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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沈明转身的时候,我灵光一闪,有了话要说: “我长个了。” “嗯?你这个年纪长个很正常。” 沈明不觉得我的话题出现得莫名其妙,自顾自往前走,又摘给我几只番茄。 我发现他根本不会摘,看不出酸甜,他只是在挑长得好看的。 温室大棚里又热又闷,我只说了一句话,呼吸就有点快。 “我还能长呢。”我说,沈明还是不在意,只当闲话家常。 “你当心点,早晚我会比你高。” “我当心什么?” 沈明终于在意我的话了,他转过身,看着我,其实我只是觉得他好看,想看他,无意自己找了什么样的借口。 但我确实高了点。我妈回国我们去接机那天,我跟他并排,穿着高跟,他还是比我高半个头。虽然现在我俩的身高差和那时相似,但我没穿高跟。 任皎净身高接近一米九,我妈一米七三,按照基因来说,我也不会矮的,我只是发育比同龄人慢,长身高的黄金期大概在大学。 “当心以后我比你高,我把杯子放在你够不着的地方。” 沈明若有所思,半晌后,他转过身去笑了。他不藏着掖着,笑声我听得一清二楚。 看不起我。我不跟他争辩,往篮子里捞了个番茄接着吃。 等着吧。 等我把番茄啃完了,他就别想做冰糖番茄了。 下午的时候,黄沛来了一趟。他依旧挂着那副过分热情的笑脸,烤瓷牙亮得晃眼。他带来了两只走地鸡,并主动请缨,亲自下厨,要让好兄弟尝尝自己的手艺。 沈明依旧板着张脸,看样子很不待见他。我觉得他俩大概有什么过节,抱着那袋零食,没开封。等他俩吵起来了我还能把送的礼还回去。 “人情世故。” 沈明看着黄沛直奔厨房的身影,默默叹气。 我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之前见过的那只三花猫。 “他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人际关系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无缘无故对他人示好。黄沛的过分热情让我起疑。 “愧疚吧。”沈明说。他走过来,我伸手把三花抱给他,怎料三花喵呜一声,从我怀里跑走了。 小动物总是通灵性的,它感觉得出来沈明心情不好。 沈明的负面情绪只是一瞬间的,他跟我坐到同一个秋千上,向我解释: “以前我家落魄的时候,他从来没提供过帮助。直到现在,他也看不起我妈和我弟,他只是奉承我罢了。” 沈明想,如果他还是那个住毛坯房啃米糠饼的孩子,如果他还躲在谷仓里一边看书一边听野犬乱吠,他们碾过他就像碾过一根稻草,踢开他就像踢开一颗石子。 月村是这样一个地方,你过得好的时候,看到的是山清水秀,人情和美,你过得不好的时候,看到的是穷山恶水,性本凉薄。 可外人的万般欺辱,都不如至亲的轻轻一句。 他出生的家才是他痛苦的根源。 只是那时我不明白。 人总是复杂的。黄沛趋炎附势、踩低捧高不过是月村村民整体的劣根性,他从不觉得自己少时欺侮沈家母子,对着沈母喊寡妇,对着沈家兄弟喊孤儿,错在了哪里。他正是因为对过去的毫无反省与从不愧疚,才能在沈明事业有成的今天,以老朋友的身份送来关怀。他本没脸来,可是跟他这样的人谈尊严,他又是听不懂的。 但黄沛却并非没有身为人的感情,不然也不会在多年后仍把沈明少时借给他的读本放在车里。 我在想,像任洁那样的坏种和任皎那样的烂人毕竟是极少数的,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都有着善恶两面,又可爱又可恨,这才是人格的常态。 “只有变得厉害,才能过得幸福。”沈明跟我讲,他语意模糊,还是跟哄小孩子一样。他对我笑,我总觉得他要骗我。 三花绕着我脚转了几圈,蹭蹭我的裤管,我又把它抱起来。 但我也没有很厉害。我想。但我过得很好。 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就能获得母亲的爱,孩子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根本谈不上厉害。但当孩子很幸福。 我忽然想问沈明: “如果一个人不厉害,但他过得很幸福。你会嫉妒吗?” 我知道沈明,他从一个贫困的乡村出来,靠自己的努力赚出了一片天地。 可他竭尽全力走到的地方,不过是我的身边。 如果所有人都生活在一座梯子上,他跑了几百级、几千级的台阶才跑上的顶峰,不过就是我所在的地方。 我一步未动,我生来就在那里。 “我会。” 沈明坦然承认了。 “那你会嫉妒我吗?” 我皱着眉,转过头去看他,我们四目相对,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一瞬间的错愕。 风吹过林稍,落叶沙沙响动。三花无声地打了个哈气。天上的云彩被风吹动着偏向了东方,太阳露了出来。 是个令人舒心的好日子。 沈明坐领居的顺风车,赶末班的火车出来转地铁,再坐公交,终于到财经大学报道。那天天高云淡,微风轻拂,他想,那是个令人舒心的好日子。 那个时候他还叫沈信华。 老天设了盘棋局,给了他一个稀烂的开局。没有运气,不信神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的善意竟然变得如此渺小,所有的外力都变得微不足道,因为有一股强烈的情感支配了他——他想,他完全是靠着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我们这群人坐吃山空,而他终究会出人头地。 所以,他嫉妒我吗? 黄沛从厨房跑出来,远远地问我们菜里能不能加辣。 “任怀月。” 沈明看着我,而我也看着他。我发现我已经不在乎他怎么回答我了,因为我又在琢磨他那张脸了。 “我想到我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作品。” “什么?” 但他那时候没有告诉我。后来也没有。但很久之后,我自己也读了茨威格写的文章,他写: 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但沈明的眼神告诉我,他不忍心说。 “有很多人都会嫉妒你。但你还是会过得好好的。” “没人会让你不高兴。” “真的吗?” 可是有很多人已经让我不高兴了。任皎也好,谢许也好。 “真的。” 我当时也真的被唬得一愣。 沈明真的很会骗人,我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不当没能让我妈看清他的真面目,现在连我也栽了一遭。 因为他说完就反悔了。 我说错话了。 我们一同起身去厨房看黄沛把菜做得怎么样了。三花从我身上跳下去,却缠我缠得紧。 这只可爱的小动物好像很喜欢我,它贴着我的脚踝躺了下去,翻出了半个肚皮,然后利索一转,在地上打了个滚。 我看得高兴,我拽了拽沈明的袖口,我想让他来看。我说: “沈信华,你来看看它。” 第24章 24.我所知道的他 明明很多人都在叫他华哥,但我不能叫他沈信华。我可以叫他爸爸、哥哥,叫他沈明,但我不能叫他原名。 他把我带到他成长的地方来,好像只是顺手的事。或许有一瞬间他想把我带进他的世界,想如我所愿让我了解他,但他后悔了。 或者说我的话启发了他什么,他发现有的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那天的晚饭味同嚼蜡。无论我说什么样的话题沈明都心不在焉,他早早地回房间,而我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我听黄沛讲沈明以前的故事。我听了很久,再加上我合理的推测和想象力,我几乎能复盘他的前半生了。 时间回到十年前。 十年前沈信华跟我一样大,那时候的他还是表里如一,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看样子是什么,他就是什么。于是,他看上去是个清苦的学生,就把洗到发黄的白衬衫褪下来,用课余时间做兼职赚的钱给自己换了身行头。他看样子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不知道MP3和街机,他就去买、去学,最后他比大部分人都懂得多,学一门会一门,能唬住外行。 他在大学被评了四年的学年风云人物。他刚入学时的朋友曾经见过他指哪问哪的模样,但看着他变得光彩夺目,只觉得那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插曲。他成功的样子已经深入人心了,也就无人在意他最初的模样。更何况他也不需要人在意。 他觉得他重活了一次,或者说他前十八年的日子都像浑浑噩噩的梦,过往是深灰色的面纱捂住他的口鼻——他在窒息中度日如年,他这才活了过来。 但他还是撇不开,原生家庭和月村人的劣根性就像盘旋在他头顶的秃鹫,在光鲜亮丽的人中一眼就识出了他是那块腐肉。他的亲戚邻里们表面上为他自豪,实则谁盼不得他好,巴不得他飞多高就摔多惨,他的弟弟还要拽着他的腿,巴不得他落下来,摁回泥沼里。他讨厌月村,暴雨季涨起的河水总能把他们家淹了,他挽着裤腿赤着脚,拿着铁盆把水往外舀;那儿有在农忙时做不完的农活;那儿的人目光短浅、知识浅薄,他们以他家庭发生的变故与痛苦为笑料,他们并不恨他,甚至不在乎他,他们只需要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是,他每天入睡都害怕睁眼时所拥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回不去的梦境,他抬头,还是谷仓的顶,野犬一刻也不停地狂吠着。 他们叫他,沈信华。挺好听的名字,他爸起的,跑了五公里找隔壁村唯一的教师借了本字典,一页一页地挑着字。 所以改掉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犹豫。 但他还是改了。既然把头发洗干净了,那帽子上的灰尘也要弹去——既然要改,那就改得彻底些。然而拿到改名申请表的前一秒,他还没想好自己要叫什么。 姓氏还是原来的姓氏,他既然到了明都,不如就叫沈明算了。于是他大笔一挥,一个新人生开始了。 沈明名校毕业,进入顶尖事务所,事业前途无量。他觉得他的人生终于走上正轨,他已经完成了幼年时自己出人头地的理想。而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维持现状。 但他陷入了一个困境,古往今来野心家们的困境。 如果天底下所有出生贫苦的野心家,出发点都是为了弥补孩童时期的受到的不公,都是为了回馈给记忆深处那个受苦的孩子。但当他们成为将军、总统,他们功成名就、富可敌国、权势滔天,却是否想过,最初的那个孩子是否拥有得太多了? 那个孩子真的想要那么多吗? 他想要的已经都得到了。他已经不再有新的目标理想了,不再有向上攀爬的理由和动力了。 但他却已经养成了向上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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