只硕大的马蜂时,第一反应是想立刻逃走。 陈锦见他惊恐的眼神,凑到他面前问:“怎么,你怕马蜂啊?” “说什么废话,你不怕?”洛淅反问。 陈锦扬起头,格外自信地说:“我当然怕了。” “那你还这么兴奋?” “你不知道吗?”陈锦悄悄低下头,极为小声地跟洛淅说,“马蜂欺软怕硬,你越怕它,它就越追着你。” “那我们赶紧走吧,我不喜欢这些昆虫。”洛淅说着就要拉起陈锦往别处跑。 陈锦急忙把洛淅拉回自己怀里,捂住他的嘴巴,比了个小声的手势。 “嘘——小声点,别着急,我们离它们的蜂巢太近了,这两只盯上我们了。” “那怎么办?”洛淅听话地小声问。 “走慢一点,别看它们,拿草帽挡着脸。” 陈锦拉起洛淅的手,迈着螃蟹步缓缓向左边挪动,他们一动,那嗡嗡声便也跟着他们移动。 洛淅觉得后脖颈微微发凉,他将草帽压在脸上,由于看不见路,只能被陈锦拉着走。马蜂的翅膀似乎在他手边蹭过,他浑身一僵,强忍着想撒腿狂奔的冲动,小声询问:“这样真的有用吗,隔着衣服它是不是咬不到我们?” 陈锦诚实地说:“用处不大,但是可以让我们不被扎到脸。” “陈锦。” “这次是真的,我没唬你。马蜂屁股大,毒针也长,如果是冬天的衣服可能扎不穿,但咱俩这就套了件薄外套,最多挡挡太阳,挡不到马蜂。” “我们两个会被扎成猪头吗?”洛淅打了个寒颤,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浑身肿胀地躺进医院,一根根夹出扎在身体里的毒针,就对马蜂这种生物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陈锦沉声道:“不好说,但如果你被扎成猪头了,我就放弃抵抗,一拳锤烂马蜂窝,这样我们两个就都会成为猪头,但它们也会吃大亏。” “好烂的主意……”洛淅情不自禁地吐槽。 “这是我的决心。”陈锦认真地说,他贴着墙根缓缓移动,侧耳判断马蜂的方位。 那两只在外巡逻的马蜂格外警惕,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蜂后正在疯狂扩张族群,一直到他们都快走出去两百来米,再走就得跳进水稻田里时,马蜂还是紧紧跟着他们。 陈锦皱眉,严肃道:“情况不妙,待会我一声令下,咱们直接跑。” “不是说跑起来更容易被扎吗?” “跑快点就没事。”陈锦说完,紧紧握住洛淅的手,掌心中微微冒出些汗水,有些湿滑。 他将草帽挂在后背,低声倒数。 “三” “二” “一” “跑!” 随着陈锦迈出第一步,洛淅也跟着在稻田边的土路上狂奔。夏季的太阳落在他们面前,将干裂的土地晒得反光,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马蜂。 骤然而起的风掀翻洛淅的草帽,他来不及抓住帽子,只好由着它挂在脖子上,随着跑动上下颠簸。 每一步踏下都掀起一阵土灰,尘土飞扬,将洛淅宽阔的裤腿扫脏。然而在光秃的土路两边,却是连片的稻田,那正在疯长的水稻,绿得发亮,亮得似深邃的海。 紧握住的手,将奔跑中的两人连在一起。 好在是没有人愿意出来的午后,好在是这片绿意盎然的稻田,好在拉住洛淅的是陈锦的手。 马蜂冲刺着,最终还是缓缓停下,掉头朝蜂窝飞去。 而由于担心回头会拖慢奔跑速度的两人,尚且不知马蜂已经离去,依然沿着这条贯穿稻田的土路狂奔向前。
第四十五章 奔跑后
“等、等等……跑不动了、喘口、喘口气……”洛淅步伐逐渐沉重,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他拉住丝毫不觉疲累的陈锦,弯下腰扶着大腿喘息,险些没站稳栽到地上,被陈锦伸手捞了起来。 陈锦轻拍他的脊背,缓缓地抚着,帮他顺气,嘴巴也不闲着,唠唠叨叨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不锻炼的坏处,以后遇到马蜂跑都跑不脱,只能等着被扎成猪头。” 洛淅拍掉陈锦的手,瞪他一眼:“我这辈子也没想过会被马蜂追。” “这才两只,我小时候上树掏鸟窝,把一个大蜂窝拍了下来,黑压压一片蜂子朝着我就冲过来,给我叮得差点命绝于八岁。”陈锦将草帽重新盖在洛淅头顶,拿手背擦去洛淅下巴垂挂着的汗珠,在他柔软的脸颊处捏了捏。 “真的被扎了?”洛淅问。 “当然,真被扎成猪头了,差点死医院。”陈锦提起曾经惨痛的经历就浑身难受,他搓搓胳膊上,感叹道,“不过没死啦,就是丑了很久,出院回家还被我奶又打了一顿,屁股也肿成猪屁股了。” “有点惨。”洛淅抬手摸过陈锦的下巴,庆幸道,“还好你没毁容。” “好啊你,你就图我这张脸是吧!”陈锦气闷地扭头,片刻后又傻笑着扭回来,“不会真是看上我的脸了吧?” “嗯……”洛淅往前走着,装作思考的样子,将陈锦牢牢实实地钓在身后。他思来想去,最终想了个折中的说法,“脸和身材……我都不大在意,但如果是陈锦的话,有脸有身材,或许会让我更着迷?” “所以你为我着迷?”陈锦精确地抓住重点,紧追不舍。 洛淅视线落去别处,又自顾自地反驳自己方才的话:“不对,着迷说起来也有些不好,我不会为任何人迷失……” 他们路过一片绿荫,阳光在这被一颗偌大的柚子树遮挡。柚子树下是几块堆叠的石板,和土路隔着条半步宽的水道,两旁已长满了不知名的杂草,唯一能分辨出的是较高处的狗尾巴。 这里最初是低矮的砖瓦房,柚子树就种在屋后,挨着那道现已残破的墙。土砖建起的房子在年年风吹雨打中成了危房,住在这里的人家也早已搬走,只剩倒塌的房子和这颗柚子树。 在陈锦还不到十岁时,他跑来这块地方,那时砖瓦房就已经塌掉,柚子树没人管,村里的孩子们就都来摘。陈锦自然是打头的那个,但他吃不来酸,一口咬下去,被柚子酸得皱起脸疯狂捶地,还要嘴硬地说不酸。 那时柚子树的树冠还挤在一起,像是画本上的苹果树,肆无忌惮的长了十年,现在树冠癫狂地向外延伸,甚至跨过水道,给土路也遮住些许荫凉。 洛淅跳过水道,走进这片荫凉,抬手揪了片柚子树平滑的叶子,捏在手中揉搓,低声说:“但偶尔我也会想,你带给我的感受是否太过特别了?以至于我常常想沉溺在你给予的温情之中。” 陈锦将草帽抓在手中扇风,也跟着过来,坐到柚子树前的石板上,双腿大咧咧地岔开,他听见洛淅的话时有些惊讶,指着自己问:“我?我还有温情啊?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我哈哈哈哈!” “唉。”洛淅无奈地叹气,“我说的温情不是对你的形容词……” “无所谓啦,总之你这是在夸我,我高高兴兴地受着就好。”陈锦开朗地笑着,撸起两边的袖子,露出健壮的手臂。 他坐在这颗枝繁叶茂的柚子树下,抬头便能看见零星几颗青色小巧的柚子挂在枝叶间,一个个都圆滚滚的,外皮还是青翠的。其余藏在枝叶间不见天日的柚子则干瘪许多,由于是野生野长的,养分估计都供给了枝叶,结出来的果子都不怎么好吃。 陈锦抬手拽下一颗干瘪的果子,将它抛进面前的水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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