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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奶奶看着突然犯傻的陈锦,眼角皱纹更深邃些,她抚摸着那张用胶布仔仔细细包过两圈又塑封的照片,眼中满是怀念。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大概是看见自己小孙子万般着急地抱着小淅去医院的时候,或者两个孩子夜里手牵手睡在院子中的那个晚上,让她想起来几十年前,她也经历过般青涩的时刻。 她年轻的那时候,人们都还没见过大世面,村子里年轻的男孩女孩谈朋友,连手都不好意思牵。 她和老伴少时结为夫妻,一起风风雨雨几十年,大饥荒的时候差点一块儿饿死,靠吃树皮活了下来。到老了没享几天清福,老伴说走就走,没等到陈锦长大。自此,她一个人住在座老房子里,和小孙子相依为命。 她的几个儿女,大儿子出生没多久就病死了,剩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有的去城里讨生活,有的在别处建了房子。而她这间老房子,除了过年的那几天,大多时候都冷冷清清,陈锦不回来,她一个人也就跟满院子的鸡鸭猫狗相伴。 陈锦跟洛淅偷偷在一块儿的事,她虽然老了,但不糊涂,早就看了出来。陈锦是她最疼爱的孩子,为了陈锦,她差点把自己的亲儿子赶出家门。而洛淅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真心相待的朋友当宝贝养大的孩子,她越是这么想,越不知怎么面对崔风莲。 “你啊、你啊……”翠奶奶戳着陈锦的额头,“你说说你,让我怎么跟小淅外婆交代啊!你把小淅也给带坏了啊!” 陈锦却将头一扭,立正在翠奶奶面前,严肃道:“这才不是什么带坏,只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你可知道让别人晓得你跟男孩子谈朋友,人家要怎么讲你?”翠奶奶看着手中的照片,逐渐笑不出来,“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你两条腿都不够他打的。” 陈锦抹了把脸,吸着鼻子,坦然道:“爷爷都走了,他再生气也拿我没办法。况且男孩怎么了,难道不和男人谈恋爱,就不会有人背后说我了?奶奶我不傻,我早就长大了,知道这些年人家都怎么看我,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那小淅呢?你自己不在乎,你就觉得小淅也不在乎?觉得小淅他外婆也不在乎?”翠奶奶一掌拍在床板上。 哐当一声巨响,陈锦吓了一跳,他看着明显生气了的奶奶,委屈地咬着牙,梗着脖子继续说:“二叔有房有车有儿有女,背后骂他的人也没少一点!咱们家哪有人不被编排的!咱们哪一年少编排别人家了!” “我看你是真不得了了!”翠奶奶皱起眉头,她佝偻的身体似乎一下子挺直了,抬起巴掌就要往陈锦身上甩去。 陈锦紧紧闭着眼,不躲不闪,准备接下这顿打。然而等了半天,巴掌却始终没落在自己身上。他困惑地睁开眼。 洛淅正挡在陈锦面前,他红着眼睛,低着头,不敢看翠奶奶,但仍凭翠奶奶的巴掌举在眼前,他也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微微颤抖。 翠奶奶连连叹气,她看着突然冲进来挡在陈锦面前的洛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疲惫地坐回床边。 “奶奶,对不起。”洛淅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于是只能道歉。 翠奶奶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 她素来对孩子都狠不下心。 “小淅宝啊……”翠奶奶看着那张她和崔风莲年轻时的照片,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你好好跟奶奶说,真就认定小锦了?” “是。”洛淅点头,他轻轻跪坐在翠奶奶的腿边,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仰头看着她。 他看见翠奶奶的皱纹从下往上看更显复杂,眼球已然浑浊,瞳孔不再黑亮,她真的老了。 洛淅不敢再肆意多说,他害怕翠奶奶老去,就像害怕外婆老去一样。 他知道人的生命脆弱到每一次明天都是5分中奖率的彩票,天知道哪一个今天就是过不去的昨天,也算不出哪个明天将是到不了的明天。 所以他只看当下。 洛淅将陈锦的手紧紧握住,两人一同跪在翠奶奶的面前。 “外婆说,我要的幸福要自己找。”洛淅将脸贴在翠奶奶的手背上,像一只亲人的猫。他说:“夏天刚来这里时,我满脑子只有怨恨,觉得在这是浪费时间。但陈锦愿意包容我,是他拉起了我。” 他笑得文雅,回忆着诉说:“我还记得和您在东县的时候,抱着我数绵羊,说数到一千只羊,我就可以再见到爸妈。六七岁时,我数到三四十就会睡着。您离开之后,我继续数着绵羊睡觉,从三十只数到五百只、一千只。” 他说些话时,眼底含着湿润的水汽,随着那脱口而出的几只绵羊,落在翠奶奶的裤子上。 “我总是睡不着,闭上眼就会想起爸爸妈妈死之前,我还没有和他们好好说一句再见。”洛淅声音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不管我数多少只羊,死掉的人都不会回来。但陈锦不一样,和他在一起,我终于睡了个好觉,终于不用再睁眼到天亮。” 翠奶奶眼角渗出泪花,她将洛淅拉起来,紧紧攥着他的手,将这个过分瘦弱的孩子拥在怀中。年幼的洛淅曾在她温暖厚实的怀抱中度过整个寒冷的冬天,她和外婆的手都爬满冻疮,开裂至抓不稳筷子,而他带着虎头虎脑的棉帽,连耳朵都没有冻。 夏天到来时,崔风莲打来电话,说小淅状态很差,怕他想不开,想送他去乡下散散心。 她一口答应,见到洛淅后大半夜坐在床上拿手帕擦眼泪。这么瘦的孩子,眼里是坚韧的倔强和叛逆,连一个最寻常的拥抱,都敏感的躲开。 她心里不好受,于是不论陈锦当时怎么折腾,她都毫不犹豫地偏向洛淅。 然而她那时绝没有料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天。她珍爱的两个孩子,祈求她成全这段非同寻常的爱情。 “我怕你们以后日子过得不好。”翠奶奶将陈锦也拉起来,“你们太年轻,一辈子又太长。还不知道人的唾沫也能淹死人,让我怎么放得了心?” “我不在意。”洛淅笑得明亮又坚定,他将陈锦方才说的话重复一遍,“别人编排我们,我们也在编排他们,我真的真的不在乎。” 他和陈锦一左一右,坐在翠奶奶的两边,都侧头靠着翠奶奶的肩膀。 窗外的小菜地里又落了一颗番茄,陈锦再一次听见,这次的声音是落在石头上,果肉被摔裂,汁水渗进土地里。
第九十五章 小雨眼泪哗啦啦
翠奶奶的心,逐渐被两个年轻的孩子填满。她心软了,拉着孩子们的手,紧紧握住。 那手指上粗糙的死皮,将洛淅的手背磨得刺痛,但同时也让洛淅觉得温暖无比。他想起外婆也有一双这样的手,拥抱住他时,凛冽的寒风都被挡在胸膛外。 翠奶奶搂着两个男孩。她的肩膀不宽阔,脊背经岁月磨砺而佝偻,手臂也不长,只能勉强将长大了的孩子拢在怀中。 依稀记得,几十年前,她的背还是挺直的,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一左一右搭在两肩。她在一家忙得头都抬不起来的缝纫厂里打纽扣,每天缝上五百颗,只能赚五毛钱。她缝啊缝啊,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意思。 身边都是四五十岁的妇女,为了孩子上学来缝纫厂里打工,整天从早做到晚,缝得眼睛都要瞎掉,回去还得烧饭给一家人吃。 只有她不同,她没有结婚,也没谈对象,和谁都不熟,厂里的人都直接喊她张翠。 张翠,我这还有五十个没缝,急着回家做饭呢,你帮我弄了吧。 张翠!你这扣子怎么缝的,一拽就开! 张翠,你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啊,我帮你介绍介绍。 张翠、张翠、张翠…… 张翠活在缝纫厂工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男人们对她的长相和身材品头论足,女人们致力于讨论她怎么还结婚。她这种没读书的女人,到了二十岁还没谈婆家,在别人嘴里都是有问题的。所以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究竟为什么要来这缝纫厂里干活,早早回村找个人嫁了,也省得手上戳出来这些血口子。 若是她读了书,还能有个借口,说出来干活给自己赚点学费,可她穷得很,年幼时家里养活孩子都难,也再掏不出多余的钱让她上学。等大了些,就是哪里有活她就往哪跑,夏天热出一身疹子,冬天又生着满手冻疮,无论哪个季节都难熬,冻疮泡在热水里,痒得她把皮肤都抓烂掉。 但即使如此,她宁可就着冷水啃馒头,在青葱岁月里眼睁睁看着最为珍视的脸庞被冷风吹得干燥起皮,也不愿意回村子里。 没多久,厂子里来了个新的女工,和张翠年纪差不多大,也没结婚。于是她俩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手挽着手上下班,吃早餐铺子里一分钱一个的馒头,喝自己带的水。 新来的女工叫崔风莲,一朵风雪中的莲花。她还说,只要赚够钱了,她就去首都,去看电影、喝咖啡,把有钱人做的事都做个遍。所以她缝纽扣格外勤快,缝完纽扣又做起裁剪,拿着把大剪刀在桌面上挥舞。 张翠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被人在背后编排、更不怕有人笑她庸俗骂她风骚。她烫着时髦的卷发,在缝纫厂里缝纽扣、剪布料,专心做着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好似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和异样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她真是漂亮啊,那头卷发乌黑发亮,厂里的理发店甚至照着她的样子画了块板报,挂在店门口的玻璃上。 张翠喜欢和崔风莲一起上下班,甚至将自己简陋的一床被子,从厂里的员工宿舍,搬去了崔风莲租住的小棚屋中。自此,她们两人住在一起。 回想起这样的日子,张翠也惊叹自己竟然能和一个刚认识不过两三个月的女人住在一起,她们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友,彼此之间那么陌生,却又总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一丝丝的熟悉。就好像她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只是最近才重逢。 于是张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竟将另一个同样年纪的女孩当成了自己的靠山,无论大事小事,她拿不定主意的,都要让崔风莲来抉择。 自然而然的,在崔风莲攒够去北京的钱之后,她们一同坐上了向北开的火车。 那火车开得可真慢啊,好像还不如在大街上跑的自行车,可这火车又这么长、能跑这么远!张翠第一次坐上火车,她扒着车窗,头朝着外面看个不停,一路都在感叹这路修得真长,窗外的山与树也那么绿。 崔风莲笑嘻嘻地靠在张翠的肩膀上,她抱着自己的麻布包睡着了,等再醒过来时,她看见张翠脸蛋通红,正低着头装鸵鸟。 “哎呀哎呀!”崔风莲笑话张翠,“你脸都红成屁股蛋子了,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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