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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翠支支吾吾地抱着她的手臂,将嘴凑到她的耳边,蚊子哼似地说:“哎呀!对面的那个男人,就是他呀,他一上车就坐我们对面了……” 崔风莲一头雾水,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端端正正,一定帽檐圆润的帽子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她还没仔细打量男人的长相,就被张翠拉了回来。张翠羞怯地骂:“你干什么呀,别让他看见了!” “看见又怎么了?”崔风莲戳着张翠的脑袋,“不就是男人吗,你没见过男人?” “那不一样!这个男人长得好看,我们村里的小地方哪有这么好看的男人。”张翠说道,“还是得跟你一块儿出来,不然都见不到这么好看的男人。” “没出息,我看也没多好看啊。”说完她又打量着对面的男人,面若冠玉、眼含桃花,发现她在盯着,不羞不恼不躲不避,回以礼貌的微笑。这笑容在他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崔风莲剩下的话哽在喉咙中,她默默点头,对张翠说:“你说得对,确实长得很好看。” 很快火车就到站了,挑着扁担背着大包袱的乘客都陆陆续续下车,那个男人也重新戴上帽子,只提着一个手提箱,无声地在人群中消失。 张翠遗憾地望着男人的背影,喃喃道:“要是可以嫁给这样的男人就好了。” 崔风莲骂她没出息、满脑子就想着结婚,拉着她就走出了车站。她们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揽客的三轮车,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坐。可气的是,三轮车夫全然没有招揽她们坐车的打算,那几个套着打补丁的棉衣的车夫,一见到穿着洋气的就凑上去问,对她们则是看也不看。 这让人很是难过,但她们也知道自己没什么钱,到底还是舍不得坐车,各自背着各自的包,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漫步。 她们住在胡同里一对老夫妻租的房子中,极狭窄,两人走进去连转身都困难,但正是这么个小房子,给了她们在陌生的大北京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 张翠再见到火车上那个男人,是她和崔风莲看完电影出来,坐在影厅门口的台阶上依偎着看雪的那个傍晚。 街上的雪已经堆得很厚了,她们靠着彼此的肩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又激动得红着脸讨论电影剧情,惊叹于怎么会有人那么漂亮,怪不得她能当电影明星。 正当她们冻得不行,对着电影明星的大海报依依不舍地告别时,张翠发现在那被大雪堆满的街道拐角处,竟然有一个男人突然面朝下砸进雪中。 她惊叫一声,拉着崔风莲赶紧去看。 等她们将男人扶起来,才发现这人浑身都是血,白衣服脏得不成样子,血污泥污混在一起,脸上也全是血。 崔风莲将男人扶去背风处坐下,擦干净他脸上的血,忽然看出这竟然是她们刚到北京的那天,在火车上见过的男人。张翠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问:“你是惹了什么人吗,怎么被打成这样啊?” 男人奄奄一息,他喘气的声音像破烂的风箱,鲜血自唇角溢出。在这一夜的寒雪中,他脆弱得像一块薄如蝉翼的冰片,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眼里的悲伤是张翠永远也忘不掉的。她哭得眼泪也在风中凝成冰,但男人涌出的鲜血冻结得更快。 男人将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一只钢笔递到张翠手里,嘶哑地说:“要是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外国人来找你,就把这只笔给他。” 张翠和崔风莲都吓了一跳,紧握着彼此的手,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呼出的气在风中已然不见白雾,崔风莲知道他要死了,人死之前,体温会逐渐凉掉,在冬天就呼不出来白气。她莫名有些悲伤,大概是对一个样貌优越的男人将要死去的遗憾,然而她并不是医生,拯救不了生命,只能静静听着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留下最后几句话。 一封信,一支钢笔,男人最后撑着残破的身体,扶着墙站起,朝着巷子的深处一瘸一拐地走去,最终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再也看不见踪影。 张翠害怕极了,她带着钢笔和信跑回家,抱着崔风莲大哭,眼泪就落在那封用牛皮纸包好的信封上。 她知道,她们本不该打开这封信。可是留在北京的这一年、两年,始终没有一个金发的外国人来找她们。直至张翠要回乡了,那封信还压在她和崔风莲共同的枕头下。 最后一天,张翠实在忍不住了,她剥开牛皮纸,抽出那封信,让崔风莲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可惜的是,崔风莲也不会念,因为那信是用英文写的,大大小小的字母堆在一起,她们什么都看不懂。但信的末尾留下了一行中文,崔风莲清脆的声音柔缓地念出那行字:“我死于悠悠众口,我活于你的心中。” “什么意思……”张翠茫然。 崔风莲摇摇头:“看不懂。” “好吧。”张翠不免有些失望,她保存了这么久的信,竟然只能看懂这两句话。 然而很快,在她将要离开北京的前一天,她在胡同口遇到一个金发灿灿的外国人。那人一身穿得格外贵气,连袖口的扣子都闪着金光,然而最灿烂的还是他的头发,似乎比太阳还耀眼,那双灰紫色的眼眸,更是像宝石般美丽。 张翠几乎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确定这是两年前那个男人在等的人,她鼓起勇气冲上前去,虽然一句英文都不会说,但硬将外国人拉进了胡同。 崔风莲出去买菜了,张翠只能把钢笔和信封拿出来,在外国人面前比划着解释。 外国人原本十分不耐烦,但在看见张翠掏出来的那支钢笔后,他神情突然变了,他激动地接住那根钢笔和信封,在确认这就是自己的东西后,竟流下泪来,喊着听不懂的话,跪倒在地下,亲吻那封牛皮纸包裹的信。 他看起来那样的兴奋,张翠不懂,难道他不知道留下信的男人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会笑得出来呢? 然而很快,金发男人就再笑不出来了。他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可置信,握着信纸的手疯狂的颤抖,几乎抖得拿不住薄薄一张纸。 张翠不知道说什么,她和外国人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暗自惊叹,这人头发真黄、眼睛真紫、皮肤真白。 外国人跪在地下,他再一次深深吻上信件,那张薄纸此时也落满了泪滴,几乎将整张纸都浸透。 直到这人离开,张翠也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到了第二日,崔风莲送张翠去车站,她们在火车站门口告别,却同时听见街边卖报的亭子里有人高喊:“天老爷!那个外国大企业的儿子昨晚上卧轨自杀了,这火车路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跑来这找死?” “外国?”张翠立马就想到了昨天的那个金发男人,她顾不上赶车,赶紧去买上一份报纸,让崔风莲念出来。 “恺欧集团大公子昨日自杀 同性相恋传闻再度曝光。” “3月15日来京的恺欧集团继承人——莱尔瑞·欧德,于18日晚23点13分被发现于京轨中段卧轨自杀,19日凌晨1点,恺欧集团认领其尸体。 据悉,莱尔瑞·欧德曾在两年前与一大学男教师相恋,在卧轨前,他留下一封简短的遗书,写道:‘我选择死亡,去往另一个世界,找寻我离开的爱人。(译)’ 目前,恺欧集团对莱尔瑞·欧德在遗书中提到的爱人并未做出回应,并表示拒绝接受一切采访,预计于19日晚间携莱尔瑞·欧德的遗体归国。” 念完,张翠久久不能回神,她微张着嘴,看着展开后巨大的报纸,望着版面上那张莱尔瑞·欧德的半身照,不知该说什么好。 报刊亭旁,胡子拉碴的一个男人,叼着烟,眯起眼睛指着报纸讽刺道:“妈的,恶心死了,这外国佬前两年不是和我们这一个男老师搞在一块吗,两个人又亲又抱的,我看到过一次,恶心地三天吃不下饭。” 崔风莲立刻瞪着他:“你还恶心上了,跟你有毛关系?” “妈的你个小娘们你懂个屁,老子跟你说话了?”男人指着崔风莲骂道。 张翠急忙将崔风莲拉回来,她这几年胆子依旧不见长,遇到事总是不敢出声,对面声音大点,她就急忙缩回头不再争辩。但拉着崔风莲跑到车站门口,她想起两年前倒在雪地里的那个男人,鲜血染红她的记忆。原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然这般容易消散,在冬天第一场大雪里,她亲眼见着那男人死去,死得悄无声息,只留下一支钢笔和一封信。 于是她鼓起勇气,匆匆跑回报刊亭边的那个男人身边,一巴掌拍在亭子的钢板上。哐当一声响,男人被这突然冲回来的女孩吓了一跳。 “你再背后多嘴,小心他们两个的鬼魂半夜回来找你!”张翠恶狠狠地诅咒。 她咒完立马就跑了,跑得毫不犹豫,拉着崔风莲就跑进了车站,将男人的叫骂抛在身后。 崔风莲担忧地看着张翠极为罕见地板起的脸,她戳了戳那向下撇的嘴角,安慰道:“好了,难过什么,此生不幸福的人,来世会再相逢的。” 张翠嘴一撇就哭了起来,她感到莫大地恐惧,人潮越汹涌、声音越嘈杂,她就越害怕。她抱着崔风莲,哭着问:“怎么谁活着都要被说上几句呢?有的人被说得少,就生气的活着,有的人被说得多,就选择死。” 崔风莲早已释然,她拍拍张翠的后背:“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人说?我以前是不是也被人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要么在别人嘴里活着,要么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着,没法又为别人活又为自己活。” “我不懂,你太聪明了,什么都看得明白,就我看不明白。”张翠低下头。 崔风莲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两年前那个男人,你没看到报纸所以不知道,我看到了,只是没和你说。他是报纸里说的那个男教师,因为和一个外国人相恋,所以被家里赶了出来。在准备和外国人一起出国的前一晚,他独自走在路上,被一帮小混混打死了。我们看到他的那时候,他已经快死了,后来尸体在火车轨道上被发现,但没来得及被拉出来。” 张翠愣在原地。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崔风莲,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听到这段故事。 崔风莲擦干净她挂在脸上的泪水:“所以,是因为你保存着他要留给那男人的信物,他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另一个世界相见。那个很好看的男人在信里说了,他活在爱人的心里,永远的活着,只是这个世界的人太多,有了太多的不平等。他不幸,但是因为有你,所以留下了一点点在人间的幸运。” “我讨厌这样的世界。”张翠说。 她厌烦了活在别人的嘴里,此后几十年,相隔两年死在同一段铁轨上的两个男人,始终在她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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